作者:余人
若說土財主的日子不好過,錢善直感到烏雲蓋頂,末日來臨的感覺。
亦是在這一天,一則極度不利於錢家的傳聞出現,並在雷州城的大街小巷中傳播開來。其實這亦不是什麼新聞,而是一傳舊傳聞。
只是當初在這傳聞流傳開來之時,錢府卻突然出錢在南渡河修錢彬橋,那時錢府是風頭正盛,故而這傳聞很快就銷聲匿跡。
雖然事後亦被人提起,但更多人卻相信樂善好施的錢府是無辜的,他們是被仇家故意抹黑。
在這則傳聞中,那名幫助錢彬的老婦人姓黎名慧,是一個瑤民。這瑤民大概是大明朝最不安分的一個少數民族,從洪武年間直至如今,都時不時蹦出來舉起造反的大旗。
錢府當年得知瑤民再度作亂,生怕會因此受到牽連,便將這個已經又聾又瞎的老婦人掃出家門,做出了一個忘恩負義之舉。
不過老婦人倒亦是幸撸诲X彬休掉的正室收留,並頤享天年,得了一個善終。
如今傳聞再起,大家便不再偏袒於錢府,而是對這事進行印證。很快地,大家得出了一個驚人的事實,這則傳聞竟然不是捏造的,錢府當初真做了忘恩負義之事。
一時之間,作爲雷州城最有聲望的錢府轟然崩塌,有很多百姓跑到錢府門口丟起了臭雞蛋、爛菜葉,大罵錢府忘恩負義。
第472章 擋我者死
在消息傳開之後,那些土財主再也坐不上了,紛紛到府衙遞上拜帖。?隨?夢?.lā
他們自然猜到這場風波的根源是因何而起,所以在拜帖上就進行了深刻的懺悔,甚至都已經在帖子寫上願意栽種棉花了。
是的,他們通通都後悔了,他們很樂意於種棉花,很樂意做一個聽知府話的良好土財主。
“他們就是賤骨頭!不見!”
只是這幫認錯態度良好的土財主通通都被攔在門外,林晧然心裏正憋着一口怒氣,沒有接見他們任何一人,自然亦沒有接受他們簡單道歉的意思。
先前他覺得自己這般炫耀的出身,又擁有着無比光明的前途,還將雷州府的惡霸賈豹打掉了,這些土財主怎麼都該賣他一點面子,乖乖地種點棉花。
只是他發現高估了自己,或者是這幫土財主低估了他,以爲他是長得帥好欺負。他們都沒有擺正自身的位置,竟然敢將他的提議當成耳旁風了。
一旦整個雷州府都不種棉花,那就會影響到了他的開海大計,更阻止了他替這腐朽的大明朝挑更重擔子的良好願望。
而膽敢阻止他實現這崇高願望的人,哪怕是整個雷州府的鄉紳階層,他亦敢用腳將他們狠狠地踩死,何況這僅是一部分不聽話的土財主而已。
亦是在錢善站出來公然反對他的那一刻,再說着周圍看戲的財主臉,他便知道還得讓這幫人知道,這雷州府究竟是誰的天!
這一場秋雨斷斷續續的,一股寒意徹底徽肿×死字莩恰�
林晧然蓋上了厚棉被,然後大清早艱難地從暖洋洋的被窩中爬起,終於明白當今聖上不上朝是多少的明智,更是京官的一大幸事。
雖然他現在是雷州府的長官,但若跟嘉靖一般任性的話,這官恐怕是當不長了。廣東這邊的御史必然不會放過這個撈政績的機會,肯定會上奏本狂參他惰政。
起牀洗涮之後,他穿上厚實的衣服和官袍,只是推開房門,便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秋天氣息,身體亦是打了一個冷顫。
外面的庭院很是安靜,虎妞那個丫頭仍舊沒有回來,怕是在老家是樂不思蜀了。
其實亦是難怪,那裏是她生長的地方,有着她所熟悉的族人,還有一幫聽話的小弟,偏偏現在老族長都不再約束她,那裏無疑就是她的花果山。
如今回到那裏才幾天,恐怕那丫頭一時半會是不會回來了,甚至都已經忘記她還有一個世上最帥的哥哥。
秋,令人更容易多愁善感,故而有傷春悲秋之說。
他輕嘆了一口氣,收拾着微微失落的心情,便穿過這個寂寥的庭院,直接向着二堂的方向走去,開始他一天的工作。
在二堂中,泄倮粢呀淉R聚於堂下,氣氛顯得是融洽。
幾位通判和推官很是熟悉,在相互拉着家常,正恭賀着那位剛添了新丁的糧捕通判。這位肥胖的糧捕分管糧米鹽捕,上承督糧道、鹽咚荆瑹o疑是最有油水的。
只是聽到旁人的一聲輕咳,這位笑得如同彌勒佛般的通判當即收起笑容,滿臉恭敬地望向了那個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的身影。
雖然他現在確實很風光,那些鹽商、米商都要圍着他轉,但卻極可能一夜間就被打到地獄。因爲他的這點權勢,只是在這位知府的一念間,分分鐘可能被奪走。
這裏的所有人亦都停止了交談,齊齊望向走出來的那個身影,眼睛無不充斥着敬畏。特別最近所發生的事,不僅讓土財主們感到畏懼,他們亦見識到這位府尊大人的手腕。
林晧然微微繃着臉走到堂上,眼睛透露着威嚴。
他的身份擺在這裏,又是翰林院出身,地位和前途跟他這些屬官都不可同日而語。哪怕他表現得很親和,其他人亦不敢造次。
吏房的書吏便開始覈查到場的人員,這誰來誰沒來,其實在堂上一目瞭然,但書吏還是逐一進行覈查,然後交由林晧然覈實。
這點卯完畢,大家便可以各自散去了。只是今天跟以往有所不同,隨着善待侵佔田產的案件暴漲,各個部門的工作量明顯上升。
林晧然沒有三頭六臂,一個人面對着這麼多的訴訟,必定是忙碌不過來的,故而需要這些屬官從旁協助,便又繼續道:“近日訟訴已達百餘份,在此望諸位能爲本府多擔待一些!”
“下官當即竭盡全力從旁協助!”袑俟冽R聲表態道。
林晧然微微點頭,然後又是打着官腔道:“雖然案件多達百餘起案件中,但汝等應做到公平公正,依法裁決!”
“大人,這等案件都是雙方各執一詞,實難做到依法裁決!”戴北河跟林晧然接觸較多,觀察到同僚臉上的難色,亦是壯着膽拱手道。
強佔田產的案件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田產的歸屬權不明朗。亦是如此,很多鄉紳看到這個有可乘之機,纔敢行強佔之舉。
當然,亦有可能是刁民看到田產歸屬權不明朗,反過來強佔鄉紳的田產。
林晧然自是清楚這一點,便望着堂下鄭重地說道:“兩造具備,五聽三訊,案情仍難明,昭明者十之六七也!”
戴北河等人聽到這話,心裏亦算是有了主意。就是按着一般的審訊流程,然後進行主觀判斷,覺得有六七成的概率,便可以進行裁決。
只是林晧然的話並沒有完,目光掃視着腥擞质钦f道:“凡是訴訟存疑且難分者,若是必須做裁決。與其屈貧民,寧屈富民;與其屈小民,寧屈鄉紳!”
此言一出,特別是後面強調的這兩點,戴北河等人都感到了一股正氣,更隱隱覺察到一股殺氣。
“下官遵命!”
在領悟林晧然的真正意圖後,大家都是紛紛拱手行禮,對那百餘件訟訴案有了思路。跟着以往並不同,他們是偏幫於百姓,而非那些土財主。
若是其他的知府下達同樣的命令,他們亦是不敢去做,不敢對這些土財主下手。只是偏偏林晧然並不是普通的知府,亦是給足了他們底氣。
第473章 亮劍
棉花種植,這是林晧然的一項極重要的工作。
林晧然其實不僅將主意打在土財主身上,另外還將目光放到了東海島。在這一座島上,有着大量的土地,完全可以種植棉花。
當然,如何才能合法地利用這座島種植棉花,這需要咿D一番纔行。
最簡單的方法是通過撥付,譬如以劃付軍屯的名義,將東海島的部分土地劃給迥仪羲隆V皇撬麑﹀囊千戶所的掌控力自認不足,這得還做一些工作,不想做出爲他人着嫁衣的蠢事。
利用利益將某些羣體團結在一起,這是他喜歡哂玫恼惺剑缃褚嗍沁@般進行着。只是對於利益的瓜分,他向來都很是謹慎。
哪怕要將利益施於人,他亦會仔細地進行權衡,因爲事情往往是“升米恩,鬥米仇”。亦是如此,他寧願讓東海島種棉花的工作推進得慢一些,也要將事情做得周全一些。
在排衙之後,林晧然回到了簽押房,其他官吏則回到自己的崗位忙碌起來。
隨着林晧然定下了基調,那幫土財主無疑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綿羊。百餘份狀告強佔田產的訴訟,很快就理出了大概,形成了初步的判決意見。
僅是當天,林晧然就判處三十三份狀告強佔田產的訟訴得到勝訴,這是以往大家都不敢想象的事情。但在林晧然的指示下,取得勝訴的訟訴只會不斷增多,因爲府衙不會再偏袒於這些土財主。
任何羣體的利益受損,都難免產生怨氣,從而做出反擊之舉。
這些土財主面對着林晧然的屠刀亦是蠢蠢欲動,他們想給林晧然施予壓力,甚至準備動有人脈慫恿廣東這邊的御史上書彈劾林晧然。
“想死的話,你們就鬧吧!”
只是他們纔有所行動,卻得到了一些人的告誡與警告,而有土財主竟然找上了電白城的沈六爺,結果是被胖揍了一頓。
先不說林晧然不同於一般的知府,根本就不是他們這些土財主能夠撼動得了的,且他們這次本就不佔理。人家讓你種植棉花,結果你們卻不予理會,如今嚐到惡果,亦是咎由自取。
如今竟然想通過御史給林晧然施予壓力,暫不說會不會有效果,他們其實是自尋死路。下一場打擊,就不再是破財,恐怕是要人命了。
亦是這個反饋,讓他們終於認清了現實。林晧然的地位不容挑釁,而他們敢於跟林晧然唱對臺戲,沒準都不用林晧然動手,他們就已經掛掉了。
只是有人失意,就會有人得意,而雷州城接下來的日子就如同是過年般。
“多謝青天老大爺!”
“蒼天有眼,我終於拿回我的田產了!”
“嗚嗚……老漢亦是死得瞑目了,這祖產沒丟啊!”
……
對於很多人而言,田產不僅是一筆財富,更是他們生存的根本。有着這幾塊田產,他們就能夠保障溫飽,可以在這個時代體面地活下去。
爲什麼我的眼裏常含淚水,因爲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這便是百姓對田產的感情反映。在拿回田產的那一刻,特別是拿着田契,無不是感動得老淚盈眶。
不過事情從來都不可能盡善盡美,亦有不少人感到悲傷。因爲林晧然來得實在是太遲了,大明律有明文規定:凡田產買賣五年以上,就不得追訴。
正是這一條律法,讓到很多人只能是追悔莫及。哪怕他們能提供真憑實據,這亦是超過了申訴期,不可能再將田產追討回來。
但總體上,雷州城的百姓還是相當愉悅的,不少人已經將林晧然當作一個敢於爲民請命的好官。
不管林晧然的出發點是什麼,這不偏幫於鄉紳,能夠爲他們主持公道,便是百年難遇的青天大老爺了,這亦是他們對青天大老爺的標準線。
錢府,一個個要求退回侵佔田產的通告傳來。
作爲敢於站出來旗幟鮮明地反對林晧然的錢府,自然成爲被官府關照的對象,關於錢府的訴訟卻是最多,亦是勝訴最大的狀子。
“這個豎子!”
錢善心裏將林晧然痛罵了一百遍,彷彿只是一夜之間,他便從西方極樂世界墜入了十八層地獄之中。不僅喪失了諸多良田,聲望更是一落千丈。
忘恩負義,這從由古至今都不是什麼好聲名,而如今卻落在了他們錢府的頭上。可想而知,他們錢府已經不再是雷州城第一家族了,亦不可能再受百姓愛戴。
聲望的喪失,對於他們這種鄉紳而言,無言是極爲致命的。
好在,他的錢府還保存着強大的資本。他的小兒子很是爭氣,今年秋闈考取了舉人的功名,明年春闈又有機會力逐進士的功名。
只要他的兒子能順利考上進士,那他們錢府就是進士之家,所有的負面消息會慢慢煙消雲散,他們錢府亦將重回雷州城最強家族的寶座。
儘管林晧然是翰林院出身,今又官至五品知府,但錢善的心裏卻不像那般土財主般畏懼,甚至有着一種將來再進行報復的強烈念頭。
但很快他的報復念頭就一盆冷水從他頭上澆了下來,讓他明白到現實的殘忍,以及那日的行爲簡直是自掘墳墓。
“逮捕我?”錢善望着帶着衙差衝進來的鐵捕頭,整個人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不可思議地望着氣勢洶洶的鐵捕頭。
鐵捕頭寒着臉,大手一揮,冷冷地說道:“鎖走!”
“放肆!你們知道我是誰,我是本城最有聲望的鄉紳,我兒子是新科舉人!”
錢善很是憤怒地亮出他耀眼的身份,但卻得到鐵捕頭很是冷淡的一句“抓的就是你”,便將他如同喪犬般地用鐵鏈鎖走。
若是在以往,這種事情恐怕會引起軒然大波,甚至會招來鄉紳們的聲討。但現在錢善的聲望一落千丈,甚至是如同過街老鼠,大家卻是樂於如此。
不過讓很多人都感到意外,因爲很快就有消息傳來,錢善竟然是涉嫌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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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林雷公
錢善怎麼都沒有想到,那日的明智之舉,竟然讓他身陷於牢獄之中。
他被押進牢房的時候,認真地回溯整個事件。他的做法其實並沒有錯,按着利弊權衡的原則,確實是利大於憋,
只是他卻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或者說是高估了自己,亦或者說是低估了這名翰林院出身的知府,以致他根本想不到:他根本承受不住這名知府的怒火。
一拍驚堂木,他的田產受損;二翻舊賬本,他的聲望不再;三動官差狗,他就鋃鐺入獄。
僅是三個動作,便讓他從西天墜入了十八層地獄。
亦是在這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不說他兒子才取得舉人的功名,哪怕他兒子已經是進士,他亦沒有跟這位知府叫板的資格。
“我要見府尊大人!”
錢善叫來了牢頭,情真意切地提出要求道。雖然現在他僅是被關到牢房中,但他卻是深刻地知道,他的命已經掌握在林晧然的手中了。
牢頭淡淡地打量他一眼,冷漠地說道:“府尊大人是你隨便能見的嗎?”
“還煩幫忙通稟一下,就說我錢某知錯矣!”錢善從牢中伸出手抓住他,一個銀兩強塞到他的手中,認真地懇求道。
曾幾何時,他這個縣官都要巴結的對象,這座雷州城名副其實的第一鄉紳,竟然要巴結這麼一個小小的獄卒。
牢頭暗暗地捏着頗有份量的銀兩,滿意地說道:“那你好好等着,今天府尊估計是休息了,明日我再幫你通稟一下!”
“明日?能不能今天就通稟?”錢善的眉頭蹙起,他是想馬上就能看到知府大人。
牢頭卻是冷哼一聲道:“府尊大人是文魁星君下凡,前途更是遠大,將來甚至都能入閣拜相。別說你只是一個囚犯,就算是東海龍王來了,亦得乖乖地排隊。”
說着,便不再理會錢善這位名紳,滿意地揚長而去。
就在第二天,那位牢頭打開了牢房,說是府尊大人要見他。只是牢頭望着很是欣喜的錢善,臉色顯得極是古怪。
錢善很是高興,甚至已經盤算着如何打動林晧然。但跟着牢頭離開了牢房,當被帶上公堂之時,他的怒目瞪向了那位牢頭。
雖然他很想見林晧然,但絕對不是這種方式。特別是這麼多人看着,哪怕他敢行賄,林晧然亦不可能敢收他的錢。
啪!
堂上的林晧然身穿着五品官服,渾身散着官威,一拍驚堂木便是喝斥道:“堂下之人,姓甚名誰,給本府如實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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