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83章

作者:余人

不得不承認,林晧然的人是離開了,但跟着以往外放的翰林有所不同,這裏深深地留着他的鉻印,有着他所書寫下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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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規規矩矩

槐樹衚衕,吳府。

一頂官轎自衚衕口而入,在門前緩緩落下,從轎中走下一名身穿一品官服的官員。

這名官員顯得精神抖敚慌酝嵌Y部尚書吳山。就在月前,吳山被加封爲太子太保,官銜升至從一品。

當然,這只是一個虛銜,因爲他仍舊是禮部尚書,官職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他離入閣只有一步之遙,但這看似簡單的一小步,有時卻難於登天。

吳山的臉緊繃着,沒有一絲的笑容,大步走回了府中。哪怕是回到家中,他仍舊恪守着禮儀,這些東西彷彿已經融於他的骨髓中一般。

“老爺,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雍容華貴的吳夫人從裏面匆匆迎了出來,頗爲意外地問道。

“剛從宮裏出來,衙門沒什麼要緊的事,便索性回來早一些!”吳山淡淡地說着,步伐沒有停下,邁步向着居室而去。

“皇上又召見你?說啥了?”吳夫人的眼睛微亮,頗有興致地詢問道。

“這種事不是你該打聽的!”吳山端起家主的威嚴,帶着說教的語氣道。

“不是我說你!你真該跟咱家女婿學學,女婿有啥事都會跟虎妞講,說是一人計短/二人計長!”吳夫人跟着進屋,便是埋怨道。

這自然是她所往向的家庭模式,但她卻是清楚,這種模式只能是羨慕,自家夫君是一個極講究規矩的人。外面的事她不能插手,而家裏的事他亦不會插手,典型的“男人主外,女人主內”。

在換下官服後,吳山彷彿脫去了禮部尚書的枷鎖,感到輕鬆了一些,對自身的要求亦可以放寬一點,但亦僅是放寬一點點而已。

他的生活習慣跟他的作風一般,喜歡一成不變。在換下官服後,他跟往常一般,直接到後花園待上一會,享受一下清茶和寧靜。

由於季節的緣故,後花園已經是一片凋零,不僅是池中的荷花失去了蹤跡,就連池邊的幾棵柳樹亦變得光禿禿的。

刑部尚書鄭曉是他的舊識,今天給他送來了這份卷宗。

初時他還感到奇怪,但當翻開這份卷宗,才知道那位未來女婿竟然幹了這麼多的大事。在雷州城上任不足半個月,便平反幾起冤案,並將惡霸賈豹和假知縣劉三除掉。

據鄭曉透露,廣東布政使已經上奏本爲林晧然表功,更是提議將雷州府進行升格。

先前他還擔心林晧然過於年輕,沒有能力掌握雷州府的局面。但卻是沒有想到,僅是短短的時日,便贏得了不菲的政治資本,更是肅清了兩大阻力。

他自然看得出,這功勞其實還是其次。在打掉這兩大禍害之後,那小子自然順理成章地全盤掌握雷州城。

在地方勢力上,賈豹被打掉後,恐怕沒有誰再能阻止林晧然。而在雷州府的官場,本來就沒有同知爭權,如今海康知縣又被除掉,一切都必將以林晧然爲尊。

不管是有意還是巧合,林晧然這一次都充分體現了他的個人能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便全盤掌握了雷州城的局面。

只是他亦是明白,未來女婿的真正挑戰不在於雷州府的政務,而是取決於市舶司的成與敗。

成則,將會是開海派的英雄;敗則,將會是開海派的罪人。

雖然他就開海一事詢問過族中的商界掌舵人,那位族人亦明確地給出了否定的答案,認爲雷州府那種偏僻之地,根本就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只是他隱隱覺得,這個極善於趨利避害的未來女婿,必定已經有了他的炙悖蝗徊豢赡芙酉逻@個活,沒準真能夠再創造奇蹟。

這個推論倒不是無憑無據,若是在大半年之前,有人說一本刊物半個月能賣十萬冊,他絕對認爲對方是一個瘋子。

但如今,一切都擺在眼前,林晧然昔日所創下的《談古論今》銷售網絡已經延伸至江南,銷量已經達到了恐怖的十萬冊。

這個未來女婿在完全掌控雷州城後,必然是要籌劃開海一事了,卻不知道他將如何開展,他突然間有些好奇與期待。

“爹爹,晚膳已經準備好了!”

一襲淡紅色長裙的吳秋雨款款而來,精緻的臉蛋搭配着那雙如同秋水般的眼睛,令人挑不出任何的毛病,向着吳山行了一個標準的禮儀。

在訂婚之後,將近十五歲的吳秋雨顯得越發亭亭玉立,性子亦是收斂了不少,極少見到她在府中奔跑的身影,成爲一名最合乎禮儀的千金大小姐。

吳山輕輕點了點頭,眼神頗爲滿意,便將手上的刑部卷宗遞送過去道:“這份卷宗,你亦可以看看,但記得明日還給我!”

“女兒知道了!”

吳秋雨心裏極是不解,不明白父親爲何讓他看刑部的卷宗,但她的性子從來不會拒絕,便是規規矩矩地接受,卻沒有當場翻看。

回到飯廳,她規規矩矩地坐在旁邊用膳,跟着父親一般,細嚼慢嚥,不言不語。

只是她母親卻不管父親喜不喜歡,若是想到什麼事情,總會在飯桌上談起。像今天,她便提及了他,說這時候應該到雷州城,讓父親派個厲害的族人去指導他。

她們吳家是江西的大家族,有人從商亦有人爲官,有着很深的底蘊。

以往父親都會不置可否,但這次卻是說道:“就族裏那幾個自以爲是的閒人,去了還不知是誰指導誰,他已經掌握住雷州城的局面了!”

父親其實是一個很高傲的人,不會對誰拍馬屁,亦很少對人進行誇獎。儘管父親沒有明說,但父親對他無疑是極滿意的。

在用過飯後,她便回到涼亭刺繡,心裏亦開始想着一些不着邊際的事情。

她不是那種外放的性格,對自己的慾望都是壓抑着,按着父親所教的禮儀行事。像今天父親在餐桌上說他已經掌握了雷州城的局面,她就很想詢問他的近況,但她卻選擇壓抑了那份濃濃的好奇。

不管對他是如何的思念和好奇,她從來都沒有主動給他寫過信。只給虎妞寫了三封信,給他寫一封回信,而她則收過虎妞的三封信以及他的一封信。

隨着時間的推移,她覺得跟他離得實在太遠了,甚至生出了一種恐懼感。

她當真是佩服當初虎妞的行爲,竟然敢從廣東前來北京找哥哥。有時候,她亦很想效仿虎妞,從京城雷州府去找他。

只是她終究不是虎妞,做不來這種大膽之事,亦只敢偷偷想一下,僅此而已。

她規規矩矩的一個人,這便是她的性子,她彷彿生來就是如此,就像第二天她便規規矩矩地將那份刑部的卷宗原封不動地還回父親般。

對於未知事物,她恐懼又彷徨,生活亦磨掉了棱角,甘於做一隻被關在蛔又械男▲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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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雷州灣

九月時節,海風帶着清涼的鹹味,從東邊徐徐吹來。

雷州城的東面毗鄰雷州灣,雷州灣像是一個虎口形狀,北面是東海島,東臨硇洲島,南接內陸,整個海域達上千平方公里。

這裏碧海藍天,水質清澈,一羣白海豚正在海灣成羣地暢遊,不時露出海面發出得意的脆鳴,這片海域似乎是它們的樂園。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丫頭正踩在海灘邊上,時不時彎腰撿起一個漂亮的貝殼,那雙漂亮的眼睛透亮,長長的睫毛顯得靈動。

跟在她身後的漂亮少女同樣興奮,卻不是在撿貝殼,而是赤着那雙潔白無暇的玉腳踩在海水中,任由着漲起的海水洗涮她的腳丫。

這個時節的海水其實有些冰涼,但她卻很喜歡如此,那張總是冰冷冷的俏麗臉蛋似乎被海水化掉了,嘴角翹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慢慢地跟着前面的小丫頭,享受着徐徐吹來的海風。

“阿麗,你看,漂亮嗎?”走在前頭的虎妞的眼睛透亮,撿起一個形態怪異的貝殼,仰起紅彤彤的臉蛋脆聲問道。

阿麗迎着那雙興奮的目光,又落在那個貝殼上面,微笑地點頭道:“漂亮!”她喜歡這裏,因爲這裏有着她的熟悉的味道,以致她的心情格外興奮。

“你們那裏有沒有這麼漂亮的貝殼呢?”虎妞顯得更開心,又是追問道。

“有!”阿麗重重地點頭,很肯定地說道。

“那以後我跟你回你們那裏撿貝殼!”虎妞的眼睛得意地睥着阿麗,一副很講義氣的模樣,似乎已經認定阿麗會很高興。

只是阿麗聽到這話,卻是苦澀地搖頭道:“我們不能回去!”

“爲什麼呀?”虎妞不解蹙起眉頭,拉長着語氣問道。

“那裏很亂,很危險!”阿麗朝着東邊望去,很是認真地說道。跟着這個國度相比,那裏實在是太糟糕了,以致她沒有半點信心保證虎妞的安全。

虎妞眯起包子臉,做了一個思考狀,然後又是認真地說道:“那等我們變得更厲害再去!”

阿麗笑了笑,沒有拒絕亦沒有答應。如今這種安逸的生活,讓她慢慢忘卻了那個地方,只有偶爾夢中驚醒纔會想着那段血腥的經歷以及那個糟糕的國度。

又走了一段路,她覺得二人走得有些遠了,便回頭望去,看到那個站在遠處石礁上的身影。

那個身形單薄的男人這一次又讓她大大地震驚了一番,這男人不僅揭穿了壞人的一個個陰郑瑒悠鹗謥硪嗍遣缓酰侵B銃在他手上竟然有如此的威力。

雖然不知道那個男人此刻站在石礁上想着什麼,但她總覺得他的眼睛充滿着智慧,似乎在籌肿攀颤N大事。這個男人如今給她的感覺,就像是一位智者,腦子的東西總令人無法揣測。

哪怕她心裏仍舊不斷地貶低這個男人手無縛雞之力,但她亦是發現,她對這個男人的態度已經從輕視轉爲佩服。

從一個小山村的普通書生,通過科舉獲取功名,然後以狀元的身份入仕爲官,再之後又被派遣回粵西這裏,從而成爲這片土地的最高官員。

在這極短的時間內,這個昔日的瘦弱書生卻成爲了一個地位至高無上的官員,而且表現出來的智慧更是她平日難得一見。

這種變遷何嘗不是能力的一種體現,又何嘗不是證明這男人的能力非常人能比呢?

雖然這個男人打鬥遠遠不是她的對手,但她漸漸很難再湧起優勢感。因爲這種比較確實很不公平,就像她跟他比毛筆字,那亦會是一種自虐。

特別這裏跟她的國度不同,這個國度最厲害的男人並不是舞刀弄槍的將軍,而是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智慧男人。這種男人在掌握着這個國度的權勢,那些舞刀弄槍的將軍則要聽命於他們,爲着他們效力。

她亦是慢慢發現,強壯的男人都能用力量度之,而這種男人卻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他們似乎不需要動用蠻力,亦擁有着一種將她馴服的力量。

“阿麗,我們回去了哦!”虎妞抱着一堆貝殼,走回來脆聲道。今天的收穫,讓她很是開心,打算將一些貝殼帶回村裏送人。

阿麗猛然驚醒,這才發現自己似乎站在這裏發呆了好一會,俏臉刷地通紅。

不過她很快就將小鹿亂撞般的心壓抑下來,恢復那張冰冷的臉,邁着那雙結實誘人的長腿跟着虎妞回去。只是令她尷尬的是,目光卻不可避免地觸碰到遠處的那個身影。

此時此刻,佇立在石礁上的林晧然確實是在籌肿攀虑椋诨I肿乓患笫虑椤�

在他的眼前,是蔚藍的天空和寬廣的大海,以及構想中的一艘艘海船。

一個地區想要發展,自身的資源極爲重要。

像江浙地區爲何會成爲大明最富庶之地,正是由於那裏的水源充足、土地肥沃,是天然的產糧區,最爲適合發展農業經濟。

如今雷州府位於大明最南端,三面環海,淡水資源和土地相對貧瘠。若是想要發展起來,那就不能走農業經濟的道路,而是應該走海港城市的道路。

只是一個海港城市若沒有港口碼頭,那一切都只會是一場空談。

雷州城的北邊是通往外界的必經之所,故而北邊的商貿較爲繁華,最富庶的城鎮亦是坐落在北邊;南邊則擁有南渡河,土地肥沃,是雷州府最大的產糧區;西邊有着西湖的水滋潤着,日子倒不算太差。

如今雷州府最貧窮之所,當屬這東邊之地。

由於這東邊遠離水源,臨海又不能隨意下海捕澇,這裏村莊凋零,百姓的日子過得異常艱難。特別是雷州城魚霸賈豹的存在,哪怕當地百姓偷偷下海捕撈,亦是賣不上什麼好價錢。

但是經過一番慎重考慮後,林晧然卻打算將雷州港建在這最爲貧瘠的東邊,建在他腳下站立的地方,在這裏耗資建造一座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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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收糧

“公子,這邊請!”

一個背扛着魚筐的老漢赤着腳丫在前面引路,那張飽經滄桑的老臉如同菊花般綻放着,正向着前面的小路走去。

林晧然一大幫子人跟在老漢的後面,說來亦是巧合,剛纔在海邊遇上了上次賣魚的劉老漢,這劉老漢熱情地邀請他們到家中做客。

他們現在亦很是口渴,附近又沒有茶鋪子,便接受了這份純樸的善意。

沿着一條小山路走了數百米,在翻過一個小山坳,便直接來到了一個環境幽靜的村子,只是這村子並沒有牌坊。

據劉老漢所言,他們村子叫小泉村,因村邊有一口泉水而得名。原先這裏有三十多戶人家,但如今只剩下二十餘戶,很多年輕人都到城裏稚恕�

林晧然走進村子,映入眼簾的是一間間破敗的屋舍,特別村頭一間屋舍已經崩塌,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在此居住了。

沒走幾步,他便看到幾個老頭和小孩蹲坐在牆角邊,一個個如此遊魂般,甚至有的人餓得雙眼泛着綠光,彷彿要喫人一般。

雖然他知道城東一帶比較貧窮,但卻沒有想到會如此,這貧窮的程度已經超乎他的想象。只是讓他微微有些不解,這裏緊挨着海邊,爲何還如此的窘迫?

不過他的目光落在老漢的空魚筐上,猜測可能是自己想當然了。這挨着海邊未必就不用捱餓,就像他當初淪落到海島上,亦很難弄到海鮮一個道理。

事實就是如此,生活有時要比想象要艱難許多。

一行人走到村中,前面突然傳來了婦人和小孩的哭啼聲。

大家放眼望去,卻見前面一戶人家的門口聚了不少人,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坐在地上,而兩個小孩子守在婦人旁邊陪着嗚嗚哭泣。

“就算天皇老子來了也一個樣,你欠的糧今天必須要交上!”一個帶着匪氣的青年男子一手持着鋼刀,一手提着老母雞的脖子惡惡地說道。

在那青年男子的身旁,還跟着三名身穿家丁服飾的人,每個人都拿着刀棍。雖然周圍有幾個青壯村民,但卻沒有上前相助。

婦人的淚流不止,作勢就要撲上去道:“你還我的母雞,正生着蛋呢!”

咯……

老母雞像聽懂了婦人的話般,艱難地發出了一聲脆鳴,但眼睛已經翻白。

青年男子並沒打算將生蛋的老母雞還回去,用鋼刀指着房子凶神惡煞地道:“我現在只是抓你的母雞,你若再不交糧,我就將你家的房子都燒了。”

聽到還要燒房子,婦人心中湧起更大的悲慟,而兩個小孩知道孃親難過,將母親抱得更緊,嗚嗚哭泣的聲音變得更大。

林晧然纔剛弄明白這夥人是來暴力收糧,結果旁邊捲起一股小旋風,一個小身影掏出短刀衝了出去,口裏大聲地喊道:“放開那隻母雞!”

看着這個充滿正義感的小身影,他表示很是無奈,發現自家的丫頭就是這點不好,啥事都要管。

渾身散着匪氣的青年男子聽到是一個小丫頭的聲音,臉上當即流露出濃濃的不屑,只是扭頭望去,不由得愣住了。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丫頭持短刀跑來,但一隻白色的怪犬陪伴在她的身旁。這隻怪犬那雙銅鈴般的眼睛很是嚇人,雪白的牙齒彷彿能將人撕成碎片,宛如一隻兇猛的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