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81章

作者:余人

“這……不會是真的吧?他真是殺害李縣丞的兇手?”

……

堂下的百姓原本還信任着湯不元,但突然驚訝地發現,原本還表現得咄咄逼人的湯不元,這時提起筆卻久久不肯落下。

正是如此,大家信任的天秤不由得傾向了另一端,對湯不元產生了懷疑。

第422章 真相

湯不元手持着毛筆,但額頭佈滿了汗珠子。

他正經歷着一件極爲尷尬的事情,雖然知道這封書信並不是他的筆跡,但他卻不能落筆。

在掙扎了好一會,他還是選擇擱下毛筆,朝着林晧然拱手道:“下官不想受此等凌辱,這封書信斷然不是下官所寫,哪怕到了刑部,下官亦是這個口供!”

雖然湯不元說得很是傲骨,但堂下的百姓都不由得蹙起眉頭,更別說林晧然這個油子,他亦是看出了湯不元的心虛。

只是讓林晧然心裏極是不解,湯不元爲何會如此心虛?若這書信真非他所寫,只需要動動筆即可,但他偏偏選擇了逃避。

卻是這時,沈清站出來語出驚人地道:“這封信其實是我寫的!只是紙筆擺在前,湯知縣爲何不敢自證清白,揭露我在做僞證誣陷於你,反而要鬧到刑部呢?”

沈六寫的?

堂下的百姓都是一陣愕然,這亦太過於膽大包天了,但旋即順着沈清的話進行沉思,目光又是落向湯不元,發現湯不元此舉確實有些不正常。

咦?

林晧然的眉頭微蹙,先是不滿地瞪了一眼沈清,敢情自己是給這女人戲耍了。虧他還以爲真抓到了湯不元的犯罪證據,結果卻是一個經不起推敲的僞證,如今更被沈清親自撕毀這個證據。

但他卻不得不深思,這湯不元的舉動確實太反常了。如此輕鬆的自證,他卻偏偏要扯向刑部,表現得如此心虛。

正是如此,他亦覺得湯不元這個人確實有問題,雖然還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我已經說過,本官不想受此等凌辱!如今你承認誣陷本官,該當何罪?”湯不元負手而立,擺起官威望着沈清道。

“該由本姑娘承擔的罪名,本姑娘自會承擔,不過……”沈清迎着他的目光,話鋒一轉又道:“堂堂的大明三甲進士!不管是公文,還是簽押,都經由宋師爺之手,而堂堂的知縣卻成了手不能書的廢人,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本官先前手腕受傷,這總行了吧?”湯不元臉色越發的難看,沒好氣地解釋道。

“這倒是一個合理的解釋!在上任之初,湯知縣摔得手脫臼,當時就弄得整個縣衙都知曉此事。如今手又受傷了,倒也不算什麼稀奇事!”沈清語氣帶着嘲諷的味道,然後掏出一疊草紙道:“從湯知縣上任至今,一切公文都由着宋師爺代筆,而更令人奇怪的是,我在你的書房中,我沒找到你的墨寶,倒是發現了一疊歪歪扭扭的字,這又是何故?”

“比我寫得還醜!”在旁邊舔着糖人兒的虎妞補刀道。

此言一出,大家又是一愣,都紛紛地望向了湯不元。

如果手真摔廢了,那亦就罷了,但偏偏湯不元生得孔武有力,攥緊的拳頭彷彿能打虎。偏偏落到寫字一事,卻提筆不能書。

咦?

林晧然的眉頭又是蹙起,雖然進士不可能個個都是書法大家,但寫的字斷然不會太差。只是落到湯不元身上,卻變得如此古怪。

結合着先前他不敢下筆,亦讓人覺得湯不元確實不正常。

“你不會以爲那些字是我寫的吧?”湯不元冷冷一睥,然後又倨傲地道:“你沒看到書房和簽押房掛着的字畫嗎?那纔是本官的作品!”

“我自然看到,每副字都有大家風範,像這一幅字!”沈清微微點頭,然後展開一副字念道:“寒雨紛紛秋至涼,山遙水闊路途長。來我拂動遊人夢,客欲歸時頭滿霜!”

字畫一展,這確實是一副上乘之作,證明湯不元的書法確定厲害。

湯不元捋着鬍鬚,有些自鳴得意地說道:“這是我今年年初之作,你沒話可話了吧?”

“敢問湯知縣的號是什麼?”沈清卻是突然問道。

“本官號韓山子!”湯不元答道。

“那你可知,這其實是一首藏頭詩?”沈清的嘴角微翹,目光略帶譏諷地望着他道。

其實從她叔父沈五遇害之後,她就一直在思考,爲何湯不元會殺害李縣丞,而李縣丞爲何嘴裏含着那枚私章。直到看到這副字,她才找到了真相。

聽着藏頭詩三個字,大家又望向那首詩,發現這真是一首藏頭詩:寒山來客。

一念至此,很多人都是一陣駭然,紛紛望向了湯不元。

這寒山來客,擺明就是湯不元的自稱,所以他的號應該是寒山子,而不應該是韓山子。

“湯知縣的家鄉在蘇州,而我知道蘇州附近一帶有一座名寺叫寒山寺,所以我想不明白湯知縣的號爲何韓山子,而不是寒山子?”沈清目光炯炯地盯着湯不元道。

“本官取同音字不行嗎?”湯不元沒好氣地回答道。

雖然這亦是一個解釋,但卻有些牽強。號,不像名、字那樣受到家族、宗法、禮儀以及行輩的限制,可以自由發揮的空間極大。

像寒山子這類的號,根本不需要避諱什麼,自然不用去取同音字。

正是如此,大家的目光紛紛落向了湯不元,都是帶着一絲的沉思。哪怕是湯不元本人,卻是的額頭都是大汗淋漓。

沈清沒有反駁湯不元的話,又是繼續說道:“那這一件事,你又作何解釋呢?去年十二月,你的刑名師爺從江蘇回來尋你,在蘇孃的店裏還賒了賬。但事情就是如此古怪,這個韓姓師爺進了縣衙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亦沒有人再提起這個師爺,而城東卻多了一具焦屍!”

“本官只有一個師爺,那就是宋師爺,你別含血噴人!”湯不元怒斥道。

沈清輕輕搖了搖頭,望着他認真地說道:“不,你的師爺應該是姓韓,而不是什麼宋師爺!先前我一直不明白,你殺死李縣丞有什麼動機,但我在李縣丞嘴裏找到的那枚私章,它其實不僅是指明你是殺人兇手,更指明你的身份是假的,你根本……不是號韓山子,亦不是湯不元!”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第423章 案中大案

雷州府衙的公堂前,已經聚滿了城中百姓,都關注着那個威嚴莊重的公堂。

湯不元是假的?

此言一出,大家都是徹底懵住了。堂堂大明從六品知縣竟然是假冒的,這讓人如何敢去相信,簡直是匪夷所思。

“這怎麼可能?沈六是在開玩笑吧?”

“就是啊!湯知縣上任之初就是這副模樣!”

“湯知縣是難得的好官,這怎麼可能是假的呢?”

……

堂下的百姓面面相覷,然後紛紛選擇搖頭,並不接受沈清這個推斷,仍然給湯不元投下了信任票。另外,這事確實是荒謬,亦讓他們一時之間接受不了。

大明朝建國至今,還不曾聽過如此荒誕不經的事情,朝廷命官竟然還能有假的。

林晧然雖然覺得事情很不可思議,但卻沒有盲目去否定這個推論,而是凝重地望向了湯不元。

這個看似最荒謬的結論,但卻解釋了很多的疑惑。若湯不元不是真正的大明從六品知縣,那就可以解釋得通,他爲何會置自身前途於不顧,選擇犯下這種種的犯罪行爲。

特別福爾摩斯曾經說過:在排除一切不可能後,無論最後剩下什麼,即使再不可能也一定是真相。

“你……你休要胡言!”湯不元的臉色大駭,指着沈清怒斥道。卻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因爲憤怒,那根手指竟然微微地顫抖着。

沈清卻不再理會湯不元,而是朝着林晧然作揖道:“府尊大人,小女子已經替大人試出湯不元的真僞,接着提審韓師爺便能知真曉。”

原來這都是知府大人的計帧�

很多老百姓聽到這是知府大人定下的計策,心裏卻有些動搖,不再那般信任湯不元了。

林晧然至今的表現有目共睹,先是爲着整頓魚市跟賈豹翻臉,如今更是屢雪冤案,更是將雷州城第一霸送入牢獄之中。

現在的一切都是有理有據,湯不元沒準真是假冒的,這亦是當初府尊大人將湯知縣收監的原因。

林晧然迎着沈清的目光,發現這長相清秀的少女還是給她留了一些面子。

今天的種種變故,其實他事先並不知情,甚至都不知道那封書信是僞證,亦是被沈清“戲耍”了一把。不過沈清的這個說辭,算是將功勞都推回給他。

摒棄個人的喜惡,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確實很厲害。先是用一份僞證投石問路,然後在湯不元露出破綻之時,她便順理成章地揭下了湯不元的面具。

當然,一切都必須建立在湯不元是冒牌貨的基礎上,不然他亦得承擔一定的政治責任。

林晧然選擇相信有理有據的沈清,同時採納了她的建議,以其花費力氣撬開湯不元的嘴,倒不如先從他身邊的小人物着手,一啪驚堂木,沉聲道:“傳韓師爺!”

縣衙跟府衙只隔着一個府學宮,沒多會,兩名衙差便到縣衙將韓師爺找了過來。

韓師爺年約五旬,身穿着淡青色的生員服飾,是一個乾瘦的小老頭,模樣倒是長得端正,面慈目善不像是壞人。

這時被傳召上堂,他卻是顫顫巍巍的,顯得極爲害怕的模樣,正想要給林晧然行禮。

“來人,給本官打!”

林晧然一反常態,什麼話都不問,一拍驚堂木就下令道。

啊?

韓師爺原本就顯得很害怕,突然聽到這話,頓時亦是愣住了。他心中的諸多僥倖,在這一刻,似乎都是煙消雲散。

兩邊的衙差雖然不明白府尊爲何突然有這麼大的火藥味,但官命難違,當即就有幾名衙差出列。一把將乾瘦的韓師爺拔下褲子,按着就開始打板子。

“府尊大人,這是何故?這是何故啊!”韓師爺莫名其妙被打,極爲驚慌地問道。

林晧然一拍驚堂木,沉聲質問道:“你們好大的膽子!趾h亦就罷了,還敢拿着他的文書官牒來雷州城爲害百姓,你是主犯還是幫兇?”

此言一出,滿堂一片寂靜。

大家領悟到林晧然高明的手段,都是屏住吸引,目光落在被打的韓師爺身上。

哪怕是躲在屏風後偷聽審訊的江夫人,這時都是豎起耳朵,想要聽取韓師爺的回答。心裏不得不承認,這個小男人確實得刮目相看,絕對不是最初印象中的書呆子。

“哎呀……別打了,我招!我招!”韓師父以爲事情徹底敗露,便是痛流鼻涕道:“我是幫兇!大人明察,我只是幫兇,是被他們協迫的!”

“我的天啊!湯知縣真是假的!”

“這也太大膽了吧!竟然冒充朝廷命官?”

“冒充還是其次,他們竟然將真正的湯知縣給宰了!”

……

極靜的堂下突然一片譁然,雖然已經有了猜測,但如今證實,仍舊是難以置信。一時之間,這堂下喧鬧如同菜市場般。

他們的知縣竟然是假冒的,這是何等的天下奇聞,此事必然會傳遍整個大明。

果然如此!

林晧然聽到韓師爺的答案後,心裏亦是震驚萬分。這陳家滅門血案和李縣丞焦屍案兩起大案中,竟然藏着湯知縣遇害案和令人匪夷所思的冒牌知縣大案。

這撲朔迷離的雷州城,似乎漸漸變得清晰,在惡霸賈豹之後,隱瞞着一位極深的冒牌知縣。

在韓師爺招認後,湯不元被帶回公堂上。

湯不元發現大家望他的目光明顯亦得不同,這讓他感到一陣疑惑。

原本還想着抵死不認,想保留着知縣這道護身符,讓林晧然會有所忌憚。但得知韓師爺招認後,便如同鬥敗的土雞般。

其實從沈清指出他不是湯不元,他便知道一切都完了,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的了。一旦對他的身份進行覈查,他哪裏還能遁形,身上有着太多的破綻了。

“你是想要本府對你動刑,還是老實招來!”林晧然一拍驚堂木,目光冷漠地望向堂下的湯不元道。

撲通!

湯不元再也堅持不住了,雙膝跪在地下,眼淚奪眶而出,開始坦露他的罪行。

他原名叫劉三,跟着其他五人佔據雞鳴山爲盜,漸漸成爲一股強大的勢力。由於地處兩省交界處,倒沒有招來大規模的官兵圍剿。

他們這夥人以心狠手辣而著稱,主要洗劫往來於廣西和貴州的客商,經他們洗劫的客商,從來都不會留下活口。

只是冥冥之中,老天似乎將他們指引到了這裏。

在一次洗劫一支咚退禁}商隊的行動中,他們的老四在械鬥中身亡,讓他們亦暗暗記下雷州城鹽商陳家的這一段仇恨。

接着沒多久,他們又洗劫了一支普通的商旅。只是在覈查身份時,他們發現其中有一位竟然是大明的官員,而任職的地方正是雷州城。

這殺掉一名朝廷命官,罪名絕對不低,甚至會因此惹來官兵的圍剿。

經過他們兄弟五人的一番商議後,結果一不做二不休,找最符合湯不元相貌的劉三假裝湯不元,一起前去雷州城赴任。

他們不是不知道這樣做所蘊含的巨大風險,若是被湯不元的親朋好友識破了身份,他們這夥人將死無葬身之地。

只是他們經過分析,雷州府城跟內陸的府城不同,雷州府地處大明最南端,極少有官員會恰好“經過”,這大大降低他們被識破的可能性。

在赴任之初,他們確實擔驚受怕了好一段時間,甚至劉三一度得了失眠症。

特別一位宋姓師爺主動找上門來,更讓他們差點嚇破了膽。不過,他們的行事曆來都是果決和狠辣,便將那位宋師爺變成了一具不明身份的焦屍。

漸漸地,他們發現李代桃僵的計劃很是成功,根本沒有人能夠識破他們的真實身份,而他們亦掌控了海康縣衙。

只是他們卻是清楚,這種事情不可能永遠隱瞞下去,事情遲早會有敗露的一天。

正是如此,他們帶着復仇的心情和貪婪的慾望鎖定了雷州城第一富商陳家身上,從而制定了洗劫陳家的殘忍計劃。

計劃進展得很順利,他們成功血洗了陳家,爲着他們的老四報了仇,並將陳家的金庫洗劫乾淨,成功地得到了一筆遠超他們想象的財富。

但事情還是出現了一點偏差,李縣丞的一個友人似乎在信中提及了湯不元的什麼東西,從而讓李縣丞對劉三的身份產生了懷疑。

很是湊巧的是,洗劫陳家的滅門案還被李縣丞偷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