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8章

作者:余人

“不是這個意思?那你說說看,我朋友是什麼意思,莫非你懂他的話不成?”高大的西方男子回頭發現是一個年輕書生,便是充滿不屑地高聲道。

沈六斤打量了林晧然一眼,發現是一個骨瘦如柴般的書生,卻是無奈地搖頭。他隱隱猜到這個翻譯有問題,但這主顧說話根本讓人聽不懂,只能接受這佛朗機人的咄咄逼人。

林晧然看着腥硕疾幌嘈潘阄⑿Φ赝拍歉叽蟮钠咸蜒廊说溃骸澳愀氵@朋友說一匹一兩,但跟這位掌櫃卻說只能給五錢,這未免也太黑了吧?”

“你……你血口噴人,你們五錢不賣拉倒,我們去別處買!”西方男子驟然色變,衝着林浩然一通指責,便拉着豌豆先生就要離開。

“我讓你走了嗎?”卻是這時,沈掌櫃卻是開口了。作爲多年的老江湖,他自然看得出,誰說的是真話,誰又在撒謊。

西方男子看着幾個壯漢向他走來,他當即便是恫嚇道:“你們幹什麼,我可是總督的親侄子,小心我們用大炮轟了你們這座城!”

沈六斤卻重重地冷哼一聲,便是用力揮手。

幾個壯漢如狼似虎般,當即便將人推向了後院,或者是因爲提到滅城的緣故,眼睛個個都透着兇光,嚇得西方男子哆嗦不已。

“這位小兄弟,還請你跟他說,八錢我便賣給他了!”沈六斤扭頭望向林晧然,眼睛充滿着狡黠,笑呵呵地拱手道。

林晧然卻像是沒聽到他說的話般,頭朝着大門口方向張望,大拇指跟着食指和中指來回搓了幾下。

“有勞小兄弟了,事成後別有重謝!”沈六斤自然懂他的意思,便將一錠銀子偷偷壓在他手上,臉上滿是笑容地說道。

林晧然掂了掂手中的銀兩,不動生息地收了回去,便是衝着豌豆先生道:“羅伯特先生你們,歡迎你來到美麗的華夏,我是你的新朋友林!”

“哦!我的上帝,你竟然會說英語!”羅伯特還在疑惑他同伴怎麼跟那些人走了,這時聽到熟悉的語言,當即便是一陣狂喜。

寒暄幾句,林晧然正想跟他聊聊布匹價格的事,但卻聽到他噼裏啪啦地說了一大堆,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幾下,這貨得多寂寞啊!

“他想問你有沒有更好的布料,價錢不是問題!”林晧然聽了他說一大堆後,打算還是充當一個好的翻譯,扭頭對沈六斤道。

沈六斤大概是弄明白“彪得佛”的意思,但卻苦笑地搖頭:“好的布都在廣州,我們這哪能滿足他,快讓他八錢成交,好處少不着你!”

林晧然掃了旁邊的土布一眼,顏色單一不說,染得還不是很均勻。別說這老外嫌棄,他對這布也很是鄙視,這五錢都貴了,更別說八錢了。

鄙視這個奸商!

林晧然心裏暗罵,轉過臉微笑地跟着豌豆先生道:“羅伯特先生,在我的極力遊說下,這位慷慨的掌櫃願意給你八折的優惠,你覺得怎麼樣?”

由於說話的時候,他的手指了指沈六斤,沈六斤雖然不知道林晧然在說什麼,但還是配合地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毅然一副好商人的形象。

“林,這實在是太感謝你了!”豌豆先生看他短短幾句話便將價格降下,心裏很是感激這個新朋友,但還是不死心地詢問道:“你這裏真沒有更漂亮的布了嗎?我可以給更多的錢!”

林晧然望了沈六斤一眼,而沈六斤這次似乎聽懂了,斬釘截鐵地急聲道:“告訴他,這裏沒有‘彪得佛’,催他快點買下!”

“羅伯特先生,這已經是最漂亮的布了,而且價格還十分的優惠,你要多件匹?”林晧然雖然不明白這掌櫃爲何非要賣這種爛布,但還是微笑地望着豌豆先生道。

在沈六斤無比期待的目光中,豌豆先生泄了一口氣,便有些沮喪地說道:“那好吧!這種布我要……一千匹吧!”

“一千匹!”林晧然扭頭,朝着沈六斤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齒。

沈六斤聽到這個數量後,高興得差點就在原地蹦起來,看到林晧然更想撲過去親他,只是林晧然似乎有先知先覺,閃到了豌豆先生後面。

在豌豆先生掏出錢後,沈六斤便是高興地將貨物送往了碼頭。由於庫存存貨不足,故而另一批貨需要明天才能夠送到。

這雖然不是今年最大的一筆生意,但無疑是最賺錢的,讓到沈六斤相當的高興,當晚便決定舉辦一場慶功宴。

慶豐酒樓,電白城最大的酒樓。

沈六斤叫齊了店裏的那幫夥記,又請了一些好友,竟然坐滿了整整兩大桌。而他這人很有北方人的豪爽,上來便是吆喝大家一起舉杯痛飲。

林晧然作爲今天的首要功臣,便是坐在沈六斤旁邊。

在喝酒的間隙,他便藉機問出了心裏的疑惑,怎麼賣的布質量會如此之差,爲何不弄好一些的貨源。

沈六斤仰頭猛地灌了一口酒,嘆着氣道:“世人都知松江布好!只是我們這裏什麼地方,以前朝廷要流放的罪犯就丟到這裏,靠着我們這些工藝能將布織出來就不錯了,哪還能跟松江布比?”

“那爲何不進些松江布呢?”林晧然便又是疑惑地問道。

“我可沒本事將布萬里迢迢哌^來,而且邅碛帜茉觞N樣,價格能跟廣州府那裏比嗎?”沈六斤將酒碗放下,臉上滿是蕭索之色。

原來如此!

林晧然這纔有些明悟過來,雖然電白縣有港口優勢,但卻沒有放得上臺面的紡織品。若是從松江府那邊引進布匹,成本便又上去了,而跟廣州府那邊卻沒有競爭力,反而可能砸在手裏賠上大錢。

不是沈六斤不想賣好布,而是無好布可賣。

第33章 跟屁蟲

次日上午,春光明媚。

電白港停着數艘高桅大船,一大幫赤着胳膊的工人如螞蟻搬家般,或扛或挑着貨物通過臨時木梯走上船,呈現着一幅忙碌而繁榮的場景。

“竟然還有客船?”

林晧然來到碼頭時,對高桅大船並沒有多少意外,倒是被一艘插着“武開源”旗幟的三層精緻的畫船吸引住了,一些衣着華貴的人正排隊走上那艘船中。

“倭寇雖然猖狂,但船上配着厲害的保鏢,這背後又是官家大人物撐着,黑白兩道通喫,至今都沒有人找到他們家的麻煩。這價錢貴是貴了點,但卻絕對安全!”二個婦人經過的時候,一個婦人跟另一個婦人如是說道。

片板不得下海,這是明朝的一項基本國策,但實際執行的時候,卻是有緊有松。就像是禁賭令一般,朝廷固然是頒發下去,但卻不可能真正完全杜絕。

現在事實就擺在眼前,一艘前往廣州府的客船即將從這個港口起航,這個時代的“海禁”遠沒有大家想象中那般嚴格,最起碼電臺港這裏便是如此。

林晧然站在路牙子上,剛剛蹲下,結果旁邊“撲通”一聲,一個人重重地仰摔在地,腳和手都縮着,活生生的背朝天的烏龜形象。

這是他的跟屁蟲,豌豆先生今天一大早便跑到客棧找他,徹底是將他給粘上了。不論他走到哪裏,這人都非得跟着,還喜歡一邊模仿他。

這不,又在……模仿他了!

撲通!

豌豆先生低頭繞着他轉了兩圈,然後再次進行嘗試,結果才蹲下身子,身子的重點當即不穩,仍舊摔得底朝天。

瓷器?

茶葉!

破布?

林晧然蹲在路牙子,目光盯着搬呱洗呢浳铮赜涗涀胚@些貨物的種類以及數量。由於認識沈六爺的緣故,倒沒有人敢上來找他的麻煩。

“你沒事吧?”

林晧然站起來準備離開的時候,卻看到豌豆先生的額頭腫起了好幾個大包。剛開始摔得底朝天還好,後面他卻不信邪,結果摔得臉着地。

“林,太神奇了,你是怎麼做到的?”豌豆先生從地上爬了起來,一臉佩服地望着林晧然,只是還不待林晧然回答,他便是比劃着拳頭道:“是不是你們練的武功?”

林晧然聳了聳肩,便帶着這個活寶返回電白城。

一連三天,他上午都會準時出現在碼頭蹲點,下午則會回城中閒逛,逛着城中的各類商鋪,看到喜歡的東西會買一點,看到喜歡的小喫又會喫一些,日子顯得很休閒。

豌豆先生同樣是如此,這些天一直都跟在他屁股後面,而且還挺喜歡模擬他。按他的話所說,他要成爲一個地地道道的明朝人,無論言行舉止都要一個樣。

這天下午,從碼頭返回到城中。

豌豆先生的歸期已經確定了,將會在二天後返回他的祖國,帶着從大明淘到的布回去,以掘取他人生的第一桶金。

離別是傷感的,特別在對他能否掘取第一桶金產生嚴重懷疑的時候,故而林晧然決定大方一回,打算請這個英國朋友喫些美食。

“林,我們是不是又喫糉子?”豌豆先生看着他向糉子攤位走去,便是衝着他認真地問道。

“你不喜歡?”林晧然輕睥了他一眼。

“喜歡!味道很好,就是這葉子有點硬!”豌豆先生先是用力點頭,但然後眉頭微蹙道。

“硬得過前天喫的糯米餅嗎?”林晧然反問。

“對!那東西差點嗑了牙,但餅確實很好喫!”豌豆先生用力地點頭,並做了一個牙疼的動作。

“糉子外硬內軟,這正好蘊含了陰陽大道,這是我們華夏的飲**華!”林晧然一副高深莫測地說道。

“硬是陽,軟是陰,原來是這樣子!”豌豆先生思量後,便又是興奮地說道:“那我們今天還是喫糉子吧!我得好好感受下你們的陰陽大道!”

“好……等等!”林晧然正要點頭同意,結果眼睛卻是一亮,遠遠迎向了一個人便高興地拱道:“江兄,好巧啊!來酒樓喫飯嗎?我也沒喫,那咱一起上樓用餐好了,呵呵!”

江榮華掃了他一眼,便是無奈地被他用力推了進去,這貨又是想在他們家白食了,而且怎麼還帶着這長相古怪的人。

慶豐酒樓,這是江家名下的產業。

當江榮華走進酒樓的時候,小二便熱情地將這位少東家及他的朋友引向最豪華的雅間,並且擺好了最好的一席酒菜。

豌豆先生已經學會了使用筷子,不過還顯得很是笨拙,故而他拿着筷子的時候,又是盯着旁邊的林晧然,學着他如何使用筷子夾菜。

林晧然夾菜時,他便跟着夾菜,扒飯的時候,他便跟着扒飯,學得還像模像樣的,顯得很是有趣。

飯喫到一半的時候,江榮華卻是突然道:“林兄,明天我們起程去府城吧?”

“這麼快?”林晧然塞了一塊魚肉,驚訝地望着他。

“府試的時間定了,便是在四月初四!”江榮華擦了擦嘴,卻是說起了這件重要的事情。

“這時間……怎麼這麼不吉利!”林晧然蹙起眉頭,將魚刺吐出,這無疑是一個最糟糕的日期。

江榮華正想要解釋,結果突然一愣,指了指他的旁邊道:“你這個朋友怎麼了?”

啪!啪!

林晧然眼睛一掃,便知道這個跟屁蟲在旁邊模仿他喫魚,便是咬着筷子,在他背上用力地捶了幾下,讓他將卡在喉嚨的魚刺吐出來。

“你不要喫這個!”林晧然板着臉指着魚肉,原來又跟着江榮華道:“剛纔說到哪了?呃,對,這日期是誰挑的?”

“這是去年聖上向上天乞雨的日子,那次果真是降了雨,哎……”江榮華將手帕放下,便又是端起茶杯嘆氣道。

林晧然疑惑地望向他道:“江兄,你此嘆是何意?”

“去年四月初四,山東是降雨了,但那天甘肅卻是地震!現在文武百官只看福,卻不提禍,蒙閉聖聽也!”江榮華喝了一口茶,搖頭感慨道。

“沒想到你還挺憤青的!”林晧然搖了搖頭,便繼續夾菜。

“憤青是什麼?”江榮華將茶杯放下,疑惑地望着他道。

林晧然將一塊排骨塞進嘴裏,胡扯道:“就是憂國憂民的青年,是誇你呢!”

“你好像對時政一點都不關心啊!”江榮華卻是打量着他,有些無奈地說道。

“關心有用嗎?”林晧然將骨頭取出,便是反問道。

江榮華當即泄氣,因爲他發現確實沒用,但突然一愣,指了指旁邊道:“你這個朋友似乎又不太妥?”

啪!啪!

林晧然眼睛一掃,便知道這個跟屁蟲在旁邊模仿他排骨,便是又咬着筷子,在他背上用力地捶了幾下,讓他將卡在喉嚨的骨頭吐出來。

對於西方這種不懂得變通的飲食文化,他已經無力吐槽。

第34章 高州府

高州府,坐落在粵西最大的城池之中。

雖然地處偏遠的粵西地區,但由於轄地較大,人數最多,地理位置又處於戰略要衝地帶,因此高州府成爲粵西四府(高,雷,廉,瓊)之首。

管轄茂名縣、電白縣、信宜縣、化州。其中化州是屬州,其首官是知州,統領吳川、石城二縣,故而高州府轄內共有一州五縣。

值得一提的是,茂名縣是唯一的府縣,正坐落於高州城中,其名的由來頗爲罕見,竟是源於一名爲“潘茂名”的道士。

西晉末,在今高州一帶有位道士叫潘茂名,他學易明詩,治病救人,後得道成仙,於西山駕石船飛昇仙遊而去。

後來,人們爲了紀念這位仙人,把他活動過的地方叫茂名,這便是茂名縣的由來。

日落時分,高州城便遠遠在望。

這座古城巍峨聳立,南城門宛如張開的虎口,鯨吞着遠來的行人和車輛。只是排隊入城的人,臉上並沒有害怕,更多的是帶着一份期待。

林晧然沒有呆在車裏,而是坐在了車頭,晃着腿打量着這座千年古城。

馬車進到裏面,一條筆直的青磚大道向前面延伸,竟然看不着盡頭。街道兩旁是一排排臨街店鋪,瀰漫着古色古香的氣息,一切都如同畫卷所書般。

人聲馬聲銅鑼聲,人香花香酒醋香!

當馬車來到街道的繁華地帶時,這裏呈現着熱鬧與喧譁。跟着電白城街道的擁擠不同,這裏的街道很寬,足夠三輛馬車前行。

鑑於上次在石城縣找不着地方住的悲慘教訓,這次林晧然便直接找客棧安頓。只是他完全是多慮了,在這座城中,最不缺的便是客棧。

這離府試開始還有一段時日,林晧然打算利用這些時間練練字,還有就是熟悉一下這座府城,瞭解這個充滿着商機的時代。

“石城案首,那不過是矮子裏面拔將軍——短中取長!”

就在他辦理完入住手續,剛要扛着包袱走回房間的時候,便聽着一個書生在大堂處高聲地說道。

林晧然扭頭打量了那個書生一眼,頓時一陣恍惚,因爲這人的長相跟那個蘇國志竟然很相像,特別那頜下的黑痣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

“他是鄭國志的堂哥,是本屆茂名縣的案首!”江榮華順着他的目光望去,便是微笑地說道。

林晧然聳了聳肩,裝作沒有聽見,便是直接回房了。這人怕出名、豬怕壯,上輩子哪個名人不是被噴的,結果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只是剛回到房中放下包袱,房門便被敲響了。原來谷青峯和趙東城都住在這間酒樓中,谷青峯得知林晧然到了,便是拉着趙東城一起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