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只要下月底有分紅就行!”林晧然不以爲然地擺了擺手。
其實這包廂制還有最重要的一環,那便是啓動資金的問題。
廚房的一些用具和食材、酒水採購,這都是一個劉豹子和聶雲竹都無法解決的問題,聶雲竹本身還揹着負債,而劉豹子一家也並不富裕。
林晧然便是以二十兩入股,佔取半間酒樓的三成股份。
正是如此,他終於由一個一窮二白的窮書生,成爲了半間酒樓的合夥人。
兩天後,縣試的結果正式公佈。
自古華夏就有文人相輕的傳統,而更有文無第一之說。不管那些書生平時表現得多麼謙遜和彬彬有禮,但對壓在他頭上的人都是不屑的。
這排在首位的案首,自然就會成爲惺钢摹6苁遣恍遥謺壢槐豢h尊肖立道親點爲案首,名列榜單的首位。
林晧然取得案首當天,便有大量的負面消息傳來。
除了他是徹頭徹尾的書呆子這點外,還有就是他做的那首“長亭外,古道邊,一行白鶩上青天”的歪詩,都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吐槽的焦點。
只是讓他們感到氣憤的是,自從鄭國志上演那場鬧劇之後,大家便無人再敢提縣尊審卷不公,生怕被指成是鄭國志第二,所以讓不少書生感到很壓抑。
第30章 夕陽很美
十多天的縣試結束,考生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府試是在四月,如今已經是二月底,除去趕路和溫習的時間,其實已經所剩無幾。故而絕大多數通過縣試的考生,便直接趕往府城——高州府。
林晧然並不打算跟隨大家去高州府,而是決定先回一趟長林村,爲此他特意讓聶雲竹給他做了一份精緻的糕點準備帶回給虎妞,所以盯上了同樣要回家的江榮華。
這畢竟不是後世那個幾十種交通方式可供選擇的時代。現在他想要回長林村,得先找到前往青葉鎮的馬車或牛車,屆時還要尋村裏唯一輛牛車坐回長林村,一切都得靠些邭狻�
只是坐江榮華的馬車則不同了,這馬車幾乎就能送到家門口,而且路途沒那般顛簸,這無疑是最優的回家方式。
“你怎麼在這裏?”
江榮華嫌棄地望着嬉皮笑臉鑽上來的林晧然,很想一腳將他踹下車去。這貨自從失憶後,便像是換了一個人般,簡直就是不要臉到極點。
“哈哈……江兄,有緣何處不相逢?”林晧然對他的臉上的厭惡視而不見,朝着他拱手哈哈笑道:“既然恰好遇上,咱們便一道好了!”
江榮華卻仍然沒好臉色,但忍不住好奇地問道:“你賣獵物賺不少錢了吧?怎麼爲了坐我的順路車,一大早便守在門口,用得着這麼省嗎?”
“我這是撞巧!”林晧然先是板着臉將事情的性質定義清楚,然後將包袱擱放下,有些自鳴得意地伸了伸懶腰道:“這反正是順路,而你這馬車又夠寬敞,這樣還能爲咱大明節省一些不必要的浪費呢!”
撞巧?
江榮華先是翻了一個白眼,自己住在城南的青林客棧,而他住在城北的老槐客棧,不論是往東和往西,都不可能在街口就碰上,唯一的解釋便是這貨一大早堵着自己。
“喔……先不跟你聊了,我困了,到了記得叫我!”
林晧然沒打算跟這貨加深感情,便打了一個個的哈欠,將包袱擱在頭下,就準備好好地補上一覺。由於要“衣暹�鄉”,昨夜有些興奮過度而失眠,今天早上又起得太早,故而這時倒是真的睏乏了。
這剛剛躺下,便是有一股睏意如同排山倒海般襲來,他幾乎一閉上眼睛便是睡着了。
哎……
江榮華看着打着呼嚕聲的林晧然,心情頓時是鬱悶起來了,這貨生得礙眼卻不自知。只是眼睛卻突然一亮,發現包袱旁邊竟然放着一份精緻的糕點。
吱呀吱呀……
林晧然迷迷糊糊中,總是聽到外面車軲轆轉動的聲響,有時還會感覺到跟其他馬車擦身而過,而車內卻一直很是安靜,彷彿這是他的專車一般。
卻不知道過了多久,睏意漸漸消散,整個人變得精神抖斊饋怼1闶巧炝松鞈醒l現渾身無比的舒暢,有一種生龍活虎的感覺。
呵呵!
林晧然轉過身子時,卻發現江榮華正捲縮在角落,背靠着車廂裏,正在打着嗑睡,如同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般。
這貨不會一直都沒睡吧!
林晧然心裏同情着,不過心思卻不在這裏,估約着差不多該到家了,便準備收拾好包袱。只是當他要找那份怕壓壞的點心時,卻突然是愣住了。
“你看我做什麼?”江榮華正犯困微閉着眼,結果發現一個帶着熱氣的生物靠近自己,而睜開眼睛便看到了一臉寒意的林晧然。
林晧然的目光冰寒,指了指自己的右邊嘴角。
江榮華初是不解,但伸指一抹,便是一小團糕屑,放進嘴裏便是問道:“你這糕點在哪買的,當真是美味至……嗚嗚!”
“你喫了我帶給虎妞的糕點,我殺了你!”林晧然雙手緊緊地掐住他的脖子,渾身充滿着濃濃的殺機,當真是氣到了極點。
這本來是他準備給虎妞的一份驚喜,但哪知道這貨竟然偷喫了,怎能不讓他憤怒呢?
江榮華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手中的扇子不停地敲打着林晧然:“放手!放手!我……賠你便是!我……賠你……便是!”
“你賠得了嗎?這是我帶給虎妞的驚喜,是用錢能衡量的嗎?”林晧然心頭裏那團火仍然在燃燒,但心裏其實有着鬆動,畢竟殺死這貨仍然於事無補,倒不如看能不能在他身上敲點什麼回去給虎妞。
咳咳……
江榮華猛地咳嗽,他沒想到這貨這般小氣,爲了幾塊糕點竟然差點將他掐死,揉着發紫的喉嚨問道:“你說你帶給虎妞準備的?”
“有什麼問題!”林晧然似乎還有氣頭上,惡惡地橫了他一眼
江榮華疑惑地望着他,不解地問道:“我記得虎妞是你妹妹吧?”
“不錯!”林浩然發現還剩下兩塊糕點,心裏才稍微好受一些,但卻對他挖苦道:“連小孩子的東西都搶,你有沒有人性的!”
江榮華微微愣了一下,突然便哈哈地抱着肚子笑了起來,直到林晧然用殺人的目光盯着,他才收住笑聲道:“你……你原來是想先回長林村再去府城趕考啊?”
“當然是這樣,要不我一大早在你客棧門口堵你做啥!”林晧然將糕點小心收好,又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倒不再掩飾今早時的無恥行徑。
“你瞧瞧外面!”江榮華的笑容更濃,用扇子指着窗外道。
林晧然揪開車窗往外望,便是點頭道:“夕陽很美,有什麼問題!”
“你不覺得!若是我們回青葉鎮的話,這個時辰應該是飯後在院子裏看晚霞了嗎?”江榮華繞有興致地打量他,嘴巴都快裂到耳根處。
“對哦,你這車這次怎麼這麼慢!”林晧然眨了眨眼睛,發現事情確實有點蹊蹺。
江榮華將扇子在手掌處敲了敲,然後便是開心地公佈了答案:“不是我的車慢……而是這車不是回江村,而是到電白縣。”
“你……你不回江村,你怎麼不早說!”林晧然驚訝地瞪眼道。
“你沒問!而且我何曾說過要回江村了!”江榮華聳了聳肩,然後又是疑惑地望着他。
“你不是說回家嗎?”林晧然生氣地大聲道。
江榮華附和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是有微笑地望着他道:“我這自然是回家!呃……我家在電白縣,你不會不知道吧?”
“……”林晧然驟然色變,他自然是不知道,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爲江榮華的家就在江村,所以才盯上他的馬車的。
他很快又是板着臉,指着他道:“不對!你參加的是石城縣的科舉,家裏怎麼會在吳電白縣!”
“別說是我家,我們江氏其他旁枝都是這樣,戶籍雖然都在石城縣,但家通常安在另處!”江榮華的心情正佳,便又是微笑着解釋道。
“你……你肯定有預值模也淠丬嚨臅r候,你怎麼不提醒我?”林晧然咬着牙,發現這張臉絕對是面目可憎的典型。
“這點我還真不知!我以爲你是想省去府城的錢,所以纔跟我繞這麼大的一個彎。當然,就算是知道……呵呵!”江榮華說到這,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事恐怕足夠他樂上一年了。
“調頭!調頭!方向錯了,我要回長林村!”
夕陽下,荒野間,一個充滿悲愴的聲音直上雲霄。
第31章 電白
若說整個粵西地區,哪座城池最負盛名,那無疑便是電白城。
電白,因當地一帶多雷電而得名。始於南朝高涼郡,於隋開皇九年改爲電白縣。明成化年間,舊縣城爲雲爐、大桂山寇所毀,縣治所自舊城遷往神電衛城。
在這裏便要提及一下神電衛城,此城建於洪武二十四年,初爲土城,後改築磚石城。是明朝二十四處海防要塞之一,亦是粵西沿海規模宏大的海防要塞。
當年,朱元璋撥旗兵6110名入駐於此,成立了負責粵西海防的神電衛。如今神電衛是一個龐大的海防軍事力量,統領高州、吳川、陽江、信宜、陽春等五個守衛千戶所,隸屬廣東都司前軍都督府。
正德年間,廣州市舶司移至電白港,並致使電白成爲廣東四大造船中心之一。於嘉靖十四年,廣州市舶司移至香山。
正是如此,電白縣在整個廣東地區無人不曉,這不是一座普通的縣城,而是一座集軍事、外貿於一身的港口新城。
在這年的三月,一個年輕的書生卻哭哭啼啼般來到了這座濱海之城。
僅是想省點路費蹭順風車回家,哪裏想到卻南轅北轍,從高州府的最西邊來到了最東邊,耗費了整整二天的時間。
既來之則安之!
這是一個極其無奈的選擇,本以爲會衣暹�鄉享受鄉親們的膜拜,但哪知卻流落到這座完全陌生的城池。江榮華那貨很不靠譜,將他安排在客棧就走了,連房價都不肯幫付。
時有落花至,遠隨水流香,這便是三月。
林晧然此時站在一棵海棠花樹下,心情已經漸漸平復了下來,舉頭望着這條繁華的街道,當真是車如流水馬如龍。
一箱箱的貨物送去碼頭,又有一箱箱的貨物從碼頭咚瓦^來,以致街道的行人與馬車都快擠到了一起,甚至還發生了一起馬車壓傷行人的交通事故。
蠔炸,一種香脆可口的小喫。
他捧着一份蠔炸愉悅地喫着,將這份美味的小喫消滅乾淨後,他便又繼續在街道中閒逛起來。倒不完全是閒逛,他其實是帶着少許的目的性,像後世經常提及的“市場調查”。
這裏的商品琳琅滿目,有着各種粵西的土特產、精湛的手工藝品、各式精美的陶瓷,海產品以及紡織品,竟然還有礦石出售。
最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這裏竟然看到了其他膚色的人種,有東南亞那邊的人,在非洲的黑人,亦有白皮膚的西方人。
不過外國人終究是少數,而街道的行人對這些人似乎早已經是司空見慣,並沒有什麼異常的反應。
明朝有海禁政策,但卻嚴在富庶的江浙,以及把守天子國門的天津港,對於廣東則約束力大大減弱,而且廣東地區的生產資料本身匱乏,以致朝廷也不夠重視。
據史料記載,葡萄牙人通過行賄廣東指揮使黃瓊,得以在澳門沿岸停泊船隻、進行貿易。
這“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廣東指揮使都被葡萄牙商人的糖衣炮彈給攻陷了,就不要指望這小小的神電衛能清廉如水。
正是如此,當朝的南京刑部尚書鄭曉到廣東視察時,發出瞭如此的感慨:“人逐山海礦治番船之利,不務農田。”
電白擁有天然的港口優勢,作爲廣東對外貿易的重要組成部分,這裏焉有不能外國商人用糖衣炮彈打開的道理。
只是電白背後接壤的終究是貧窮的粵西地區,再後面是放逐流民的廣西地區,故而這裏少了一些底蘊,這也是廣州市舶司移遷到香山的一個重要原因。
當走到一間規模宏大的店鋪前時,林晧然不由得頓住腳步,朝着裏面望去,這竟然是一間真正意義上的百貨,分着特產區、布匹區、瓷器、木雕等,應有盡有。
石墨石?
林晧然走到礦石區時,這地上堆放着各種鐵礦石、銅礦石以及一些金屬礦石,而他從中發現了一塊巴掌大小的石墨石。
廣東省並不產石墨石,故而這必定是來自於其他地方,但卻不知是來自北方的石墨石礦區,還是國外的舶來品。
“這塊煙墨多少錢?”林晧然將那塊黑乎乎的石墨石拿起,衝着走過來的小二詢問道。
小二睥了一眼,卻不知道是鄙視林晧然的無知,還是鄙視這塊石墨石低賤,便是直接報價道:“這不是墨,要的話就給一百文,不要就丟回去!”
林晧然裝着思考一下,便是掏錢付賬,並將東西收了起來,用手帕將石墨石包住放在胸口處。
咦?
這一幕被小二看到,當即就一陣懊悔。因爲這人竟然不怕弄髒手帕,證明他定然是很看中這東西了,完全可以狠敲他一筆,而不是按着最低價便賤賣。
“劉七,過來!”
正這時,布匹區傳來一個粗嗓門的聲音。
一個渾身帶着匪氣的掌櫃這時臉色顯得凝重,嘴裏用力地咀嚼着檳榔,那雙眼睛帶着一股厲氣,身體中等,但很是結實。
站在掌櫃面前的則是二個金髮碧眼的西方人,一個身體高大透着傲勁的青年男子,一個則長得矮胖很像豌豆先生,似乎正跟着這個掌櫃在討價還價。
“這貨講的是‘彪得佛’是什麼?”掌櫃指着那個真正的主顧豌豆先生,壓低一些聲音對劉七詢問道。
豌豆先生以爲掌櫃是要問他,便又操着生硬的漢語,一本正經地點頭又搖頭道:“‘彪得佛’可以很多,不‘彪得佛’不行!”
“沈掌櫃,你也是聽到了!你們的價格羅伯特先生不滿意,只能給你們三錢!”陪豌豆先生採購的高大男子則望向掌櫃,微笑地說道。
“老爺,這是不是要我們再送他一尊佛像啊?”經過一番深思,劉七自認是店裏的外語天才,佛朗機語說得最遛,但偏偏琢磨不透這“彪得佛”究竟是哪尊佛。
劉六斤聽到這話,當即氣不打一氣地罵道:“老子五錢一匹賣給他都虧了,還要送他一尊佛,那我乾脆關門得了。”
“我們羅伯特先生不需要佛像,要求很簡單,你們只要按着五錢的價,便可以成交!”高大的西方男子跟豌豆先生交流幾句,便又是傲慢地望着他們道。
這……
陳六斤心裏卻是在權衡着,這個價格倒不是完全不可接受,但他隱隱覺得這裏還有些玄機,這讓他很不甘心只賺個辛苦錢。
“你的朋友恐怕不是這個意思吧?”
卻是在這時,一個年輕的人聲音傳來,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
第32章 最好的布
這年輕人自然就是葉無盡,他一直站在旁邊聽着。
高大的西方男子偶爾夾帶的葡萄牙語,他自然是聽不懂,但這豌豆先生說的英語,他卻是全聽懂了。他的英語水平談不上多好,但簡單的交流還是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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