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從那攤血的位置來看,李縣丞應該是在簽押房的裏間發現或聽到什麼祕密,然後被你覺察並逼至牆角殺害的!”沈清進行分析,眼睛注意着湯不元的臉部表情反應。
“笑話!本官能有什麼祕密!”湯不元冷哼一聲道。
“這亦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樣的祕密給李縣丞發現,最後才慘遭滅口!”沈清亦是一臉困惑,但突然盯着湯不元質問道:“去年十二月的那一起焦屍案,亦是你所爲吧?”
“你胡扯什麼?”湯不元先是一愣,然後怒目指責道。
沈清眯眼望着湯不元,然後朝着林晧然鄭重地作揖道:“府尊大人,請重查去年的無名氏焦屍案,沒準能從中找到真相!”
啪!
林晧然一拍驚堂木,沉聲喝斥道:“本官斷案,不須你指指點點!”
只是雖然這麼說,但方纔他亦是看到,湯不元的反應確實有些異樣。發現這個啞巴女確實不一般,有着很高的偵查天賦,還真不能小看這個女人。
“府尊大人,此女定是受人指使,這才屢次污衊於下官,還請大人明查!”湯不元亦是一臉冤屈地作揖道。
“是非黑白,本官自會查明!”林晧然打起官腔,然後話鋒一轉道:“今知縣湯不元涉嫌趾羁h丞一案押後再審,暫收監於府獄中。”
隨着一聲驚堂木響起,“退堂!”兩個字傳出,案件便暫告一段落。
“我還是相信湯知縣的,他上任以來並不貪,處事亦是公正。”
“沈六是一個好姑娘吧!她可是從死屍救出一個嬰孩呢!”
“你們還是別爭了,看看案情的發展,現在誰都說不準!”
……
堂下的百姓亦是議論紛紛,各持一詞,不過還是以靜觀其變居多。
林晧然從恭寅門走向內宅,身心亦是一陣疲倦。這連日的案情不斷,牽扯的人亦是越來越多,讓到他的腦袋都要炸掉。
原以爲將賈豹收監,那一切都將水落石出,但偏偏又冒出來一個湯不元。
跟着賈豹有所不同,這湯不元是從六品的朝廷命官。若是最終沒能找到十足的證據將對方給定罪,這事必然會產生負面作用。
在回到簽押房後,林晧然讓孫吉祥取來了去年的無名氏焦屍案的卷宗。
卷宗記述相當的空白,雖然亦是被先捅殺後燒屍,但跟李縣丞一案有所不同,這具焦屍的身份不明。縣衙貼出告示之後,一直都沒有人前來認取屍體,而海康縣內亦沒出現失蹤人口。
一具無法查明身份的焦屍,沒有絲毫指向性的線索,連案發地點都不知道,這種案件根本就無從查起。看到卷宗的內容,他恨不得撕掉,同時很想畫圈圈詛咒沈清。
不過方纔沈清突然說到這個案件之時,湯不元的反應確實有些古怪。但又能如何呢?他又不是什麼神探,怎麼可能查得清這裏的真相?
正思索間,虎妞便領着沈清進來。
虎妞穿着麒麟服,走路還是風風火火的模樣,整個人是精神抖敚踔劣凶艓追皱衣衛的威風勁,進門便是仰頭說道:“哥,我覺得湯不元是壞蛋,我幫你偵查好不好呀?”
林晧然沒有接話,而是抬頭望向沈清,沈清卻是明白他的意思,便是開口說道:“大人,我叔父只不過是一個與世無爭的普通仵作,但卻遭人滅口,這難得不足以懷疑湯知縣嗎?”
“湯知縣是朝廷從六品命官,又是癸丑科進士,本官想不明白他爲何會做這種有違國法之事!”林晧然打着官腔道。
沈清像是喫了火藥一般,帶着譏諷的口氣道:“你們當官的,做的壞事還少嗎?”
“你別以爲有我妹妹護你,我就不敢冶你的罪!”林晧然的怒火“蹭”地被激起,瞪着她怒道。
沈清似乎是一個性情高傲的少女,亦是迎着林晧然的目光道:“只要給我兩天時間,我定給你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若查不出我甘願受你處責!”
“這可是你說的!”林晧然的火氣未散,惡惡地盯着她道。
沈清揚起下巴,目光帶着挑釁地道:“是本姑娘說的!”
“很好!”林晧然權衡沒有損失,期待着狠扇這囂張女人兩個耳光,又望向虎妞妥協地道:“虎妞,你可以去查,但別給我亂捅蔞子!”
“哎呀!我什麼時候給你捅蔞子了,我一直都是幫你忙呢!”虎妞埋怨了一句,但已經得到想要的結果,轉身朝着沈清揮手道:“阿清,我們走,咱查案去囉!”
林晧然目送着她們離開,很快就反應過來。他似乎是中了沈清的激將法,而看着野丫頭這個架勢,亦是要熱衷於查案的節奏。
第418章 交易
黃昏時分,一場秋雨悄然而至。
細濛濛的雨水帶着涼意,散落在這座古城的屋頂上,亦將那兩道縱橫交錯的主街道打溼,一些富貴人家的後花園並不能倖免,正被雨水洗涮着。
林晧然搬來那張產自長林村的竹椅擺放在花廳中,兩隻腳搭放在護攔上,迎着撲面而來的潮溼空氣,看着後花院那淅淅瀝瀝的雨水,將頭腦徹底放空掉。
連日來的案子,讓他腦子喫不消,便趁着這個下雨天,呆在這裏偷偷享受清閒。特別現在已經將兩位嫌疑主犯關進大牢裏,要殺要剮他們,亦不需要急於一時。
秋雨跟春雨其實很相像,不過差不多的溫度,但春雨給人溫意,而秋雨卻給人涼意。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以爲差別很多的東西,沒準其實是相同的。
正是發呆的時候,突然聽到後面有一些動靜。他初時沒有理會,只知道有人從來到了花廳之中,隱隱有二三個人的樣子。
原以爲對方是怕驚擾他,這纔不跟他打招呼,但聽着那個略顯霸道的聲音吩咐丫環上茶,這才知道是誤會了,敢情人家是根本不想理會他。
或許是時間消除了仇恨,或許是虎妞那個丫頭影響了他,又或許是這女人長得比較養眼的緣故,他對江夫人已經沒有太多的仇恨。
其實細細回想起來,矛盾源於兩村之間,個人確實沒有什麼不可調和的仇恨。就像他跟江榮華,至今都是好朋友。
林晧然的精神已經漸漸養足,這時的腦子亦是一片清明。在聽到那丫環送茶的腳步聲,他便忍不住回過頭,朝着那邊望去。
江夫人身穿着褐色的衣物,直襟處繡着白色的花朵圖案,盤着精巧的婦人髮型,上面插着三根金釵,彰顯着貴氣,經過修飾的柳眉,那雙丹鳳眼帶着寒意的目光,鼻樑高挺,皓齒朱脣,身上透露着高雅的氣質。
那脖頸處雪白的肌膚如同少女般細膩,但是身形卻是婀娜多姿,特別是胸前是這個時代極爲少見的傲然挺立,哪怕被那深色又厚實的衣服所掩飾,仍然讓人忍不住要撲上去。
特別跟着那兩個瘦如柴的丫環相比,她對成熟男人簡直是一副毒藥,令人瞬間迷醉。心志不堅之人,恐怕要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甘願爲她效死。
這時,她端坐在正座上用茶,那雙玉指如青蔥般,舉止端莊而優雅,看着她所散發出的氣場,甚至比這裏的女主人更像女主人。
林晧然扭頭望過去的時候,卻是一陣失神,但亦算是久經沙場,很快就壓抑那顆躁動的心,望着灰濛濛的天空道:“下雨天不是留客天!”
“府尊大人既然有如此閒情逸致,倒不如作一首詩來給本夫人聽一聽!”江夫人如何不知他是拐着彎轟她,但是輕描淡寫地道。
面對着林晧然的轟客,江夫人僅是一句,就將他的刁難化於無形。
“不好意思,沒有好處的事情,我從來不幹!”林晧然將竹椅挪了一個位置,朝着她一本正經地說出了他的做事原則。
江夫人打量了他一眼,倒不是反感他這種唯利是圖的性子,而是覺得有些意外罷了,卻是似笑非笑地道:“若是你的詩能讓本夫人滿意的話,我賞你一條線索,是關於陳氏滅門血案的!”
林晧然原本是想要調侃下江夫人,自然不會白白浪費好詩在這女人這裏,但對方突然拋出的誘餌,卻又頗具誘惑力。
江夫人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端起桌面上的茶盞,玉指持着茶蓋,輕撥着茶水,輕睥他一眼道:“你應該清楚,陳氏滅門血案跟你先前翻的案子不同,不僅對你的政績有益,而且還可能給府衙增加一大筆進項。”
咦?
林晧然意外地抬頭望了這個女人一眼,發現還真不可小窺這個女人。
爲何先前他一直不熱衷於虎妞弄過來的那些翻案,而是想破解兩起大案,這政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卻是他看到了陳氏那個金庫所蘊含的潛在收益。
雷州府先前不過是廣東的下等府,府庫銀極寒磣。若是能夠追回那筆髒款,絕對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必定能讓雷州府衙的銀庫撐飽,亦能借此擴建雷州碼頭。
“當真?”林晧然雖然懷疑她不一定有線索,但此刻還是心動了,渴望她真的有線索。
“本夫人何時騙過人!”江夫人輕啐了一口茶水,口氣高傲地說道。
林晧然凝望了片刻,跟着她的眼神交匯,最終是信服了。倒不是她的眼睛多麼坦眨峭嘎冻龅哪枪晒掳粒屓瞬坏貌淮蛳麘岩伞�
世上有兩種人最不會欺騙人,一種是老實人,一種是性情高傲的人,江夫人顯然屬於後者。
林晧然在確定可以交易的時候,他亦從竹椅上站了起來,面朝着雨中的後花院,卻不知道是醞釀情緒,還是找着靈感。
沒多會,他轉過身來,自信地望着江夫人,然後輕輕地念詩,卻是一首現代詩。卻不知是不是吝嗇,才找一首現代詩“糊弄”江夫人。
只是他剛剛開口,江夫人撥茶的動作便停止了,不再裝着漫不經心,而是愕然地抬頭望向林晧然。
撐着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樣的顏色
丁香一樣的芬芳
丁香一樣的憂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這寂寥的雨巷
撐着油紙傘
像我一樣
……
秋雨淅淅瀝瀝地下着,在那花廳之中,一個聲情並茂的聲音徐徐響起。漸漸地,二個人眼神交匯在一起,接着心靈亦是交匯在一起,彷彿各自撐着油紙傘站在雨巷中相遇,款款深情地望着對方。
有人喜歡豪放的戰歌,有人喜歡委婉的詞,亦有人喜歡愛國的詩。
這種詩在這個時代,無疑是古怪的。只是詩中所表達的意境,卻又是那般的悽美,特別對於江夫人這種孤單的人而言,這首詩彷彿叩中了她的心房,讓她一下子就被吸引了進去。
第419章 惋惜
她彷徨在這寂寥的雨巷
撐着油紙傘
像我一樣
……
詩唸完,整個花廳落針可聞。外面的雨水似乎生怕打擾這裏般,不知何時已經停歇了下來,只有一滴滴晶瑩的雨滴從屋檐滴落下來。
江夫人沉醉其中,眼神不再是咄咄逼人的孤傲,竟然出現罕見的哀怨。
她一直知道這個男人有才華,像那首《木蘭詞》就極對她的胃口,甚至還繡到手帕中珍藏着。只是卻沒有想到,這一首如此古怪的詩,竟然亦會如此有味道。
她是一個理性的人,對事情更講究的是實用性。
所以她從小喜歡珠算,而不是什麼詩詞歌賦;喜歡學習技能,而不是望着天空做白日夢;對待下人,她更喜歡賞罰分明,而不是什麼情同姐妹。
只是這麼一首沒有半點實用性的怪詩,卻是這般的神奇。像是將她帶到了一條窄長的雨巷中,讓她感受到了那份藏於心底的孤寂,讓她的內心產生了一種深深的共鳴,彷彿她就是詩中那一位撐着油紙傘的姑娘。
當然,亦讓她產生了一絲的遐想,彷彿她跟這個小男人真是各自撐着油紙傘在雨巷中相遇一般,彼此注視着對方。
可惜了!
林晧然亦是打量着江夫人,打量着這個如同毒藥般的美人兒,心裏卻暗暗惋惜。得益於上一世的經歷,他對女人有着極強的洞察力。
像江夫人這種性情孤傲的女人,其實是不適合生活在這種三從四德的時代,她註定無法像鳳凰般鳳鳴九天,最終甚至會被生活潑得如土雞般狼狽不堪。
只是偏偏這種孤傲的女人才是最有味道,她們有着極強的個性和非比尋常的能力,世上很強再找到第二個她,更是頂級的賢內助。
特別能有江夫人這種身材、相貌和氣質的女人,整個大明恐怕是找不到第二位來。但很顯然,那個江員外並不懂她,所以這女人恐怕活得並不會過於開心。
而這一次,他顯然選的詩對了,很符合這女人的胃口。她就是那個撐着油紙傘,彷徨地走寂寥的雨巷中的女人,並沒有人懂她。
茶涼了,雨亦停了。
江夫人亦是平復了心情,迎着林晧然探詢的目光,又恢復了她以往的冰冷道:“還記得我跟你說,我遇到了一個採花賳幔俊�
不管再如何有個性的女人,都會受到禮教的約束,其實亦不是什麼壞事,這就是華夏女人的一種魅力。所以哪怕心裏萌動,仍然會壓抑、隱藏着。
“知道!”林晧然亦是理性的人,談及正事也變得一本正經。
先前他就聽虎妞提起過採花俚氖虑椋且驙戇@個原因,所以這個女人才住到他這裏。如今被她鄭重地提起,顯然這件事並不一般。
果然,江夫人將答案揭開道:“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採花伲鋵嵤顷惣覝玳T血案的成員!”
“你不是騙我吧?一個採花贂窍唇訇惣覝玳T血案的人?”林晧然當即質疑道。
“你以爲我爲什麼來要你這裏借住!”江夫人冷哼一聲,然後又是補充道:“我早上令人將那採花偎偷娇h衙,眨眼間就被別人從縣衙接走,這個團伙的能量並不小!”
“這個團伙是不是賈豹的人?”林晧然的眉頭微蹙,認真地詢問道。
“這個得你自己去調查了!”江夫人將手一攤,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道。
林晧然看着她這副模樣,突然一下子反應過來,板着臉質問道:“你爲什麼不早說?你將我這裏當成避風巷,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信息都不告訴我?”
先前他還覺得用一首現代詩換一條重要的線索是賺到了,但突然間發現,這條線索本應該是義務告之,但這可惡的女人卻一直隱瞞,如今更是作爲籌碼進行交易。
江夫人迎着他憤怒的眼神,伸手輕撥了一下潔白額頭上那縷烏黑的劉海,莞爾一笑道:“這沒有好處的事,我亦不喜歡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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