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她很清楚地記得,當第一次牽着牛向西闖入江村時,那時的心情是何其的驚訝與興奮,彷彿是做了一個大大的美夢一般。
或許是那一次經歷,讓她更渴望到外面去瞧瞧。雖然她那時只是一個放牛娃,註定要跟老黃牛爲伴,只能坐看日出日落。
只是,她卻保留着這個渴望,很多時候都會跑到小山坡上放牛,望着那條通往青葉鎮的路,渴望有一天能夠踏上這條路。
她原以爲,這事得要十歲才能達成。因爲到那個時候,老黃牛估計是熬不住了,她可以打着幫忙選牛的名義,一同前往青葉鎮,見識外面新奇的世界。
這個看似極小的願望,但卻成了她當時最高的渴望。
哪怕在她最貧困潦倒的時候,她渴望的並不是大雞腿,而是外面的世界,或許這就是她的性格。
後來她的人生就迎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極不喜歡她的哥哥卻是變了性般,不僅願意跟她分着粥喫,還上山砍柴稚钺岣鼛ё潘ユ傃Y買漂亮的花布。
她清楚地記得,青葉鎮的街道是多麼的新奇,那裏的貨物是多麼的迷人。
雖然她後來又去了石城、電白城、高州城、廣州城、京城等,但如今回首望去,青葉鎮那條街道已經不值一提,但卻有着她最美好的回憶,是她見識外面世界的開端,亦是她放牛時期的最高寄託。
只是這次回村裏,很多人都說她是官家大小姐了,要學會收住貪玩的性子,呆在家裏刺繡,過着逡掠袷车纳睢�
經過一番闖蕩,她亦慢慢地知道,這是一個男人的世界。
哪怕她每天比哥哥起得更早,每天都堅持着煉功夫,但她註定無法跟哥哥一樣讀書當官,無法像花木蘭去當兵,甚至想成爲一個小小的捕快都不行。
這個世界很精彩,但跟她最初想的不太一樣。她原以爲大俠是懂得輕功來去自如的,她原以爲她能成爲將軍的,她原以爲男人跟女人應該是一個樣的。
雷州城並不算大,只有一縱一橫兩條主街:鎮中街和廣潮街。城隍廟靠近廣潮北街,而府衙則靠近鎮中西街,相距並不遠。
今晚的空氣透着清涼,大概是入秋的緣故,讓到行人漸少。
虎妞走在街道上,今晚只有她跟阿麗和小白。吳道行不喜歡看大戲,所以沒有跟來,而飯缸在她出門時還光顧着喫,所以也沒有跟來。
小白其實不能再叫小白了,這頭藏獒經過大半年的餵養,如今已經成爲一頭威風凜凜的藏獒,如同一頭小白獅般,正昂首大步走在前頭。
“阿麗,你們國家能不能讓女人做官的呢?”
“不能!”
“阿麗,那你們國家能不能讓女人做將軍呢?”
“不能!”
“爲什麼呀?”
“不知道!”
“你是不是也覺得這樣不公平,很想做將軍,對不對呢?”
……
這是虎妞跟阿麗的一段對話,阿麗聽出了“也”字的意思,嘴角不由得噙着一絲微笑,卻沒想到虎妞還有着將軍夢。
經過這一年多的朝夕相處,阿麗自然知道虎妞不僅貪玩那麼簡單,實質她還有着一種抱負。若不是信念的驅使,她無法解釋虎妞爲何能天天堅持練武。
只是虎妞的大俠夢卻註定要破滅,因爲這世界真沒有輕功的存在,只有狹路相逢勇者勝的爭勇鬥狠。如今虎妞顯然又被打擊了,因爲將軍夢同樣要受阻。
阿麗沒有虎妞這般的“野心”,亦沒有嘲笑虎妞的意思,更多還是一種佩服。因爲對這種問題,她連質疑的勇氣都沒有。
回到府衙,府衙門前的燈火通明。
虎妞邁着小短腿走進府衙,一路往着內宅而去。在進入兩堂後,她亦是幫着將門鎖上,因爲這裏屬於她家的地盤了。
經過簽押房,她看到簽押房的燈已經熄滅了,便知道哥哥應該是呆在房間看書或寫字。
哥哥跟她是截然相反的兩種性子,她喜歡到外面到處逛,而哥哥卻總喜歡呆在家裏。在京城是這樣,回到雷州城還是這樣。
她有時候不明白哥哥,外面的街道有那麼多好喫的、好玩的和好看的,但哥哥卻一直呆在家裏,難道不感到悶嗎?
特別哥哥都已經來雷州城幾天了,出門的次數寥寥可數,外城更是隻去過一次,而西城門外的西湖更是一次都沒有去過。
回到四堂,推開正房的房門,哥哥果然呆在書桌下寫着字。
“知道回來了?”在書桌前寫着字的林晧然停筆,朝着她睥了一眼笑道。
虎妞知道哥哥肯定是笑她性子貪玩,不由得撅起嘴巴,然後爭辯道:“我當然知道回來了呀,這裏是我家嘛!”
“你還知道這是你的家,一天到晚你有幾時在家的呢?”林晧然捻袖提筆,又是取笑道。
虎妞心裏頓時有些不開心了,哥哥亦是想要她乖乖呆在家裏,跟着吳秋雨那樣,哪裏都不去,但她終究不是吳秋雨,又是爭辯道:“誰規定一天到晚就得呆在家裏的呢?”
“這用得着規定嗎?你看看你未來大嫂,看看那些官家千金,哪個不是老實呆在家裏刺繡什麼的!”林晧然潑墨揮毫,卻是舉例子道。
虎妞邁着小短腿走過去,朝着桌面瞅了一眼,看到哥哥原來是給京城寫着書信,據理力爭道:“她們是她們,我是我,爲什麼要我學她們,而不是她們學我呀?”
“要是都學你,這個封建王朝就該被翻倒了!”林晧然將毛筆擱下,便又取笑道。
“哥,封建王朝被翻倒是什麼意思呀?”虎妞聽到這個新詞彙,當即好奇地追問道。
漸漸地,她知道哥哥其實很是厲害,似乎天底下都沒有什麼哥哥不知道的事情,而且很多事情都能說得一針見血。
“就是人人生而平等,這個懂嗎?”林晧然將寫好的信吹了吹,並檢查有沒有錯誤之處。
雖然他現在遠離京城,但一些關係卻不能丟。如今在雷州城正式上任,除了給未來岳父報消息,亦要給廣東會館報平安。
另外,他在重開市舶司一事上,有着一個極膽大的構思。亦需要廣東財團的支持,所以打量邀請一些重要的人員到雷州城。
“不懂!”虎妞老實地搖了搖頭,但隱隱覺得很厲害的樣子。
“就是西方……”林晧然將信裝進信封,但突然改口道:“算了,這種話不能跟你說!”
“哎呀,我又不會說出去,我有哪次將你叮囑過的事情亂說出來了?”虎妞感覺到濃濃的不信任,當即埋怨道。
“這不是你泄密的問題,而是這種話真不能教給你!”林晧然將信封放到一邊,認真地搖頭道。
“哥,跟我說說嘛!”虎妞來了興趣,當即拉扯說道。
“不說!”林晧然態度堅定,然後打着哈欠問道:“哥困了,你今晚在哪裏睡!”
“我考慮下!”虎妞自然不懂撒嬌,有些不快地鬆開他道。
“那你好好考慮,我先睡了,一會記得吹燈!”林晧然打着哈欠,然後徑直上牀睡覺。
房間恢復安靜,外面的院子亦沒有了聲響。
虎妞坐在桌前,託着下巴望着蠶豆大小的火焰,明亮的眼睛有些迷離。
她清楚地記得,家裏沒有油燈的時候,她是多麼的渴望家裏能有一盞油燈。其實不是油燈的造型多麼漂亮,而是這小小的油燈極爲神奇。
若是有了油燈,那她不需要天黑就必然爬上牀睡覺,她可以在家裏多玩一會,可以自主的控制着作息時間。像現在,她不困就不需要上牀睡覺,可以靜靜地望着油燈。
只是今晚,她的心無法安靜,總覺得有些不快樂。
在路上的時候,哥哥讓孫吉祥給她講了很多歷史,而哥哥又多次強調大俠都是杜撰的。如此種種,今晚似乎集中爆發,讓到她感到一種身心疲倦。
這個世界,跟她最初想的,並不太一樣!
呼!
她將油燈吹熄,打算回自己的房間睡覺,因爲她還是沒有睡意。只是正要邁步離開,她卻是鬼使神差地走向前面的牀,然後脫鞋爬上去。
“虎妞,你不是應該睡裏面嗎?”
她才睡下沒多會,便聽到了哥哥抱怨的聲音,知道哥哥剛纔說困是藉口,便賭着氣般道:“爲什麼我一定就睡裏面呀?我今晚想睡外面!”
“隨你,別宣揚出去就行!”林晧然顯得隨意地道。
虎妞本來還自責她有些無理取鬧,但聽到後來的話,卻又是深嘆了一口氣。不管哥哥如何寵她,這仍然是一個重男輕女、兄長爲父的世界。
“虎妞,你的腳放哪裏了?”
她將小腳放到哥哥的肚子上,果然聽到了哥哥的熟悉抗議,不由得咯咯笑了起來,她喜歡哥哥這種無可奈何的模樣。
“哥,我不開心,心裏還好像有點難受!”虎妞將腳丫縮出來,爬在林晧然的耳畔前懷着心事道。
“誰欺負你了?”林晧然沒有了睡意,眼睛當即閃過一抹寒光。
“沒人欺負我了,我就是心裏突然有點難受!”虎妞搖頭,然後翻過身子躺着道。
“有什麼好難受的,天塌下來,哥都會幫你撐着!就算捅了天大的蔞子,哥也會幫你填上!”林晧然情真意切地說道。
在他的心裏面,早就將這丫頭當成寶貝般看待。雖然有時覺得這丫頭的正義感過剩,但其實沒有真正怪責,主要還是擔心她被有心人所利用。
“我不想像吳秋雨那樣整天呆在家裏!”虎妞脆聲說道。
“同意,你不學她!”林晧然表示支持,而且似乎也只能支持,虎妞若是能拿起針線活就不再是虎妞了。
“但我好像又不知道該幹些什麼好!”虎妞沮喪地道。
“你不是說要成爲女俠嗎?繼續朝着這方面努力啊!”林晧然不負責任地鼓勵道。
“女俠是騙人的,根本沒有輕功!”虎妞自然不是那般好騙,幽幽地道。
“那就再想想了,做女將軍?”林晧然又是慫恿道。
“哎呀!咱家又不是軍戶,我們都從不了軍,軍隊也又不要女孩子!”虎妞當即埋怨。
林晧然深感無奈,以前是擔心這丫頭什麼都不懂會喫虧,如今什麼都教會她,卻不是那般的好糊弄,便使出殺手鐧道:“行了,我交給你一個極重要的任務,若將事情辦好了,你比女將軍還要厲害,簡直就是咱廣東幫的靈魂人物!”
“真的?”虎妞的眼睛閃過一抹亮光。
“哥什麼時候騙過你了!”林晧然肯定地道。
“說來聽聽!”虎妞打聽道。
林晧然便不再隱瞞,當即將他的計劃說出,聽得虎妞的眼睛亦是一片雪亮,似乎亦將那點心裏的不快忘得一乾二淨。
第400章 牢房裏的啞巴
縣獄,天窗顯現陽光的蹤影,但牢房仍舊很寂靜。
這個女牢房從七個人變成了三個人,只是這三個女人唱不了一臺戲,因爲她們中有一個是啞巴。啞巴手上的血跡在凝成血塊後,已經慢慢地脫落,露出了一雙白皙的手。
啞巴彷彿望夫石般,背靠在牆上,正仰頭望着天窗處,靜靜地等候着陽光從天窗照進來落到牆上的那一刻。
卻不是因爲她多渴望看到太陽的光線,而是若到了那一刻,她便能從陽光的傾斜度推測到時間。對於一個被關在這種暗無天日的牢房中,沒有比知道時間更讓她渴望的東西。
只是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但陽光仍然沒有照射進來,而啞巴的脖子仰得有些酸。她不由得改變一下視線,落到了僅剩的兩名獄友身上。
從她們二人先前的交談中,她知道一個叫李春燕,是海康縣李縣丞的女兒;一個叫韓夢兒,是雷州城人士。
前者殺了人,所以被判處死刑;後者是殺人未遂,但依照大明的律法,亦被判了死刑。兩人都沒有被冤枉,都是屬於鐵案的範疇。
她們二人或許是同病相憐,又或許是性子都比較外向,二個人在昨晚竟然聊了一宿,到將近天明才睡去。
讓她頗是無奈的是,如今纔剛起牀,又是興奮勃勃地繼續聊着。只是聊的話題有些沉重,卻是想着下輩子要做什麼事,正在規劃着她們的來世。
對於來世,她其實是不相信的。但很顯然,這兩個女人都相信了,而且還越說越興奮,恐怕天底下只有這兩人能如此。
嘩啦啦……
外面傳來了鐵鎖被打開的響聲,外面牢房的大門被打開,三人詢聲望去,便看到三個熟悉的婦人一起走了進來。
啞巴知道這牢房又要喧鬧了,便索性將眼睛給閉上。跟着她們的性子不同,她更喜歡安安靜靜的,不喜歡這種吵雜。
果然,隨着這三個婦人進來,那兩個女人如同看到了親姐妹一般。明明都是要送上斷頭臺的人,竟然還能如此歡快,乍一個服字了得。
啞巴一直以爲,她是最看淡生死的人,因爲她見過太多的死亡。但跟着這兩位獄友相比,她發現自己要落於下乘了。
“啞巴姐姐,這糕點是蘇娘嬸嬸做的,好好喫的哦,給你!”
她正閉目養神,便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這個聲音帶着稚氣,但卻格外的悅耳,彷彿能將鐵石心腸的人都融化掉般。
官家的千金、富家大小姐和被稱爲活觀音的善婦,她都見到許多。
只是這些人表現得再親和,但那眼睛都掩飾不了一種高高在上,只有這位知府妹妹的眼睛不帶一絲雜質、處處透露着真铡�
不過,她實質不喜歡這種善意,她不想虧欠任何人。就像她不想對任何人友善,而別人亦不需要對她好,她跟這世界互不相欠。
“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最喜歡雞腿呢?我也帶來了哦,你等等!”卻聽到一個有意壓低的聲音,然後便是遠去,顯然是去拿雞腿了。
她忍不住睜開眼睛,看着那個匆匆離開的背影,頓時有些忍俊不禁。很顯然,在虎妞的心裏面,世上沒有什麼食物能比雞腿更好,包括這蘇娘做的糕點,只是爲了賣蘇娘面子才先送糕點給她。
香噴噴的雞腿被送過來,這一次她沒有再選擇拒絕。
她先是聞了聞雞腿散發的肉香味,用牙齒扯下一大塊,在嘴裏慢慢地進行咀嚼,光滑細嫩多計,讓她整個人沉醉。
虎妞亦是被雞噴噴的雞腿所吸引,便是嚥了咽口水,突然開口認真地問道:“啞巴姐姐,你是不是跟張敏嬸嬸她們一樣,是被冤枉的呀?”
她微微一愣,知道虎妞是帶着極大的善意,似乎亦是想替她翻案。不過她想要拒絕虎妞這種行爲,只是不想直接搖頭,所以選擇避開她的眼神。
“我知道你不會說話,你點頭就行了!”虎妞鍥而不捨地望着她道。
她又是一愣,不明白她爲何是“點頭就行”,而不是“點頭或搖頭”。在一刻,她的心湧起了一份莫名的感動,被這種沒有條件的信任所打動。
“你要相信我,就算我幫不了你,還有我哥哥呢!我哥哥其實很厲害的,當然他打架不厲害,都沒有我厲害!”虎妞推薦着自己的兄長,但卻又是嘆氣道。
“虎妞,我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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