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林晧然接過孫吉祥遞過來的兩份狀子,當看到狀子的內容,第一個想法就是提起虎妞那個野丫頭狠揍一頓屁股。
這兩份狀子都是要翻案,而矛頭直指仵作沈五。
一份是小喫鋪的老闆蘇娘,死者到小喫店喫食,結果被噎死,故而被判處死刑。
只是如今,蘇娘以爲仵作屍檢有誤。因爲那日呂牛進來之時,就已經咳血,應該其他原因致死,故而要求重新進行屍檢。
一份是城南某村的美婦人陳有容,死者是其丈夫,罪名是她夥同姦夫將丈夫殺害,並棄屍於河中。
但如今,陳有容亦以爲仵作屍檢有誤爲由,申請重新進行屍檢。因爲他丈夫屍體傷痕雖多,但似乎沒有致命傷,加上那日暴雨,懷疑是她不懂水性的丈夫不慎落水被淹死。
很顯然,這兩人突然翻案,始作甬者必然是虎妞無疑。
“你是海康所的小旗?”林晧然壓着怒意將兩份狀子放下,微笑地望着喬一峯道。
“是的,小的叫喬一峯,是世襲小旗!”喬一峯緊張地回答道。
“你爲何覺得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流伲俊绷謺壢缓茏匀坏卣业角腥肟冢潘难劬Φ馈�
“身型和狠厲!雖然他們只有五個人,但絕對不可能是普通的流伲 闭劦竭@個話題,喬一峯顯得很是專業和認真。
林晧然看到他眼神不似作僞,蹙着眉頭道:“你在哪裏遇到這五名流伲俊�
“就在城西十里處的山林裏!”喬一峯迴答道。
林晧然聽到這話,不由得想起追殺樵夫的那幫黑衣人。如今看來,殺死李縣丞那夥人來路確實不凡,而那樵夫恐怕是凶多吉少。
“哥,你怎麼還不出來升堂呀?”卻是這時,一個小身影從外面急匆匆地跑進來,那張粉嫩的臉蛋充滿着埋怨之色。
林晧然眉頭微蹙,發現這丫頭實在太不懂事了,沒看到你哥在商談正事嗎?特別他想從這位小旗的嘴裏套取海康所的信息,這丫頭不是來添亂嗎?
虎妞剛埋怨完,卻指着喬一峯怒道:“喬一峯,你來得正好,欠我銀子該還了!”
在林晧然詫異的目光中,喬一峯尷尬地撓着頭道:“虎妞舅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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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虎妞的正義感
喬一峯的孃親是長林氏人,在輩分上跟虎妞是同一輩。去年到長林村探親,還跟虎妞借了錢,如今被虎妞看到,便是被追債了。
喬一峯亦是尷尬,去年他麾下的軍丁餓得揭不開鍋,這才硬着頭皮舉債。說好等發俸就歸還,但這轉眼都快一年,卻還沒有歸還給虎妞。
倒亦不是他不想歸還,而是那丁點俸祿發下來,若他不接濟一下旗下的軍丁,他這個小旗非成爲光標司令不可。
旗下的軍丁並沒有俸祿,但偏偏還得養着家人,而家中的軍屯早被高官和軍中將領擠佔,他們都是東拼西湊着過日子。
虎妞其實只是見到喬一峯順便提一句,倒沒有較真要討債,便仰着臉催促着林晧然道:“哥,你快升堂呀!”
林晧然從詫異中回過神來,才知道他跟喬一峯竟然有着親戚關係。他突然意識到,先前完全忽悠了這些資源,像這種關係完全可以利用起來。
既然知道還有這一層關係,他並不着急打聽海康衛所和那位百戶的具體情況,邀請着喬一峯留下來共用晚餐,然後領着虎妞朝着大堂而去。
讓他頗爲無奈,虎妞這丫頭顯得火燒屁股般,將他當成牛般攆着小跑,比她自己的事情還顯得要緊張。只是幫張敏可以說是爲了報恩,但這兩個女人分明跟她一毛錢關係都沒有,犯得着這麼積極嗎?
有時候,他真心不明白這個野丫頭哪來這麼強的正義感,這跟他一丁點都不像。若天下不平事都要管,那這封建王朝就是最大的不公,是不是就要推翻了?
虎妞仍然着用力拉着林晧然往着大堂而去,還一邊脆聲解釋道:“哥,其實剛纔你退堂的時候,我就想跟你說,我還要幫人家翻案的,但你用眼瞪我!”
“你還敢怪我?你就淨給你哥哥找麻煩事!”林晧然的語氣加重,當即埋怨道。
“哎呀!你應該怪那個仵作,是他將差事做得不好,害得嬸嬸們被冤枉要砍頭!”虎妞的眉頭微蹙,糾正哥哥的錯誤觀念道。
林晧然很想出言打擊這個熱心腸的小丫頭,這三起沒準都是鐵案。
事實上,仵作將差事做得極好,是這三個女人看着她傻里傻氣,所以纔將她當槍支使,然後讓你英俊的哥哥跟着勞心勞力。
提審、問訊,裁決,重新關押。
兩起案件確實存在着較大的疑點,噎死的那一位自然不必說,至於淹死的那一位亦存在着諸多疑點。林晧然答應重新進行屍檢,但自然不會將她們釋放,而是關押到府獄的大牢之中。
這一通忙碌下來後,亦是到了傍晚時分。
林晧然有些疲憊地走回後宅,對着孫吉祥疑惑地問道:“沈五在仵作的位置上呆多久了?若他這麼不靠譜的話,應該早就被發現纔對啊!”
“好像幹了兩年,不過我聽幫手,屍檢都是沈六做的。但沈六突然不知上哪裏了,所以沈五的水平便暴露了,這三起案件都是沈六離開後,沈五進行屍檢的!”孫吉祥解釋道。
“這麼說來,那個沈六纔是真正厲害的仵作,他是沈五的弟弟?”林晧然來了一些興趣,便好奇地問道。
“不是,聽說是很年輕的小子,長得還挺白淨!”孫吉祥搖頭道。
林晧然微微點頭,便不再多問,徑直回到後宅的房中換去官服。雖然官服給他帶來了無上權力,但同時亦帶來了壓力。
李縣丞焦屍案、陳氏滅門血案、魚市、惡霸賈豹、海康衛所、城西厲害的流佟㈤苑颉⒉豢孔V的仵作沈五等等。
這諸多的詞彙,可謂是千頭萬緒,讓林晧然的腦殼都要爆了。只是這些像是何無關係的人與事,但他偏偏又覺得能夠都串連到一起,而且隱隱聞到陰值奈兜馈�
此時此刻,他只希望突然有個天神下凡,幫着他將這些事通通解決掉,然後他好專心搞市舶司,帶着雷州府走上致富的道路,享受一下修建大型工程的爽感。
時入九月,天色昏暗得很快,整個雷州城很快被夜色所徽帧�
雷州城,賈府。
賈豹坐在大廳那張豹子皮坐椅上,翹着二郎腿,手裏玩着兩個黑色的大珠子,眼睛望着門外的院子,嘴角微微翹起。
魚市的那點利潤,他自然不會放在眼裏,今天對抗衙門的“魯莽”舉動,只是對那個娃娃知府的一個試探。果不其然,那個娃娃知府就是個軟柿子,根本就不經嚇唬。
其實亦是難怪,十年寒窗撲在聖賢書上,年紀輕輕就出任雷州知府。哪怕學問再高,亦不可能治理得了一府之地,管轄數十萬百姓,只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罷了。
在他看來,這百無一用是書生。原以爲,白同知離開是他的一大損失,但現在朝廷派來一個軟蛋娃娃知府,何嘗不是因禍得福。
只要他拿捏到位,那娃娃知府極可能成爲他賈豹的一名走狗。
正是得意之時,賈三大步走進來笑道:“趙百戶已經睡下了!”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賈三的笑容很是曖昧,顯然是別有所指。
“誰陪睡?”賈豹微微點頭,然後淡淡地問道。
“小柔!”賈三嘆氣道。
“便宜他了!我才上手幾天,想着今晚再玩一玩,他倒是有眼光!”賈豹有些不爽地說道。
賈三卻是不好接話,那小柔本是有夫之婦,長得很嫵媚,他堂伯使了一些手段和財物,這纔好不容易將小柔弄了過來。
本以爲堂伯會當作寶貝,但僅是幾天,卻讓小柔去陪客。只是亦難怪,堂伯對有夫之婦有極大的偏好,但往往半年之後,又會棄之如敝履。
賈豹像是想到了什麼往事,面色異常冷漠,轉着手上的黑珠子,目光陰森地望着外面的夜色,突然沒頭沒尾地蹦了一句道:“事情處理乾淨了嗎?”
賈三先是一愣,但旋即正色道:“請放心,已經乾淨了!”
第398章 又生新案
林晧然做了一個好夢,夢中虎妞敲鳴冤鼓,結果被他提起來打屁股,虎妞嚇得瑟瑟發抖、跪地求饒,表示再也不敢敲了。
正是得意之時,美好的畫面被一股毒流吹散。他感到耳朵發癢,癢得他當即從夢中驚醒,睜眼便看到虎妞半蹲在牀前,一張懵懵懂懂的可愛臉蛋。
看到這丫頭竟然敢整蠱自己,林晧然當即就要端起哥哥的威嚴,要打得這丫頭像夢中般跪地求饒,但虎妞只說一句話,他便如同泄了氣的氣球,將頭蒙進暖和的被子裏。
“哥,你別再睡了,快起牀呀!排衙要遲到!”虎妞用着她的蠻勁扯着被子,催促着他起牀。
“虎妞,讓我再多睡一會!”林晧然躲在被子中,很不情願地抗議道。
人都是有惰性的,形成某種懶散的習慣後,便很難再輕易糾正過來。經過一段逍遙日子後,林晧然卻要天天卯時就起牀排衙,突然間很是受不了。
他很想效仿嘉靖“天天不上朝”,但卻是知道這樣做會很麻煩,必然會遭到官員彈劾,甚至會因此被摘掉烏紗帽。
在虎妞的幾番催促下,特別被子被她扯掉,林晧然艱難地從牀上爬起來,感受到深秋的涼意及明朝地方官員的不易。
後世是朝九晚五,而如今卻是卯時,一個小學生都還沒上學的時間。
由於起牀較晚,他已經沒有時間喫早餐,直接到二堂排衙點卯。值得一提的是,不是重大的日子,排衙的地點都會在二堂進行。
一切都是按秩序進行,府衙的屬官、吏員和衙差都已經在堂下等候。
點卯完畢,他原計劃是回房間繼續呼呼大睡,但被清晨的涼風吹過後,人卻突然間有了精神,完全沒有了睡意。
在喫過早餐後,林晧然便到了簽押房,這才輕啐一口熱茶,一個衙差突然急匆匆進來彙報:雷州城發生了一起命案,而死者正是仵作沈五。
由於林晧然決定爲三個案件翻案,今早便派人尋回沈五。接到命令的衙差卻不知是懶人還是做事謹慎,先是跑到沈五家中尋人,結果就讓他尋找到了沈五的屍體。
雖然仵作這個職業不會被人歧視,但由於時常跟屍體打交道,所以很多人不願意跟這種人往來。沈五偏偏還屬於外來戶,在雷州城很少跟人往來。
正是如此,哪怕沈五已經死去多日,街坊鄰居卻不得而知。若不是林晧然突然幫着那三個女人翻案,恐怕發現這屍體的時間還得繼續往後拖延數日。
當聽到這個命案的時候,林晧然首先想到的不是又出現一件麻煩事,而是突然間嗅到了陰值奈兜馈�
他剛覺得這個仵作沈五有些問題,結果人竟然早已經死了,這讓他如何不會多想呢?根據他的推斷,沈五極可能幫人做了僞證,所以才被人滅口。
“我去看看!”林晧然當機立斷,當即打算前往案發現場。
按着他趨利避害的爲官之道,這起命案應該交由海康縣衙去辦,但他隱隱覺得這起案件不簡單,便決定由府衙主抓。
沈五住在城東門附近,離府衙不算太遠。
林晧然是高估了對屍體和屍臭的忍受能力,到那裏之後,他其實只是走了一個過場,對那具屍體迅速地瞄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兩眼了。
沈五是被利器割喉致死,這一點還是聽旁邊的捕頭說的,因爲他壓根沒看清沈五的脖子,更別提脖子上的傷痕了。
很顯然,這無疑是一起兇手案,最有嫌疑的對象自然是跟沈五一起居住的沈六。
只是衙差卻證實,沈五親口說過沈六已經回鄉,所以沈六的嫌疑反倒可以洗掉。不過,林晧然還是派人去將沈六找回來,總覺得這人或許會知道些重要的線索。
回到府衙門口,剛好遇到匆匆而出的虎妞。問她去哪裏,她說要去看仵作屍檢,便領着阿麗跳上了馬車,然後揚長而去。
林晧然很想叫住虎妞不用白跑這一趟,他哥連屍體都不敢看多一眼,這屍檢如此血腥恐怖,她又怎麼可能受得了。
但旋即一想,這丫頭離開亦是好事,沒準她心血來潮又敲鳴冤鼓,那自己又不得安寧了。
進入府衙大門,他直接回到了簽押房,讓孫吉祥找來了卷宗,便認真地查閱起來。
若是他沒有猜測的話,沈五必然是在某個經手的案件中,幫着別人做了僞證,不然根本不可能會遭來殺身之禍。
他發現沈六離開後,經沈五親自屍檢的案件,只有虎妞爲着那三個女人鳴冤的三起案件。
做僞證,那肯定是包庇兇手,讓行兇者得益。答案很快便是呼之欲出,張氏毒殺親夫案和陳氏殺夫案都屬於意外死亡,沒有“包庇兇手”一說,那只有“食客噎死案”比較符合。
食客應該是給兇徒打至重傷,然後喫飯時才因傷致死。
只是這個案件亦有問題,行兇者似乎不用特意將責任推給蘇娘,哪怕花錢支使仵作做出錯誤的屍檢報告,亦不需要對仵作進行滅口。
“難道我猜錯了?”
林晧然翻遍了三起卷宗,都找不到跟沈五被滅口的理由,心裏不由得自我懷疑起來。
到傍晚的時候,屍檢報告便出爐了。
三起案件都是冤案,劉興確實是被蛇毒致死,而後兩位亦是跟着她們推測一致,先前屍檢報道的死因全部有誤。
這位仵作爲此特別做了一個小實驗,從死者的鼻腔中找到了一些河沙,從而確定是被河水淹冤死,而不是被謿⒅滤馈�
同時,亦有當地村民前來報案。他聲稱跟死者一同返鄉,但經過長平嶺的時候,被一夥山傧唇倭素斘铮勒哌x擇繼續回家,而他則選擇返回了徐聞縣。
三起案件水落石出,亦讓雷州城的百姓議論紛紛,拍手叫好者不在少數,對新知府的好感度直線上升。
只是林晧然卻知道,事情還遠遠沒有完結。特別那兩起大案至今都沒有頭緒,而樵夫如同人間蒸發般,派出再多的官兵都找不着人。
第399章 關於未來
雷州城的上空被一團陰霾所徽郑坪蹼S時都會繼續有人死亡。
但夜幕來臨之時,城隍廟一帶亮起璀璨的燈火,顯得極爲熱鬧。特別城隍廟前的廣場搭起戲臺子,那裏聚滿了看戲的普通百姓。
本城小食店老闆蘇娘沉冤得雪,故而請來了戲班子,要在這裏唱上三天三夜的大戲,而這一場唱的是《花木蘭》。
坐在最前面中央位置的是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女孩,那張臉蛋沒有替人申冤時的疾惡如仇,正呈現着粉嫩嫩的可愛模樣,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看得是津津有味。
似乎到了精彩之處,她的眼睛巴巴都望着臺上,手裏握着的糖人兒都忘舔了。
“陣前的花木林就是末將!”
“我原名叫花木蘭哪,是個女郎!”
“只爲邊關緊軍情急,徵兵選將!”
……
很快,戲劇落幕,大家各自搬凳子回家。
看着散去的人流,虎妞卻還不捨得離開這裏,仍然沉迷於戲劇中,沉醉於守護邊疆的豪情之中。
雖然她現在已經是官家千金,不需要再擔心喫用,只要老實呆在家裏,日子就會很好很好,亦會讓很多人羨慕。但她不喜歡這樣的日子,她亦不是呆得住的性子。
以前放牛的時候,她就喜歡比別人走得更遠。不只是因爲遠處的草更肥,還有就是她喜歡到處走動,喜歡新鮮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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