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69章

作者:余人

張敏亦是不停抹淚,卻不知道是爲着瞎老大爲她澄清而喜極而泣,還是想起這十幾年來的兢兢業業。

“劉家嫂子雖說不上賢良,但真是孝順了!”

“就是啊!說她毒死劉興,我是不相信的!”

“我記得那日到她家,確定是看到蛇湯,我看八成就是仵作搞錯了。”

……

堂下的百姓當即是議論紛紛,很多人卻是選擇相信了張敏。特別是一些街坊,對張敏的爲人較爲熟悉,更是認定是仵作出了差錯。

林晧然看到事到如今,便是敲響驚堂木道:“傳仵作沈五!”

如今案情的癥結就在那份驗屍報告上,如果證實劉興是蛇毒致死,那就可以證明張敏確實是被冤枉的。但若證實劉興還是死於砒霜中毒,張敏仍舊可能是殺人兇手。

“啓稟大人,沈五已經回鄉探親,至今未歸!”一個衙差回話道。

林晧然的眉頭微蹙,便是招手叫來孫吉祥,想聽取他的意思。

孫吉祥便是說道:“大人,此案的證據還不能夠翻案,需要仵作重新出具屍檢報告,所以大人可先將疑犯張敏收監,然後再請仵作重新檢屍!”

林晧然微微點頭,贊成這個處置方案。

大概是眼瞎的人耳力比較好,瞎老大似乎是聽到了孫吉祥的話,突然制止道:“大人且慢!阿敏,你真沒毒殺阿興?”

“娘,我沒有!”張敏含淚地搖頭道。

瞎老大朝着林晧然情真意切地道:“大人,老身請撤回原狀,老身不狀告她了,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媳婦,我相信她沒有殺我兒!”

咳!

孫吉祥輕咳一聲,對林晧然輕輕搖了搖頭。

林晧然自然知道該怎麼樣,一拍驚堂木,擺着知府的威嚴道:“大膽,這事關命案,是你想不告就不告的嗎?”

瞎老大深感自責,突然對着張敏痛哭道:“是老身對不住你!這些日子讓你受苦了,這些年更讓你受累照顧我這瞎老婆子!你出來以後,就直接找人改嫁了吧!”

“娘,我不嫁!我不嫁!”張敏亦是眼淚不止,扶着瞎老大搖頭道。

“不嫁?分明就是惦記着我劉家的家財啊!”劉三妹當即陰陽怪氣地道。

張敏正想要反駁,瞎老大卻是氣道:“你……你纔是惦記家財的那個人!我亦是受到蠱惑,不然何以冤枉你家大嫂,讓你大嫂受苦呢了!”說着,又對着張敏道:“老身亦不想再拖累你,你出來就找個人嫁了,那個酒肆會留給你做嫁妝!”

張敏的淚崩了,抹着眼淚道:“娘,我不會嫁的,我……我已經有了劉家的骨肉,咱劉家有後了,嗚嗚!”

“啊?真的!”瞎老大一陣驚喜。

“對呀!當然是真的,昨天還是我請的大夫呢!”在一旁嗑瓜子的虎妞站了出來,有些得意地揚起臉道。

事情就在昨天,張敏暈倒後,虎妞亦是請來了大夫,發現她有喜孕了。正是這麼一個原因,身如死灰的張敏重燃了生機,並讓虎妞幫她申冤。

虎妞本就是一個閒不住的主兒,這次自然是樂意之致。

嗚嗚……

瞎老太當真是喜極而泣,那雙皺巴巴的眼睛湧下了兩行熱淚,卻沒想到還有着這麼一件大喜事。

張敏的情緒亦是受到感染,不知道是因爲上天突然眷顧於她,還是因爲被瞎老太的情緒所感慨,場面顯得十分的感人。

堂下的百姓看到這一幕,眼睛溼潤的不在少數。

雖然案件沒有到水落石出的時候,但很多人都相信張敏是無辜的,那個仵作是將蛇毒發病發而亡,誤判成砒霜中毒致死。

“張氏毒殺親夫一案,尚有需要覈實之處,今日暫且收監,擇日宣判!”林晧然宣佈,揚起驚堂木想要退堂回後宅。

“哥,嬸嬸都有喜了,能不能不要將她收監了呀?”虎妞又是站了出來,仰着臉衝着林晧然哀求道。

瞎老大亦是反應過來,着急地朝着林晧然跪拜道:“對!請大人法外開恩,讓我家媳婦回家靜養!”

林晧然的眉頭微蹙,發現這丫頭就會給自己添亂,很快揍這丫頭一頓。跟虎妞這種感性人不同,他其實更顯得理性。

雖然事情已經有利於張敏,特別先前認爲雞湯投毒的雞湯並不存在,但萬一證明劉興還是死於砒霜,張敏仍舊可能是毒殺劉毒的惡婦。

只是林晧然似乎少算了一項,那就是民心。

第396章 隱忍與鼓聲

“大人開恩,請讓張氏候保出獄!”

“大人開恩,請讓張氏候保出獄!”

“大人開恩,請讓張氏候保出獄!”

……

堂下的百姓呼啦地跪倒一大片,紛紛爲着張敏求情。

這時代的百姓總體還是善良的,心裏亦有着一把稱。一個如此真心待自己婆婆的婦人,怎麼會是毒害自己丈夫的兇手呢?如今張氏已經身懷六甲,亦不好再呆在牢房那種地方。

不說是堂下的百姓,連同堂上的衙役們都用請求的目光望向林晧然,心裏都偏向於孕婦張敏,而不是那個好賭的仵作沈五。

林晧然看着堂下跪拜的黑乎乎人羣,亦是有些動容。

這雷州府或許是一個罪惡橫行的地方,甚至他還沒上任就遇到兩起驚天大案,但百姓總體還是純樸的,都懷着一顆善良的心。

咦?

林晧然正要有所決斷,只是目光望向遠處,整個人頓時一愣。

因爲在人羣的外圍處,有一個鶴立雞羣的窈窕身影。那美婦人蒙着面紗,但體態婀娜多姿,身穿着一件謇C長裙,肩披藍色的翠水薄煙砂,成熟誘人的身段有一種高雅的氣質,一雙經過修飾而透露威嚴的長眉,跟着江夫人極爲相似。

咳!

孫吉祥看着林晧然突然間失神,以爲他是拿不住主意,便是輕咳一聲,並朝着他點了點頭。

“按正常程序,本應該將疑兇張敏收監,但念及其有孕在身,可以候保出獄,退……!”林晧然回過神便朗聲宣佈,然後揚起驚堂木想要退堂。

卻是這時,堂下一個聲音打斷道:“大人,民婦覺得這毒婦可能是謊稱有孕,別給她有機潛逃了,請安排太夫再查驗!”

啪!

林晧然再三被人打斷,心裏仍着窩着火氣,驚堂木趁勢猛敲,衝着堂下的劉三妹怒道:“本官斷案,豈容你這個婦人指使!來人,給本官掌嘴!”

話剛落,兩名衙差就向着那個多嘴的婦人走去,其中一個衙差將她擒住,另一個衙差用一尺長一寸寬的小板子猛抽。

僅是“啪啪”兩下,嘴巴就被打得像兩根香腸,痛得劉三妹嗚嗚哽咽道:“別打了,民婦錯了!”,只是衙差並不留情,又補上了八下。

對於劉三妹的遭遇,大家卻是沒有同情,甚至算是大快人心。

這個女人眼裏根本沒有是非黑白,一心只惦記着那點家財。如今知府大人都同意她嫂子回家養胎了,她卻還想要多生枝節,竟然提議讓丈夫複浴�

林晧然握起驚堂木,看着虎妞似乎要出言,便是瞪了虎妞一眼,虎妞目光幽怨地撅起嘴巴,“啪”地一聲,沉聲道:“退堂!”

雖然沒有達到無罪釋放的結果,但張敏亦是喜極而泣,又跟着瞎老太抱在一起痛哭。

堂下的百姓看到想要的結果,顯是很高興,很多人直呼林晧然是個青天大老爺。

或許是以前的知府太操蛋了,如今在他們的心裏面,青天大老爺的標準已經降得很低,只要不作惡、聽取民願即可。

“娘,這次多虧虎妞,是她幫媳婦申冤的!”張敏又拉着瞎老大,介紹虎妞道。

“多謝小恩公,你是我家的大恩人!”瞎老太亦是感謝道。

“哎呀,你不用多謝我,我都沒做什麼!”虎妞卻是不居功,脆聲地說道。

退堂後,林晧然穿過恭寅門,向着後宅的方向而去。

這起案件自然還不能算是結束,得讓府裏的仵作重新檢驗屍身。若證實劉興死於蛇毒,那自然就能成功翻案,若證實劉興死於砒霜,那張敏還得抓回來。

“師爺,本官的表現如何?”林晧然的心情顯得不錯,對孫吉祥微笑着問道。

“極好,大人當真是奇才!”孫吉祥跟在身後,豎起大拇指稱讚道。

林晧然回頭睥了他一眼,啞然失笑道:“虧我一直覺得你不是拍馬屁的人,沒想到你也不能免俗啊!”

“非也,我還真是有感而發。大人的才華自不必說,先前在翰林院修檢廳創刊,如今的審案張馳有度、揭穿宋三的小把戲,這足見大人的能力非一般人所比擬!”孫吉祥由衷地感慨道。

林晧然聽到孫吉祥的這番話,雖然知道有故意討好自己的意思,但心裏仍舊如同喫了蜜一般,對自己的審案能力亦進行了自我肯定。

在沒有上堂前,他一直都是患得患失,畢竟從沒有審理過案件。只是往着堂上一坐,又有官威加持,他突然發現審案遠沒有想象中複雜。

這剛回到簽押房,茶還沒喝上兩口,主薄韋忠國便前來求見。

林晧然放下茶盞,在裏屋接見了韋主薄。

韋主薄是舉人出身,如今又將近六旬,在官場明顯沒有什麼人脈。若沒有機遇的話,恐怕熬到死,都未必能當知縣。

林晧然亦是看出了這一點,知道這人必定想抱他的大腿,而這種人亦難生二心。只是他得先觀察這人的能力,不能捧一個庸才上位。

“下官韋忠國拜見府尊大人!”韋主薄恭敬地行禮,顯得很是恭卑。

林晧然微微點了點頭,注意到他額頭處有道傷痕,不由得直接詢問道:“韋主薄,請坐,你的額頭是怎麼回事!”

“下官不小心嗑到的,不礙事!”韋主薄訕訕地摸了摸傷痕,然後便組織語言道:“府尊大人,下官聽從您的指導,今日前去重整魚市,但我們受到了一點阻礙!”

“什麼阻礙?”林晧然端起茶盞,眉頭微蹙道。

“一幫人阻止我們的人進入魚市,還發生了一點衝突!”韋主薄低聲說着,還小心地觀察林晧然的反應。

林晧然輕啐一口茶水,眼睛閃過一抹不滿道:“你們是官差,這事還用我教你怎麼做嗎?”

說實在的,他對喬主薄有幾分失望。對付地痞流氓,那就要比他們更硬氣,若是選擇退縮的話,反而助漲了對方的囂張氣餒。

“我原本是打算將他們捉回來的,但有一幫衛所的士兵在幫着他們,其中還有一名百戶,所以我……纔回來詢問大人您的意思!”喬主薄亦感受到林晧然的不滿,便老實地說出緣由。

林晧然的眉頭當即蹙起,在粵西這遼闊的土地上,大祖時期便設置了神電衛,而神電衛在沿海各處又添置下屬衛所。

如今是文臣當道的時代,他自然不用懼怕一個小小的百戶。甚至都不需要上本彈劾,只需要找他的上級機構聊一聊,這貨就能被丟到山旮旯裏去。

只是神電衛都是世襲兵,關係難免會錯綜複雜,一個百戶可能會牽扯着一大幫人。特別他想要搞好市舶司,需要依仗神電衛的力量。

捏死一個小小的百戶事小,但因此讓神電衛對他產生抵抗情緒,那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那個百戶是哪個衛所的?”林晧然思忖片刻,便是慎重地詢問道。

“他自稱是海康所的,氣焰十分囂張!”韋主薄小心地回答道。

海康所是一個千戶所,雖然以“海康”爲名,但雷州城坐落在東海岸,而它卻地處西海岸,兩者相距較遠,倒是樂民千戶所要更近一些。

“賈豹跟海康所的將領往來密切嗎?”林晧然的眉頭微蹙,又是認真地詢問道。

“沒有!我在雷州城多年,賈豹從沒有跟衛所的武將有過往來,今天這個百戶像是突然間冒出來的!”韋主薄亦是頗爲不解地道。

林晧然沉思片刻,又是說道:“你先調查清楚怎麼回事,魚市的事情可以暫緩。”

“下官的遵命!”喬主薄行禮道。

目送着韋主薄離開,林晧然的手指輕敲着桌面,發現問題比想象要赫手。如果賈豹只是單純的惡霸,直接打掉便是,但偏偏這人竟然跟神電衛扯到一起。

幸好他有先見之明,在下放之初就跟嚴嵩商談過,嚴嵩從江浙徵調一名強將過來主持神電衛,會全力支持他開海。只要那名強將能夠掌握住神電衛,那他倒不用顧忌太多。

但不得不承認,這個賈豹確實猖狂,爲了魚市的那點利益,竟然敢跟着他這個新任知府對着幹。特別這明明是他上任後的第一把火,賈豹竟然敢滅掉,當真讓他感到窩火。

不過他覺得這時應該學習徐階的隱忍,哪怕手裏抓着一副好牌,亦要先摸清情況再出牌。先讓賈豹猖狂幾日,到時再狠狠地踩死。

孫吉祥將喬主薄送出去,走回來說道:“海康所的那名百戶應該是今日恰好來雷州城辦事的,方纔我送韋主薄出去的時候,看到海康所的一名小旗提着兩名流俚娜祟^來領賞了!”

“知道他們來雷州城辦什麼事嗎?”林晧然隨口問道。

“這個倒不清楚!不過那個小旗很有意思,說那兩名流俸軈柡Γ屗幻窒轮貍耍且覀兘o他定格高一點,兩顆人頭要三兩銀子!”孫吉祥搖了搖頭,然後笑着說道。

兩顆人頭三兩銀子?

林晧然聽到這個價碼,卻是微微一愣,當初徐亮人頭的賞錢都夠他上京一路的開銷了。

不過旋即一想,徐亮是倭寇的頭目,能讓武將官升三級,自然不是一個小小的流倌芟啾鹊模p錢自然亦是天壤之別。

只是這事倒給他提了個醒,若是想盡快消除粵西海盜的實力,這賞錢確實不能定得太低。不能殺掉兩個流伲Y果連湯藥費都不夠。

“你去叫那個小旗來我這裏!”林晧然猶豫了一下,又是說道。

孫吉祥略感意外,不明白林晧然如今的身份,爲何會召開一名大明最低等的武將。只是他亦不會多問,當即領命而去。

正是這時,衙門外的鼓聲響起。

林晧然的眉頭微蹙,猜測是虎妞那個野丫頭又給他添亂了。

他如今正想要招攬人才,結果她倒是好,偏偏在這時又敲了鳴冤鼓。不得不承認,虎妞那丫頭得好好管教一下才行。

沒多會,孫吉祥領着一名身材魁梧、眼睛炯炯有神的年輕漢子走了進來,但孫吉祥手裏亦拿來兩份剛剛送上來的狀子。

“大……人!”喬一峯打量着林晧然,顯得有些拘謹地道。

“請坐!”林晧然打量着這名小旗魁梧的身形,發現確實是一個好料子。看着他憨厚的面相,估計這不是冒領手下戰功之人,而確實是他殺掉兩名流佟�

“謝大人!”喬一峯在桌子前坐下,小心地偷偷打量着林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