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若是哥哥回到雷州府當知府,那她就可以經常回長林村,這讓她想想都會很開心。
哎!
林晧然看着興高采烈的收拾衣服的虎妞,卻是暗暗地搖頭嘆氣。
原本他是想將最新的結果告訴虎妞,他方纔已經成功阻止了徐階的陰郑瑢⒉粫煌夥呕乩字莞V皇强醋呕㈡と绱伺d奮地張羅着要回家,他卻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
這一天,林晧然卻是心事重重,直到上牀睡覺還是在權衡着利與弊,如同一棵左右搖擺的海藻。
一旦他選擇外放的話,那他就放棄了吳山、李春芳這種捷徑,即將走上一條“彎路”。特別他還沒有抱上裕王的大腿,這亦爲將來的鬥爭埋下一個不利因素。
不過,他外放就能夠榮歸故里,會搖身成爲一府之尊,能夠實實在在地做一些利民的實事,更能消除這丫頭的思鄉之苦。
經他的觀察,虎妞這丫頭確實是極度想要回老家,想要回到那方偏遠的天地中去,那怕那方天地會顯得極貧窮。
該怎麼做呢?
房間的燈光早已經熄滅,屋裏漆黑一片,林晧然用手枕着後腦勺出神望着透着些許亮光的屋頂,心裏繼續在左右搖擺着。
卻是這時,一隻腳丫伸到他的肚子上,然後另一隻腳丫又疊到了他的肚子上,他不由得翻了一個白眼,很是無奈地發聲道:“虎妞!”
咯咯……
虎妞的笑聲傳來,將腳丫拿下,然後爬到他耳邊道:“哥,你也睡不着呀?我有點興奮也睡不着,你給我講故事吧!”
“你怎麼還興奮呢?我不是說了嗎?事情還沒定下來,這事存在着變數嗎?”林晧然伸手揉了揉耳朵,虎妞說話總會吐着一股暖氣,讓他的耳根受不了。
“我知道呀!但我覺得哥你這次肯定被派回雷州府當知府!”虎妞在他旁邊躺下去,顯得極有信心地說道。
林晧然心裏默默一嘆,發現這丫頭總喜歡給他出難題。這次還算好一點,總算是留給他拿主意的機會,上次提親直接給他先斬後奏。
但話又說回來,如今面臨着這個煩惱,其實亦是虎妞這個丫頭造成的。若不是她向吳府提親,他就會抱向徐階的粗大腿,哪裏還有外放的煩惱呢?
“哥,你看看屋頂!”虎妞扯了扯他的衣袖,指着屋頂興奮地道。
“什麼呀?”林晧然在黑暗中,根本辨不清她指哪邊。
“那裏有光!”虎妞強調地道。
“又怎麼樣?”林晧然知道她是指那屋頂的一個光點,但卻有些不以爲然。
“在我們老家的屋頂也有很多光,這是不是很像呀?”虎妞脆聲問道。
林晧然望着屋頂的那個光點,思緒當即神遊,塵封的記憶彷彿突然間被打開一般。他的腦海閃過在長林村的一幕幕,亦想起了那個令他記憶最深刻的晚上。
那是一個月圓之夜,天色透着一絲寒意,牆和屋頂都破着洞,他跟虎妞亦是躺在牀上,跟此時此刻的情形有些相似。
不過他當時是在思考着如何稚绾巫屵@丫頭不需要捱餓,如何讓妹妹過上更好的日子。
虎妞彷彿亦想着那段日子,往着哥哥身上湊了湊,而林晧然伸手將她輕輕地摟住,一起望着屋頂那個光點,享受着此時此刻的幸福。
一陣輕微的鼻鼾聲傳來,整個身體顯得暖乎乎的,身上帶着一股香氣兒。林晧然輕摟着虎妞,如同摟着一件無價之寶般,亦是緩緩閉上眼睛,陷入於夢鄉之中。
次日清晨,內閣值房。
身穿蟒袍的嚴嵩正在票擬着奏本,手裏捧着一份奏本,正爲着這大明糟糕財政感到煩惱的時候,卻迎來了一位稀客。
“下官參見元輔大人!”吳山走進瀰漫着檀香的值房,朝着正伏首在案前的嚴嵩恭敬地行禮道。
嚴嵩扶着椅把站了起來,朝着他虛迎道:“筠泉兄,不需要多禮,快請坐!”
“多謝閣老!”吳山行禮,然後便是坐了下來。
嚴嵩對吳山亦得重視,讓探頭進來的閣吏去煮茶,但心裏卻在犯嘀咕。《宗藩條例》已經敲定,不明白他爲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這是新三合土的配方,還請閣老過目!”吳山掏出一張紙,當即就開門見山地道。
嚴嵩並沒有客氣,便將紙條翻開,然後疑惑地抬頭問道:“燒製石灰石,真不需要用到糯米,這個法子可行?”
“我的弟子林晧然已經去拜會嚴侍郎,今天進行一次試驗,很快就會有結果!”吳山抬頭望着他,很是平靜地說道。
“若這個配方真有效果,那林侍講就立下不世之功,惠及千秋萬代也!”嚴嵩又是仔細地看了一遍配方,給出了至高的評價。
吳山的老臉一紅,摸着鼻子道:“這……這是我跟他共同研製的,今……今天是來向閣老獻方。”
嚴嵩深深地打量了吳山一眼,卻知道吳山此舉必然是受林晧然的慫恿。只是他不明白,林晧然爲何突然交出新三合土的配方,更將新三合土配方的功勞分一半給吳山。
第365章 不如歸去
廣東第一會館,張燈結綵。
這裏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但仍然陸續有官員、舉人和商人前來,這些人都是受到翰林侍講兼司直郎林晧然的邀請。
林晧然雖然只是正六品的官員,但隱隱已經成爲了廣東官場的領軍人。
他是史上是年輕的正六品翰林侍講,將來有很大的機會入閣,如今又跟禮部尚書的女兒訂下親事,前程可謂一片光明,現在的號召力甚至要高於工部右侍郎戴義。
正是如此,在京的廣東籍大人物都齊聚於一堂,除卻工部尚書右侍郎戴義。
“林侍講外放回雷州府擔任知府兼廣東市舶司提舉,這事是不是真的?”
“消息應該是真的!他妹妹虎妞中午來過這裏一趟,說事情已經定了!”
“這次升官,是不是不太好啊?雷州府那地方太偏僻了,簡直就是……海盜窩!”
……
在會館大廳,那些官員和舉人還好,但這幫商人聚到一起便開始八卦,對於林晧然這次外放回雷州府,很多人都顯得憂心忡忡。
卻不怪他們會爲林晧然的仕途擔憂,他們廣東籍官員在京勢弱,如今難得出了一個厲害苗子,自然希望他能成長參天大樹。
“你懂什麼,林侍講是回去重開市舶司!”
“林侍講肩負皇差,事情辦好,必然會青雲直上!”
“得了吧!這裏又沒有外人,咱們廣東有沒有市舶司還會有區別嗎?”
……
話題進行延伸,談及到了廣東市舶司上面,但這幫商人都是直接搖頭。對林晧然主持市舶司,都顯得極爲不看好。
他們都是廣東籍商人,如何不知道自家的海禁情況。若說廣州港的海禁還有些收斂的話,那粵西那邊的海禁簡直就是一紙空文,根本不需要市舶司這種機構存在。
圍在這裏的商人突然發現李雲虎不發一言,靜靜地坐在桌前悠然地品着茶水,有人當即問道:“李掌櫃,你怎麼看?”
若說林浩然是廣東官場的領軍人,那李雲虎無疑是廣東商場的領軍人,現在李雲虎的書雅齋更是坐上了書商的頭把交椅,每月的進貢都是以數萬兩計算。
“雷州府百姓之福!大明百姓之福!”李雲虎輕啐了一口碧螺春,然後望着腥诵煨斓卣f道。
“你是看好?”聽着他的判斷,不少人困惑地望着他道。
李雲虎將茶杯重重放下,輕哼一聲道:“你們以爲能創刊銷量三萬冊《談古論今》的人,會是一個簡單人物嗎?”
大家聽到《談古論今》竟然銷售三萬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雲虎望着大家,接着說道:“你們只知林侍講連中六元,卻不知他當初是如何白手起家的?現在粵西誰不知長林氏的布和香皂,這《談古論今》表示出的商業智慧,我亦是自嘆不如!”
“李掌櫃,雷州府什麼情況,想必你亦是清楚,想要搞好市舶司,恐怕是難於登天!”珠寶店的趙掌櫃站出來道。
李雲虎先是點了點頭,然後斬釘截鐵地道:“如果是整個朝廷任何一個官員到粵西主持市舶司,我敢肯定必敗無疑!但要是給林文魁來主持的話,我卻有極大的信心!你們如果真想發財的話,我建議你們可以……到雷州府走一趟。”
大家卻是沒有想到,李雲虎對林晧然的評價會如此之高。只是李雲虎的識人眼光是出了名的,現在他這般說,讓大家亦是重新權衡。
講真的,雷州府的客觀條件確實不好。粵西那裏早將海禁當成一紙空文,那裏根本就不需要市舶司,在那裏搞市舶司只會演變成一個大笑話。
只是能夠連中六元的林晧然肯定不是蠢人,他既然敢接下這個活,那就證明他有幾分底氣。
另外,林晧然出身於粵西,在粵西士子中亦有着極高的的威望,又有着禮部尚書做靠山,未必就不能鎮得住當地的地頭蛇。
一些人亦是開始動搖,覺得林晧然沒準真能夠創造出奇蹟,能在雷州府紮下根基,並將廣東市舶司經營起來,那裏可能蘊含着巨大的商機。
沒多會,宴會的主角林晧然出現。
不管大家對林晧然的前程如何判斷,但這一刻都只有恭維和巴結。
如此年輕就已經成爲五品知府,朝中又有着岳父吳山做靠山,哪怕回雷州府栽了大跟斗,林晧然的未來同樣不可限量。
趙東城等舉人卻是純粹很多,眼睛崇拜和羨慕地望着林晧然。昔日跟他們同場考試,但如今他們還是舉人身,而林晧然已經成了守牧一方的知府大人。
楊富田、寧江等人亦是佩服和苦澀,他們跟林晧然是同科進士,如今他們還是小小的正八品見習主事,而林晧然卻要成爲正五品的知府。
“我將出任雷州知府兼廣東市舶司提舉的事,想必大家都已經知曉了!今天請諸位過來,除了跟大家辭行,亦是想請諸位想施予援手,讓本官能儘快掌握雷州府的事務。”
酒過三巡,林晧然便是站了起來,道出了他此次宴會的用意。
雖然他是以府尊的身份降臨雷州府,但若以爲這樣就能直接操控整個雷州府,恐怕就有些想當然了。如今大明的鄉紳階層的力量空前強大,很多舉人知縣壓根就是一個傀儡。
現在林晧然想盡快掌握雷州府,有官印還遠遠不夠,亦得拉攏一些鄉紳的支持,起碼不能讓他們聯合起來對抗自己。
話剛落,卻見兩個舉人站起來道:“我會修書一封回鄉裏,會請家父爲大人盡犬馬之勞。”
除此之外,又有數個商人站了出來,表態會對林晧然的全力支持。
在晚宴過後,他又跟着這些人在偏廳用茶,開始對雷州府進行磨底工作。他們亦是極力想巴結林晧然,亦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簡直是掏心掏肺。
雖然決定要離開京城,但有些事情還得進行交待。
在接下來的這些天裏,他完成了水泥的試驗,然後親自找嚴嵩商談一次。表明有信心將廣東市舶司搞起來,但需要他的支持。
嚴嵩在得知林晧然不是朝他開口要錢後,亦是給他做出了一些許諾,表明會在其他事務上進行支持,願意幫能將去主持神電衛。
在最後,林晧然又找上了吳山,就着《談古論今》的事提了一些建議。
吳山自然得將《談古論今》的主編權抓到手裏,由諸大綬、徐渭和陶大臨三人任副主編,並提議增加一個版面針對赴考舉人進行徵文,由修檢廳的史官回所在的會館挑選好的文章推薦過來,然後推薦到修檢廳中挑選。
這個舉動不僅給修檢廳的史官甜頭,還能加大《談古論今》的銷量。被刊登的舉人,必然會極力吆喝和推崇《談古論今》,從而推高《談古論今》在士子中的江湖地位。
六月的沐沐之期過後,林晧然帶着虎妞等人踏上了官船,打算返回故土。
在舍下的那一刻,林晧然整個人有種“無官一身輕”的感覺。京城固然是升遷的快捷道,但亦是少不得明爭暗鬥、勞心勞力,暫時遠離這裏沒準是一件好事。
特別看着虎妞這丫頭神采飛揚的模樣,林晧然不再糾結於外放的弊端,不再糾結於重建市舶司的難題,而是帶着她心情愉悅地踏上歸途。
不過前方的征途如何,有一點卻是可以肯定的,隨着林晧然的這一個抉擇,整個粵西大地將不再平靜。
第366章 路上
由於夏季是晝長夜短,且夏汛致使京杭大吆铀簧蠞q,歸途明顯比冬天的枯水季節要快上很多,一路亦很是順暢。?隨?夢?.lā
途經南京的時候,林晧然選擇在此停留,一是想要帶着虎妞領略舊都的風采,二是想要拜訪鄉試的恩師尹臺。
南京城,居住人口數量高居世界第一,巍峨、雄壯的城門,蜿蜒約七十里的城牆,歷時三十年修建而成,氣勢並不弱於北京城。
這座巨大的古城如同一塊磁石般,四面八方的百姓朝着這裏湧來,從四個城門洞口進入。
人羣有普通百姓、有衣着光鮮的富商、有前來遊學的學子、有赴考的生員,亦有踏青歸來的富家千金或公子等等,這裏排着一條長長的隊伍。
身穿着士子服飾的林晧然帶着虎妞等人排着隊,只是他身上少了朝廷官員的威嚴,多了年輕書生的風流倜儻,手裏還持着紙扇驅趕着夏日的炎熱。
看着從旁邊呼嘯而過的官轎,他並不着急,如同一個赴考的生員般。
雖然他亦能享受直接進城的特權,但不想大過於招搖,畢竟他是在前往雷州府赴任的途中,南京城並不在赴任線路上。
六朝古都,金陵形勝地。
林晧然對南京有些期待,亦打算到秦淮河走一趟。聽着周圍人的談話,他發現南京城的人更熱衷於花魁大會、詩會等話題,對當今時政話題卻不怎麼關注。
前面有兩個書生在竊竊私語,一個眉飛色舞的書生將話本塞到另一個書生懷裏,那書生如同做僖话悖瑯O是心虛都望着左右,跟着林晧然目光相觸時,臉上紅若豬肝一般。
林晧然是何等人物,眼睛是何其毒辣,前世早就修得了“片中有碼心中無碼”的境界,自然知道那是一本怎麼樣的書。
不得不說,由於印刷成本的降低,現在是的黃金時期,更是性文學的鑽石時期,像《如意君傳》就誕生在這個時期。
書生市場對《如意君傳》這類作品無疑是極度飢渴的,潛在的購買**必定要高於《談古論今》,甚至要高於四書五經。
林晧然當初亦看到了這個潛市場,但他最終卻不敢動手。不說事情暴露後,真會毀掉他在士子心目中的偶像地位,亦很難帶給他巨大的經濟效益和名氣。
由於沒有版權保護,市場必然會出現大量的盜版書籍。至於名氣,這個就更不可能存在了,爲何直至現在都找不着《金瓶梅》的作者?
其實不僅是性文學,哪怕是傳統的,作者在這個時期根本就不被主流所認可,甚至還得到衛道士們的瘋狂打擊。
林晧然創立的刊物《談古論今》能夠取得成功,一方面是翰林院在士子中的超然地位,另一方面則是他的內容能登大雅之堂,推出的時事策又符合上層士子的需求。
值得一提的是,底層士子的基礎數雖然大,但“話語權”卻掌握在上層士子的手中,越是上層的士子的話語權亦會越大,這一點跟市場需求相悖。
正是如此,《談古論今》能夠成爲士子們的聖書,而新興的則很難登上大雅之堂,除非林晧然冒險甩出驚世之作纔有一點可能打破這種現狀。
只可惜,林晧然在短期內,還不打算“玩火”,或許等《談古論今》打下牢固的渠道基礎再行動。
隊伍正慢慢向前,眼看就要輪到他們這幫人進城了。
“這位兄臺,我是松江府的鄧永謙!”幾個身穿生員裝的士子走過來觀察一下前面隊伍的人,爲首的一名士子朝着林晧然拱手道。
“幸會!”林晧然回禮,竟然覺得這人有幾分眼熟,但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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