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55章

作者:余人

“這是一點心意,兄臺能否給我們讓出三個位置呢?”鄧永謙掃了他身後幾人,將一兩銀子遞給林晧然微笑道。

“不讓!”林晧然沒有接過銀子,直接板着臉道。

聽着他如此不識抬舉,一個書生忍不住大聲道:“你小子別不識好歹,鄧兄是我們應天有名的大才子,他爹更是名滿天下的大詩人鄧長生!”

此言一出,鄧永謙的腰桿挺起,臉上分明露出了得意勁。卻不知是爲着他“大才子”的名頭得意,還是爲着他父親而驕傲,或是兩者皆有。

林晧然抬頭打量着鄧永謙,恍然大悟地道:“你就是徐大壽的兒子!”

怎麼回事?

大家原以爲林晧然是會一臉敬仰,然後急忙吩咐他三個隨從讓出位置,但卻沒有想到,竟然是如此淡然的反應。

“你認識我父親?”鄧永謙並沒有當即發怒,而是陰睛不定地打量着眼前這個年輕的書生,發現這年輕書生似乎不一般。

林晧然不想造成過多的誤會,何況他對徐長生還是尊敬的,便是拱手微笑道:“我跟你父親是翰林院的同僚,他還時常提及你,說你們五兄弟就數你最爭氣,而你跟你父親倒是挺相像的!”

同僚?

跟鄧永謙一起的幾個書生都是愣了,一時亦轉不過彎來。

鄧永謙認真地打量着林晧然,卻知道這“同僚”代表着什麼,然後彎腰拱手問道:“敢問你可是大明文魁林晧然林若愚?”

“正是!”林晧然並不隱瞞,當即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卻亦沒有想到,在這裏竟然遇到翰林修撰鄧長生的兒子,說來亦是有些緣分。

鄧永謙亦不再懷疑,當即行禮道:“見……見過世叔!”這時哪是先前那高高在上的大才子形象,活脫脫的後輩模樣。

大明是一個講究輩份的國度,林晧然跟鄧長生是同僚,鄧永謙這個稱呼並無不妥。其實他算是一個精明人,他的老父年事已高,而林晧然如此年輕,若能攀上關係,對他的仕途大有益處。

啊?

跟鄧永謙一起的幾個書生嘴角張得大大的,無比震驚地望着林晧然,怎麼都想不到,他們的偶像“考神”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

“剛纔誰說大明文魁,林文魁在哪?”

“陳兄,快快過來,林文魁在此!”

……

後面的隊伍有個大嗓門的大聲詢問,結果一個書生回過神後,眼睛閃着淚花地傳遞了這個好消息。

呼啦一聲,一幫人“陳兄”從隊伍中走出,向着這裏直撲而來。當看到林晧然的時候,充滿着敬意和親近的**,活生生的腦殘粉形象。

“排好隊!”

一個軍官看着城門前發生騷亂,當即跑過來怒斥道。

以文制武的大明不僅讓文官高高在上,連同士子都瞧不起當兵的,對這名軍官的話置若罔聞,繼續向着林晧然這邊湧來,竟然跑過來數十人之多。

好在幾十個士兵趕來,攔住這些不安分的士子。

這時亦輪到了林晧然,他從懷中掏出官牒,那個城門衛打量着林晧然一眼,然後拿着官牒向那名軍官走去,詢問這官牒是不是假的,他守一輩子城門都沒見過這麼年輕的五品官。

那個軍官心裏亦犯嘀咕,但聽着這些士子的稱呼,亦是猜到了林晧然的身份,便親自將官牒還給林晧然,並自報了家門。

林晧然朝着那位官員拱手,然後帶着虎妞等人匆忙入城,離開這幫突然變得瘋狂的學子,他不保證這幫人會不會在他英俊的臉蛋狂親一口。

只是就在當晚,一批批士子走在街道上,打着燈粚ふ易糯竺魑目謺壢弧�

這些士子亦是神通廣大,已經得知林晧然被外放雷州知府兼廣東市舶司提舉的最新任命,所以猜到他是路經此地,身份並沒有作劣。

他們之所以這般積極尋找林晧然,除了追星後,還有就是離鄉試只剩下一個多月。跟着後世的讀書人不同,這時代的讀書人還是“迷信”的,認爲這時若能見過林文魁,就能沾上一點文氣,從而在鄉試高中。

不管是任何企圖,在林晧然進到這座古城時,這座古城亦是沸騰了。

就在當晚,秦淮河邊的青樓亮點盞盞燈光,照亮了整條河畔,而《木蘭詞》不絕於耳,似乎是在召喚着林晧然前去一敘。

林晧然其實是想去的,但最後作罷,怕他睡不着花魁,反給一羣書生給睡了。

第二天上午,林晧然直接到南京禮部衙門拜見尹臺。

尹臺並沒有受到去年鄉試舞弊大案的牽連,反而是由禍得福,接替了王用賓禮部尚書的位置,成爲了朝廷的二品大員。..

這能夠再進一步,其實有着林晧然的一點功勞,畢竟他親點的解元郎,最後連奪會元、狀元,不僅洗清他的嫌疑,更因此有了識才之功。

林晧然帶着虎妞一同前往,打算讓這虎妞在尹檯面前亦是露露臉,同時讓這丫頭多長一些見識,讓她成爲大明朝最有見識的小丫頭。

虎妞卻不領情,不情不願地跟着,責怪林晧然壞了她買漁具的計劃。

南京禮部衙門明顯破落,門前顯得寂寥,連看門的士兵都很散漫,進到裏面則是一些無所事事的官員圍着下棋。

跟着北京的禮部衙門相比,這裏確實瀰漫着一股敗落、頹廢的氣息。

其實亦不能怪責這些官員懶散,他們太多是政治鬥爭的失敗者,這裏基本上已經是他們最後一站。在迴歸京師無望的沮喪中,他們就只能在此消磨最後的政治時光了。

卻不知道是得知林晧然到來,還是一貫如此,身穿二品官袍的尹臺端坐在書桌前,臉色顯得紅潤,拿着一份卷宗在看着。

尹臺雖然貴爲禮部尚書,但他卻是有職無權,想要被調回京城擔任尚書,怕是難於登天。反觀林晧然年紀輕輕,就已經成爲朝廷有實權的五品大員,前途不可限量。

兩人坐在一起,尹臺並沒有擺着上下級官員的姿態,而是更多以師徒關係相處。

“你昨天剛到,整個應天都轟動了啊!”尹臺一邊泡着茶水招待林晧然,一邊揶揄地笑道。

“學生慚愧!”林晧然坐在茶桌的對面,裝着謙虛地拱手道。

“連中六元,古往今來第一人,你註定要留名青史,爲師亦有榮焉!”尹臺看着騰騰而起的沸氣,臉上亦是閃着紅光道。

“這多得老師的慧眼,讓學生中得解元!”林晧然恭維道。

“呵呵……亦是天意如此,不然你不在十卷之列,皇上何以能點你爲狀元呢!”尹臺給林晧然倒茶,越看他越是順眼。

“這事說來真是僥倖!”林晧然亦是心有餘悸,當初確實差點跟連六元失之交臂。

“你亦不用過於謙虛,能有如此佳績,亦證明了你的能力,不過你被外放!”尹臺將茶壺放下,話亦是戛然而止。

“請老師教誨!”林晧然自然知道這時代的談話方式,當即表明自己正虛心請教,讓老師可打可罵、暢所欲言。

“此次外放!是機會但亦是泥澤,你可清楚乎?”尹臺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然後才正色地道。

“弟子明白!”林晧然點了點頭,亦是將心得說了出來:“只是弟子的年紀太輕了,翰林院到禮部的路子未必適合我,倒不如外放索性做個事務官,爭取能爲百姓做些實事!”

“嗯,你能看透這一點,很不錯!”尹臺輕啐一口茶水,然後推心置腹地接着道:“年輕是你的優勢,但亦是你的短處,特別你已經是翰林侍講,短期很難再得寸進,倒不如現在就跳出來!只是地方弊病重重,你打算從何處着手呢?”

“除奸!”林晧然投其所好地道。

“不妥!”尹臺放下茶杯,卻是直接搖頭。

“請老師指點!”林晧然略感到意外,當即拱手道。

“你上任之後,先要進行肅清!府衙耳目卸啵斝⌒臓懮希∪会嵯瓤矗俅颍@樣才能一擊致勝,亦不容易出錯!”尹臺指了指眼睛,認真地教導地道。

“學生受教!”林晧然施禮道。

關於入主雷州府後,他確實是缺乏經驗。雖然他將成爲“土皇帝”,但地方勢力未必就會乖乖臣服於他,這裏必然會陷入於利益之爭。

他若只是貪圖錢財,則可以跟地方勢力狼狽爲奸,跟他們和睦相處。只是想要做到政令必行,那就得想辦法將地方勢力打掉,或者將他們收爲小弟。

尹臺很是熱情,已經通知家中設宴,帶着他跟虎妞回到家裏一起享用午餐,師徒又繼續談論了很多話題。

林晧然發現尹臺對《談古論今》很有興趣,卻不知道尹臺是不是亦想在南京創刊,並沒有保留。亦是將最初的構想、接下來如何做,都一一說出。

僅在南京城停留兩天,林晧然帶着腥酥苯映舜^續南下蘇州城。

到達蘇州城已經進入七月,他們沒有在蘇州城停留,但不敢再乘坐海船,選擇走內陸官道。

從處州府進入福建境內,他們直接到延平府,然後經沙縣、永安,進入汀州府境內,乘船南下直達廣東潮州府。

第367章 又是秋閨時

今年是大比之年,全國鄉試於八月如期舉行。{隨}{夢} щ{suiеng][lā}

廣東鄉試亦是如此,二千名考生經過九天六夜的浴血奮戰,七十五名新科舉人出爐,來自高州府石城縣的江月白成爲了新科解元,一時間風光無二。

放榜的次日,鹿鳴會如期舉行,地點安排在廣東布政使司衙門。

身穿着舉人服的新科舉人紛紛到場,在門口遇上都會彬彬有禮地相互問好,然後將邀請函遞給門房,便意氣風發地走進了這座衙門。

從士到官,這是一個巨大的跨越,亦是至關重要的一大步。

現在他們已經是大明朝的後備官員,只要他們願意,可以直接到吏部衙門進行候補,等待數年便能夠成爲大明的九品官員,將來會成爲執政一方的縣大爺。

雖然仕途註定不會太過風光,但卻足夠光宗耀祖,成爲真正的統治階層的一員。

在此時此刻,他們焉能不感到高興和自豪,他們的寒窗苦讀得到了超額的回報,迎接他們的將是美人在懷和高人一等的好生活。

鹿鳴宴的酒席安排在布政使司的二門大院中,新科舉人從二門進來後,亦是被引入各自的座位中。

江月白雖然沒有以往的一襲白衣綢緞,只穿着統一的青色直裰舉人服,但身上掛着香囊、腰間掛着名貴的玉佩,傲然地走進二門大院中。

他確實有着驕傲的本錢,長相英俊,又是年少得志,現在摘取了最耀眼的解元之位,又被很多人認爲是明年狀元的大熱門。

若是放在往屆,大家都不會對新科江解元抱着這麼大的希望。

畢竟廣東在南卷向來羸弱,能夠擠進二甲進士就已經很不錯,從來都不敢去幻想一甲進士,更不敢覬覦狀元之位。

但廣東今年出了連中六元的林文魁,所以大家的“野心”也大了起來。

特別江月白跟林晧然一同拜在南山居士門下,而江月白更早成名,很多人都一直在傳“江月白的文章要優於林晧然”。

正是如此,在江月白奪取廣東解元之後,很多人都認爲江月白確實要強於林晧然。既然林晧然能夠摘取狀元的桂冠,那江月白自然亦沒有問題。

“恭喜江兄奪得鄉試解元,在下是心服口服!”

“亦是可笑,一幫酸生說我們能中舉,皆因去年恩科將強將錄取了!”

“果然是一個大笑話!別的不說,單是我所知,江兄就比林若愚要強,文章更是遠勝於他!”

……

看到江月白到來,有幾個舉人圍過來恭維,有人說話間還朝着已經入席的舉人望去,話中似乎是在含沙射影,讓這裏的氣氛當即散起一股火藥味。

正在那邊聊天的幾個人亦是回過頭,其中一個胖子板着臉道:“施無道,你也不怕閃了舌頭!江月白能跟林文魁相比?”

“在我們粵西,這事早就有了公論!”施無道似乎等的就是這句話,迎着他的目光爭辯道:“在去年的時候,誰不知道江兄的水平要在林若愚之上的?林若愚能中得狀元,不過是因爲江兄在院試期間被奸人所阻,這纔給了他機會罷了。”

不得不說,在江月白摘取解元后,這個說活突然就有了市場。特別江月白正是風光之時,而林晧然卻遠在翰林院埋頭修史,所以大家更願意討好江月白。

“江兄,你亦這樣認爲嗎?”那個胖子很是惱怒,但沒有跟施無道繼續爭辯,轉而望向江月白沉聲問道。

此言一出,宴會中的舉人亦是紛紛望向江月白。

正常而言,江月白這時候應該是謙虛一番,停止對林文魁不敬的論調。畢竟林晧然是連中六首的文魁,是廣東學子的驕傲,而他不過是一個解元而已。

“若愚是我昔日的師弟,他的文章確實厲害,但我的水準定然在他之上,這沒有什麼好懷疑的!”江月白迎着大家的目光,卻是傲然地說道。

啊?

聽到這個答案,大家先是一愣,然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眼睛睜得大大的,不可思議地望向江月白。

都知道這人恃才傲物,但這未免太過張狂了吧!

林晧然在京城橫掃全國的舉人,一舉奪得最具份量的兩元,更是成爲史無前例的林六首。只是如今,僅奪得解元的江月白卻不將放在眼內,揚言水準在林晧然之上。

狂妄、自大、囂張。

大家看着一臉傲氣怕江月白,紛紛給這個貼上標籤,亦是生起了幾分不滿的情緒。特別一些跟林晧然有舊交的舉子,對他更是不滿到極點。

只是都算是官場中人,特別他們大部分人註定只能做舉人官,倒亦不敢得罪江月白。畢竟江月白的實力亦擺在這裏,肯定能夠成爲進士官,是他們得罪不起的人物。

“這些話,等你中了狀元再說吧!”那個胖子沒忍着,帶着嘲諷的口氣道。

“吳富貴,那你就仔細擦亮眼睛好好看了!”江月白打量着吳富貴,一臉傲然地說道。

他跟林晧然師出同門,自然比誰都更清楚,那個書呆子雖然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但卻是一個死腦筋,文章的水準一直要略於自己。

既然那個書呆子能夠連摘解元、會元和狀元,那他同樣可以做到。要不是去年那記悶棍,那個文魁的牌坊根本就是屬於他的,哪可能有林晧然如今的風光。

不過一切將回到正軌,他只要摘取狀元頭銜,那他跟林晧然就平起平坐,亦能夠爲他正名,他纔是真正的大明文魁。

而憑着家裏的財力和人脈,他在官場上必然能夠碾壓那個書呆子,直接騎在他脖子上。

“好,我就到京城看看,你還知不知‘羞’字怎麼寫!”吳富貴抬頭望着他,臉上亦是惱火地道。

哎!

大家看着江月白如此的囂張,心裏亦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先前很多人都覺得江月白的前途不可限量,沒準真能奪得狀元之位。只是看着他今天這番表現,大家反而有些動搖了,發現這人先前的謙虛都是裝出來的,這中得解元便不可一世了。

雖然他們沒有參加過會試和殿試,但知道狀元的變數其實相當大的。

先不說江月白的策論水平能不能高於全國的應試舉人,單是去年殿試的那道題目,就已經不僅是實力問題,更涉及到邭猓凑l更能揣摩到皇上的意圖。

現在江月白將話說得這麼滿,固然是信心的表現,但亦是不理智的行爲,直接不給自己留後路,這增加了不必要的壓力。

特別林晧然已經成爲廣東士子的偶像,他偏偏說這番話,簡直是跟廣東士子爲敵。這到了京城,哪怕呆在翰林院的林晧然不出手打壓他,其他的舉人怕亦會選擇孤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