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53章

作者:余人

哪怕能夠將當地的豪強鎮住,亦很難將市舶司發展起來。市舶司相當於海關,若這個平臺沒有商品貿易,哪來的稅收?

很不幸的是,粵西根本沒有手工業基礎,不可能生產出足夠的商品滿足海外市場,這個平臺的交易額註定會令人感到失望。

有趣的事情亦隨之傳來,開海派這邊很想派一個能官去擔任雷州知府兼主持重開市舶司,但第一被選之人卻選擇了拒絕,不願意將自己的仕途押在那上面。

林晧然得知這個消息,亦是淡然一笑,發現這大明的官員都很懂得趨利避害。

只是這一切都跟他無關,而他從楊富田的口中得知,虎妞當日壘的城牆被嚴世藩派人搬回府中,他要釣的大魚似乎就要咬釣了。

就在他如同姜太公般等着嚴世藩,結果嚴世藩人沒有來,一個太監卻敲響了他的家門。

紙條是從宮中送出來的,是一連串的數字。

林晧然得到紙條後,便很是緊張。在關緊門窗後,他翻開了一本書,很快就在紙上寫下:“徐推哥往雷州!”

“這……不可能!”

看着這六個大字,在短暫的失神後,林晧然卻堅定地搖頭,甚至懷疑馮保是故意給他假消息捉弄他。

在前世,林晧然曾經看過一部香港的電視劇。說一個年輕的書生中得進士後,直接分配回家鄉擔任知縣,這其實就是扯談。

不得不說,香港的很多導演並不懂歷史,明朝跟宋朝的制度還會經常混淆。

在大明初期,有着“南人官北,北人官南”的流官制度。雖然後來的尺度放寬了,宣德年間的陝西左布政使楊恭就是陝西人,但這是罕見的例子。

林晧然的籍貫在廣東高州,所以就不可能回廣東任職,這種任職跟“祖制”相違。

正是這個原因,雖然這次的廷議結果跟他在殿試的答卷基本一致,但他卻從來不覺得廣東市舶司會由他來主持。

“消息或許是真的,極可能是徐階對我的致命一擊!”

在稍作冷靜後,林晧然選擇相信馮保沒有捉弄他,而是徐階對他“出爾反爾”的一次大反擊,想要將他從天堂直接踩到地獄。

一念至此,很多事情都能夠解釋得通。

徐階是看出了嘉靖的意圖,所以故意主推這種雞肋方案,在討得嘉靖歡心的同時,亦是爲林晧然這個方案的始作甬者埋下了一個地雷。

林晧然必然是方案是最初提出者,若是徐階極力推薦他,那還真可能打破吏部的阻力,讓他去擔任雷州府知府兼廣東市舶司提舉。

很多人都會覺得,一個正五品的知府要重於一個正六品的翰林侍講。但這樣計算是不對的,別說雷州府只是下府,哪怕一箇中上府的知府亦比不上。

林晧然現在是翰林侍講,只要熬下去,那麼就是翰林侍讀侍講學士,然後就是到九卿過渡一下,接着就是禮部侍郎、禮部尚書、閣臣。

現在若是外放到知府兼廣東市舶司提舉,這明顯就是一件極苦的差事,將來能不能重回京師,都是一個未知數。

第362章 底牌

無逸殿,檀香嫋嫋。

身穿蟒袍的嚴嵩如同往常一般,一大早就到值房票擬奏本。咳嗽病症已經痊癒,這讓他的精力好上了不少,工作效率亦得到提高。

只是他拿起一份奏本後,眉頭卻是緊鎖着,彷彿被施了定身咒,遲遲沒有下筆進行票擬。

這官員俸祿的事情得到解決,修建城牆的銀子亦湊足,但新的問題又出現。如今夏汛將至,各地官員紛紛上本要求儘快修固河堤。

雖然這裏肯定有想趁機撈一筆的官員,但更多卻還是爲民請命的官員,估計他們並沒有誇大其詞,河堤已經到了非修不可的地步,再不修就會發生潰堤。

針對這種奏本,他以前都會盡量寫下同意的票擬意見,但如今卻是緊蹙着眉頭。他這邊痛快地寫了,聖上估計亦會同意,但戶部那邊卻拿不出銀子,實質問題還是得不到解決。

大明現在最急迫的問題,都已經不是北邊的韃靼、東南的倭患,而是大明這糟糕的財政問題。

現在每一個政務都需要馬上解決,但解決每個政務都需要銀子,但大明哪來那麼多的銀子呢?

躊躇再三,他還是寫下了同意撥款的字條貼在奏本上。

若是拿不出銀子修河堤,夏汛高峯期來臨的時候,一些河堤肯定會被沖垮。那樣的話,很多百姓將會流離失所,甚至又有人舉起造反的旗幟。

只是在寫下去的時候,他亦是一陣頭大如麻,知道麻煩事會在後頭。特別這賈應春明顯不如方鈍,這錢恐怕亦要他親自想辦法去解決。

只有身在他這個位置纔會明白,如今的大明確實是問題重重,很多事情已經不是他不想去辦,而是逐漸沒有能力去辦了。

“司直郎林晧然求見!”

正想繼續票擬奏本,一個閣吏進來稟告道。

聽到是林晧然求見,他便將奏本放下,讓閣吏將人叫進來。只是他的眉頭微蹙,思忖着這個在養傷的屬官爲何急匆匆找他。

隨着這段時間的接觸,他對這個大明文魁極爲欣賞,辦事能力遠超他所接觸過的司直郎,甚至都已經能勝任六部侍郎。

只是經他觀察,發現這年輕人少了一些文人的剛直,多了一些官場老油條的圓滑。卻不能論好與壞,只能說他的公心會輕一些、私心會重一些。

現在突然來找他,他用腳趾頭思考都知道,這個年輕人必定不是趕着回來向他彙報工作,而是爲着其他的事情而來的。

“下官參見元輔大人!”林晧然進來後,便恭敬地行禮道。只是動作明顯不夠自然,那屁股的傷勢並沒有痊癒,以致彎腰的幅度並不標準。

嚴嵩自然看到了這一點,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溫和地抬手道:“坐吧!你可以多養些時日,不必急着回來辦差!”

“謝閣老關心!只是下官一想到閣老如此勤勉,在家亦是寢食難安,現在總體沒有太礙,所以不敢再偷懶了!”林晧然小心地用半邊屁股坐下,一臉的諔┑氐馈�

“難得你有此心意,這早點回來辦差亦好!可是外城重修的事情存在貓膩?”嚴嵩微微點頭,然後正色地望着林晧然道。

這陣子以來,他將重心放在財政用度上,所以纔將林晧然派到外城監工。現在林晧然突然回來覆命,所以他難免往着工程偷工減料的方向去想。

“不是!”林晧然急忙搖頭,然後一臉正色地道:“下官這次急着回來,是想要跟閣老彙報的另一件事,這事跟城牆修建的工程關係甚大!”

“哦?”嚴嵩的眉毛微挑,亦是來了興趣。

林晧然換另半邊屁股就坐,然後侃侃而談道:“下官在工地中發現,修建城牆造價之所以居高不下,皆因所用的三合土費用高昂!特別所用的糯米,這糯米比大米還要低產,所以百姓都不願意種植,以致價格比大米要高出數倍、甚至十倍之多。”

“這事我亦瞭解過,當地官府總以大米的產量徵收糯米的稅收,這更讓百姓不願意種植糯米。但若朝廷下文鼓勵百姓種糯米,沒準會造成米價上升,反而害苦了百姓,這鼓勵加大種植糯米卻不是什麼良策。”嚴嵩端起茶盞,輕輕搖頭道。

林晧然卻是一愣,沒想到嚴嵩真深入地瞭解過這個問題,旋即微笑道:“閣老怕是誤會了,下官不是提議加大糯米的產量,而是下官無意間發現了一種新的三合土配方。雖然效果可能要略低於三合土,但成本卻不到三合土的十分之一。”

“果真?”嚴嵩正想將茶水送到嘴中,但這時滿臉震驚地抬起頭望着他道。

林晧然迎着他的目光,鄭重地頜首,並打下保票道:“閣老只要給下官兩個月的時間,下官必定會研製成功!”

“你肯定?”嚴嵩將茶盞放下,鄭重地望着他問道。

林晧然目光很是堅定,一臉諔┑卣f道:“下官不敢欺瞞閣老!若閣老能給下官兩個月時間,下官必定會將配方獻上!”

“好!我給你兩個月!”嚴嵩深深地打量了林晧然一眼,痛快地應承道。

“謝閣老,那下官先行告退了!”林晧然站起來行禮,然後轉身離開。

嚴嵩看着林晧然離開,如何還不明白這年輕人的來意。

新三合土的配方必然已經在他手裏,他明着是要“兩個月時間”,實質是不想被外放到雷州府,固而才急着來找他談條件。

亦是不得不佩服這年輕人的消息靈通,竟然這麼快就知道徐階向皇上推薦他出任雷州知府兼市舶司提舉的事情,而且還能被他找來破解之策,從而讓自己出面幫他“化災”。

只是他手裏的新三合土配方真如他所言,那簡直是無價之寶。建築工程成本必將會大大降低,城牆的工程造價亦不會再居高不下,大明財政的壓力亦會大大減輕。

嚴嵩考慮了一下,便是吩咐道:“讓嚴世藩來見我!”

第363章 利益之外

從無逸殿出來,林晧然望着沐浴在陽光中的院子,暗暗地鬆了一大口氣。

這一次,他算是領教官場的險惡。

在他的計劃之中,先將未來岳父吳山推入內閣,從而成立“吳黨”,然後他到裕王府擔任侍講,摘下這個“從龍之功”。

這兩件事一旦辦成了,那他在大明的官場擁有競爭的資本,不需要擔心徐階將來找他算賬,以後亦能夠爭奪首輔之位。

事情本來進行得很是順利,嚴世藩幾乎就是上勾了,結果偏偏殺出了徐階,向皇上力推將他進行“外放”。

這無疑擾亂了他力推未來岳父入閣的計劃,更讓他錯失摘取“從龍之功”的機會。

特別是後者,他畢竟才十七歲,在本朝不可能獲取高位或者入閣,他的未來屬於隆慶朝。正是如此,如今早早下注裕王亦得極爲重要。

拿高拱和張居正而言,還不是因爲有了“從龍之功”,所以才能先後官至首輔。

不過這一次亦怪他掉以輕心,在徐階力推他在殿試答卷的方案時,他竟然沒有半點警覺,竟然看不穿徐階是對他赤裸裸的“報復”。

第一,徐階本來是一個禁海派,雖然態度沒有吳山那般堅定,但亦從來沒有表達過開海的意圖。但這一次,卻突然選擇支持開海,成爲了開海派的領軍人物。

第二,徐階對他的方案進行了調整,將擁有電白港的電白縣歸到雷州府,而不是直接力推高州府,這裏亦可以看出端倪。

如今細細想來,他若能夠多一點警惕,那就能猜到徐階是要給他“致命一擊”。若提前做好防範,就不需要如此的被動,就不會讓到徐階的計值贸选�

不過好在,他先前的佈局還是有了一些效果,這次能夠請動嚴嵩爲他出手,避免他真落下“外放”的悲慘命摺�

經過這一次,他亦算是見識了官場的險惡,更看到了徐階的政治手腕,真是不動手則已,一出手就能夠要人命。

如此看來,嚴嵩被徐階所取代,還真存在着一定的必然性。

林晧然沒有回屬官廳,而是直接向着宮門走去。現在他不僅還保留着監工的任務,還有着研製新三合土的光榮任務,所以並不需要呆在這裏供人差遣。

只是在離開無逸殿時,卻跟着從萬壽宮回來的徐階打了一個照面。

“下官見過徐閣老!”林晧然頓住腳步,朝着徐階恭敬地行禮道。

不管心裏如何痛恨面前這個瘦小的老頭,臉上還得裝着恭敬有加的模樣,想要在官場上混得風生水起,帶着面具是一門必修課。

“若愚,不必多禮,你身體還沒痊癒吧!”徐階上前制止,溫和地望着他道。若論到戴面具,徐階明顯是祖師爺,毅然是一個和藹、慈祥的老者形象。

“謝閣老關心,下官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林晧然的手腕被他用力抓着,亦是裝着感激地回答道。

“這樣就好!”徐階像是鬆了一口氣,然後又故作疑惑地問道:“不過你還沒痊癒,就應該在家多休養,怎麼這般急着回來了呢?”

這話看似關心,但其實是在套話,想知道林晧然突然回內閣的原因。

“有些公務上的事,需要儘快跟閣老彙報?”林晧然的政治智慧雖然不如這種老狐狸,但亦不算是蠢人,一臉諔┑卣f道。

徐階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又是追問道:“外城工程的事務?”

“不錯,正是跟這事有關!這不,嚴閣老又讓我到外城去了!”林晧然點了點頭,然後又是攤手道。

徐階似乎相信了他的話,抓着他的手微微鬆了一些,便是溫和地說道:“元輔的事重要,那我這老頭子就不拉你到值房一敘了,你去辦差吧!”

“那下官告退!”林晧然對這位沒有架子的閣老,恭恭敬敬地行禮道。

在離開的時候,他明顯感到後面有一雙目光在一直在盯着他,只是他不想暴露什麼,所以步伐保持着一致,慢吞吞朝着宮門而去。

雖然已經請動嚴嵩出手,但他不想暴露太多,不能讓徐階有所警覺從而再度出手。若是聖旨下達,哪怕嚴嵩都不好出面幫他了。

從西苑出來,他便是坐着馬車直接回家了。

其實他本想找吳山的,但考慮到禮部那邊人多嘴雜,那裏不是議事的地方,打算傍晚再到吳府,將今日會面的結果告訴吳山。

穿過幽深的巷道,林晧然回到家中,發現虎妞這個丫頭在庭院興致勃勃地晾曬衣服,便疑惑地問道:“虎妞,你怎麼將我冬天的衣服都搜出來了,搞大掃除嗎?”

虎妞回頭看到林晧然,眼睛當即一陣雪亮,整張臉蛋都是紅彤彤地問道:“哥,你是不是要被調回雷州擔任知府了?”

“你聽誰說的?”林晧然先是一愣,不明白這個丫頭如何得知。

“我在房間找到了這個!哥,我猜得對不對嘛?”虎妞從腰帶的夾縫掏出一張小紙片,眼睛滿懷期待地望着林晧然。

不僅是虎妞,在一旁的阿麗亦是望去林晧然,想知道事情的真僞。

“你很想回去?”林晧然打量着這張興奮的臉蛋,認真地詢問道。

“我當然想呀!”虎妞將小紙片塞回去,一臉認真地說道:“前天寫信的時候,其實我就想帶着阿麗一起回長林村看看的,但我不想將你一個人丟在這裏,所以我纔沒有跟你說!”

林晧然的眉頭微蹙,在得知他將要被外放的時候,他只考慮自身的利益得失,卻沒有看到這件事亦藏着極大的好處。

若是外放回雷州擔任知府,那無疑離長林村會相當之近,亦能夠跟自己的族人團聚。

雖然這丫頭在京城不愁喫喝,而且有很多地方讓她玩,但在京城呆久了,恐怕亦會很想長林村的人與事。如今,這丫頭爲着他而不提想家的,而他卻由始至終地沒有考慮過這個小丫頭的願意。

一念至此,他的決定突然間動搖了,發現外放亦不全是壞處。

第364章 像一棵海藻

“虎妞,雷州府那邊的酒樓很少,菜品又不多,你確定想回去?”

“確定呀!我們多開幾間酒樓,請厲害的大廚做菜,不就能喫到好喫的嗎?”

“虎妞,雷州府的街道破破爛爛的,街上都沒什麼東西賣,你確定想回去?”

“確定呀!我們回來修一條漂亮的街,到時就會有很多人來賣東西和買東西了。◢隨*夢*小◢.1a”

“虎妞,雷州府那邊的治安很差,有專捉小孩的超級大壞蛋,你確定想回去?”

“這就更得回去了!我到衙門給你做捕快,幫你將那超級大壞蛋抓到牢獄裏關起來。”

……

虎妞的態度無比的堅定,她想要回去,想要回到粵西。那裏是她生長的地方,那裏有着她熟悉的親人,亦有她熟悉的環境。

其實她到雷州府找過江榮華,知道雷州城的街道確實很差,別說沒有京城繁華,連電白城都比不上。但那裏卻離家裏近,單是這一點,哪怕是皇宮都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