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她聽到這話,知道哥哥肯定以爲她是偷人家東西,當即蹙着眉頭辯解道:“我哪裏是亂挖了,我問過秋雨姐姐,還問過吳伯伯了呢!”
她並沒有說謊,她已經得到了允許。這個家裏的人都很好,秋雨姐姐總給她弄好喫的,而吳伯孃亦很喜歡她,還常誇她長得可愛和聲音好聽。
這個吳伯伯雖然整天板着臉,但他的心腸其實很好。前天還擔心她被那些宗人找麻煩,說有宗人找她麻煩就通知他,還送給了她一塊漂亮的玉佩。
哥哥知道她沒有做錯,亦不再吭聲,並離開了這裏。
她又是繼續刨着土,知道不能傷到根部,不然移植回去也種不活。她小時候就很笨,在土間看到過一株果苗,就是因爲傷了根,所以帶回家裏死活種不活。
其實是想過在庭院種些果樹的,等樹長大了,她就可以爬樹摘果子。不過京城裏的人都不愛種這個,而且果樹種在庭院打理起來確實很麻煩,所以她只好作罷。
咦?
虎妞的眉頭微蹙,抬頭望向那個月亮孔門,仍然不見吳秋雨的身影。倒看到一個官員被管家領了進來,那人她亦是認識,是翰林院的高侍讀。
她又繼續埋頭刨着泥土,知道這人亦是過來止俚摹�
她聽她哥哥說過,他們翰林院的李學士被調到太常寺,所以翰林院會進行人事調整,很多人都有了升官的機會,而哥哥亦有這樣的機會。
她其實不想哥哥升官的,像上次升官到宮裏,結果經常見不着人,而且比以前更加忙了。遠不如在翰林院修檢廳什麼事都不用幹,只要呆在那裏看書的差事好。
有時候,她真是不懂哥哥,有着舒舒服服的官不做,偏偏要到宮裏做一個小官,整天被閣老差遣,還害得她經常擔心。
現在哥哥又想要升官,這讓她感到很無奈。
不過她知道哥哥是擔心她被欺負了,所以纔想做更大的官保護自己。只是她是好人,不會幹什麼犯法的事,頂多就是打打壞人,哥哥其實是太過緊張了。
“哎呀,吳秋雨怎麼還不過來呀?”
她抬頭望了一眼月亮孔門那邊,看着那邊還是沒有動靜,心裏不由得埋怨。說好給她拿竹籃子的,結果卻遲遲不見人影。
又等了一會,她實在是等不下去,將挖出來的那株植物放在陰涼處,丟下鏟子,當即氣呼呼地向着那邊走去,打算找吳秋雨問問是怎麼回事。
她覺得宅子大亦不是好事,想要找個人就很麻煩,而那個人要是躲起來,那就更加麻煩了,所以她認爲她家要好很多。
經過偏廳的時候,她看到吳伯孃亦在招呼客人,他們家真是夠忙的。
出於好奇,她便往裏面多瞧了一眼,一個穿着漂亮衣服婦人說話的聲音很大,看到她還堆着笑容地問道:“呵呵……這是誰家的千金,好可愛啊!”
“她是住隔壁衚衕,今天到我府上玩的!”吳伯孃微笑着解釋道。
這個婦人跟着石頭孃親很像,在知道她不是大官家的千金,先前的討好之色煙消雲散,眼睛當即就多了一抹輕蔑,典型的勢利眼。
哼!
她不喜歡這個婦人,哪怕對方是什麼侍郎夫人,她亦不喜歡。
通過那七拐八彎的走廊,她遠遠就看到水榭邊的一個熟悉身影。正想要責怪她,但走到近處才發現,吳秋雨竟然是躲在那裏無聲抽泣。
她最怕別人哭鼻子,胸中的怨氣亦是消失得無影無蹤,便在她旁邊坐下問道:“吳秋雨,你怎麼哭鼻子了呀?”
雖然她不知道爲什麼吳秋雨對她這麼好,但這肯定是好人,所以她也喜歡跟吳秋雨一起玩。不過吳秋雨膽子太小,跟小鼠有些像。
“過些天,他們家就……上門提親了!”吳秋雨嗚咽着說道。
哎……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成親是多小的事情呀?長林村以前很多人想成親都成不了,吳秋雨跟哥哥倒好,哥哥不想娶媳婦,而吳秋雨又不想嫁人。
“你不想嫁,就跟你孃親說就好了!你說不想嫁,她總不能逼你,就像我逼不了我哥一個樣!”
她其實是站在吳伯孃那一邊的,這到了成親的年紀就該準備成親,像她哥哥就很不好,最近總是在拖着這一件事。
“我不敢說!”吳秋雨沉默片刻,又是委屈地說道。
“你不敢說,我幫你說!”她覺得這都不算事兒,當即就打算幫着她出這個頭。
五月是一個善變的季節,剛剛還是一個豔陽天,但眨眼就是傾盆大雨。雨幕在少頃間,將整個院子遮蓋住,亦將悶熱一下子驅散,空氣透露着冷意。
她喜歡雨天,知道長林村前面的莊稼得到雨水的澆灌,肯定長勢更好。而她家種的那些辣椒,肯定又結出翠綠的果實。
由於吳伯孃還在招呼着那個侍郎夫人,所以她亦不打算現在就找她說事,而是靜靜地佇立在雨幕前,感受着撲面而來的清涼。
她伸出肉肉的手掌,接了一把從屋檐滴下的雨水,臉上浮起得意的笑容。此時此刻,她不再需要爲漏水的茅屋屋頂而煩惱,感受到一種幸福。
第332章 分歧
大雨初晴,空氣很清新。
吳府硃色的大門打開,一個身穿對襟淡紅色襦裙的小女孩走了出來,手裏提着一個竹籃子,輕哼着歡快的小曲,那雙小短腿邁過了門檻。
她小心地走下臺階,門前有着積水和散落的葉子,一個金色的小猴子從遠處向她奔來,後面是一個身材苗條的少女。
“這不能喫的!”
虎妞看到小金窺探的目光,當即知道小金打什麼主意。這個猴子除了貪玩外,其實也很貪喫,最喜歡街上的各種果實。
吱!
小金看到籃子果然只是幾株花苗,當即失望地叫了一聲,蹲在地上抓耳撓腮。
阿麗來到她身邊,伸手跟着她說道:“給我!”雖然已經懂得這個國度的語言,但她一向都是言簡意賅,說話能少則少。
“很輕的,我拿着就行了!”虎妞拒絕了阿麗的好意,然後揚起一株花苗得意地說道:“阿麗,這是你喜歡的櫻花,這株是你的!”
“你真好!”阿麗接過花苗,微笑着說道。
虎妞的下巴微揚,可愛的鼻子輕哼一聲,得意地睥她一眼道:“我當然好了!你只要說想要去哪裏玩,我都會帶你去的!”
阿麗拿着花苗,仰着她的目光,嘴角噙着一絲微笑,自然知道虎妞比她更要貪玩。
她其實喜歡到一些新奇的地方,見識這個神奇的國度,以及一些神奇的建築。譬如那個延緩萬里的長城,她就很想去看一下。
若是她提議的話,虎妞肯定會帶她一起。只是虎妞的哥哥必定會找她算賬,而且那個地方是邊境,她亦不願意讓虎妞涉險。
虎妞看着她沒有接話,以爲她是沒有想到要去什麼地方,便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這些日子以來,她已經帶着阿麗將北京城逛了一大半,亦沒有太過想要去的地方。方纔的那場雨水,讓她有些想念家鄉,現在最想去的地方反而是長林村。
經過徐府的時候,徐府的大門恰好打開,她看到徐閣老送着翰林院的嚴學士出來。
跟着吳秋雨的爹爹相比,徐閣老對人若得熱情太多了。只是她卻不喜歡徐閣老,總覺得徐閣老笑得有點假,而小白亦說他是壞人。
不過哥哥卻不聽她的,還讓她千萬別得罪徐閣老,還說徐閣老將來會很厲害云云。
對於哥哥的抉擇,她亦是無能爲力,就像哥哥有時候亦約束不了她一樣。
她跟哥哥感情雖然很好,但有些事卻是存在分歧的。
她喜歡《西遊記》裏的孫悟空,但哥哥卻喜歡最不頂用的唐僧。她想要哥哥娶媳婦,但哥哥卻偏偏不願意。
從槐樹衚衕的隔壁就是靈石衚衕,她從那鬱鬱蔥蔥的槐樹枝頭穿過,很快走到了衚衕的盡頭,看到了熟悉的大門。
漸漸地,她已經熟悉這裏的一切,亦喜歡這裏的一草一木,因爲這是她跟哥哥的家。
嗷……
管家將門打開,一頭白色的藏獒便從裏面跑了出來,得意地圍着她轉。她伸手摸了摸小白的頭,小白比小金要聽話得多,而且從來不惹事。
由於剛剛下過雨,前院還有些積水,她小心地踩着青磚跳過前院。正準備到庭院植種花木,結果卻被人叫住,回頭頓時亦是愣住了。
林晧然身穿着便服,端着東西從廚房出來,朝着虎妞微笑地道:“洗手,喫飯!”
“哥,你今天不是說還要拜訪兩位閣老嗎?”虎妞回過神來,疑惑地問道。
“別提了,你哥想要升官的事,黃了!”林晧然泄氣地說道。
按着原本的安排,在搞定吳山後,便拜會閣老,爲着翰林侍講的位置而努力。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在吳山那裏就失敗了。
正是如此,他取消了後續的計劃,而這個大雨天又不好出去會友,最後選擇呆在家裏給虎妞弄好喫的。
虎妞的蛾眉微微揚起,便急匆匆地跑去洗手,然後跑進飯廳到桌前,頜動着鼻子道:“好香,哥,你做什麼了?”
“肯得雞!”林晧然自豪地說道。
“這什麼東西,都沒聽過!”虎妞望着金黃的雞腿,感到一陣疑惑。
“你嘗一個就知道了!”林晧然將一個雞腿夾放在她的碗上。
虎妞拿起雞腿,吹了吹上面的熱氣,用牙齒輕輕咬了一口,上面的皮脆脆的,而雞肉又嫩又滑,很對她的胃口。
只是她沒有忘記阿麗,便將阿麗喊了過來,打算跟她一起享用。
阿麗早就聞到了香味,亦是不客氣地走到桌前坐下。她在長林村就已經見識到這男人的廚藝,確實會弄好東西喫,這時的好奇心亦被吊起。
雖然她看得出,這男人似乎有些不歡迎她,但她卻熟視無睹,坐下來跟着虎妞一起品嚐。跟着虎妞直接拿起雞腿,輕輕地咬了一口,眼睛不由得一亮。
林晧然收回幽怨的目光,溺愛地望着喫得津津有味的虎妞,看着她喫得歡快,心裏亦是一陣滿足。
“哥,你什麼時候給我找個嫂子呀?”虎妞喫着雞腿,晃着小短詢問道。
“過些天吧!”林晧然輕嘆了一口氣。雖然秩『擦质讨v的計劃失敗,但徐階那邊的親事不好回絕,所以這門婚事亦得應承下來。
“你又是拖,上次也這麼說!”虎妞聽到這話,滿是幽怨地望着他道。
“這次是真的!”林晧然望了她一眼,很是認真地強調道。
“上次也這麼說!”虎妞的眉頭微蹙,頓時又一陣泄氣。
“信不信拉倒!”林晧然亦是頭疼,這謊話說多了,真話果然沒人相信了。
虎妞抬頭望了他一眼,又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原本有些話跟哥哥商量的,但看着哥哥這個模樣,分明就是沒戲,說了也等於白說。
經過一場雨水的洗禮,夜晚的天空分外迷人,繁星照亮了夜空,空氣顯得涼爽無比,耳邊是藏於石縫是夏蟲的交響曲。
虎妞喜歡這種清涼的夜晚,靜靜地聽着哥哥講述的那些稀奇古怪故事,然後甜甜地進入夢鄉,時而又會進入那神奇的世界。
第333章 三期
沐沐之後,《談古論今》三期亦是正式開始。
林晧然作爲總編主持最後的定稿工作,由於司直郎那邊過於忙碌的緣故,他將定稿的時間放到晚上,地點則是在翰林院修檢大廳中。
諸大綬、徐渭和陶大臨等人沒有任何異議,他們跟林晧然可不同,修檢廳的工作極爲清閒,白天頂多打個頓就能應付過去。
由於一、二期的成功在前,大家的興致都極爲高昂。只是有些諷刺的是,他們花數年修的史書,竟然比不上數日撰修的刊物。
不過,他們沒有任何負面的情緒,對工作反而更是精益求精、一絲不苟。
因爲他們都明白,如今的《談古論今》直接面對聖上和數萬書生,這裏固然能讓他們揚名,但更需要無比慎重,不能出半點差池。
鐺鐺鐺……
街道傳來打更的聲響,宵禁已經開始,然後再無其他聲音傳來。
蠟光照亮了修檢大廳,幾張桌子拼在一起,大家在激烈地討論着。
在頭版的詩文那裏,仍然選用鄧長生的詩文,這次給了他充分的自由度。
鄧長生在聽取各方意見後,從他最好的幾首作品中,選取了一首關於鄱陽湖的詩,因爲他家就在鄱陽湖邊上。他不僅想讓自己揚名,亦想讓鄱陽湖的名聲傳得更廣,有回報家鄉的意圖。
這似乎是詩人的一種通病,不管哪個時代的詩人,都離不開一種叫情懷的東西。
至於最重要的時事策,這無疑是最複雜的一項工作,亦是最容易產生爭執的版塊。
這文章的選取,不僅要考慮到公平性,更要防止文章出現錯誤的政治觀點。
例如,若是點評是否重開市舶司,那就需要明曉上層的意圖。若上層希望實行海禁,而你則大力鼓吹重開市舶司,那《談古論今》極可能會迎來滅頂之災。
跟着上一次不同,這次諸大綬和徐渭、陶大臨出現了巨大分歧,雙方各執一詞而不相讓。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時務策矛頭直指宗藩之弊,而題目出自於吳山之手。很顯然,吳山沒有想象中的迂腐,他亦是看到了《談古論今》的影響力。
只是這種命題,無疑是最容易出現爭端。
徐渭和陶大臨表現得極爲激進,那些戳着宗人鼻子大罵的文章就深得他們歡心,所以亦是極力推捧這類文章,想讓全天下的學子一起痛斥宗藩之弊。
相比之下,諸大綬就顯得穩重很多,偏好於態度溫和的文章。
林晧然聽取雙方意見,又仔細考慮後,選取了翰林檢討劉冬宇的文章。除了想要體現選材工作不分職位外,還有就是這文章觀點比較溫和。
徐渭和陶大臨都是緊蹙着眉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林晧然藉着燭光,看到這兩人都很不服的樣子,便望着他們認真地說道:“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但你們要時刻明白,我們《談古論今》想要長久辦下去,那就不能被個人情緒所左右,一定要堅持實是求是的原則!像這祿米發放的數據,跟我從戶部那裏得來的數據對比,這裏其實是有意誇大了。若這數據一旦進行追究,宗藩之弊不僅無法解決,反而我們亦要承擔捏造事實的責任,甚至有滅頂之災。你們都是《談古論今》的創刊人,我知道你們亦是滿腔熱血,但我希望你們能摒棄自己的喜好,做到公正而不偏袒,這樣我們《談古論今》纔不容易給人進行攻擊,亦能理直氣壯地應對一切攻擊!”
“下官受教了!”徐渭和陶大臨相視一眼,齊齊行禮道。
諸大綬捋着鬍鬚,亦是暗暗鬆了一口氣。他原本還擔心林晧然會意氣用事,亦想痛斥宗藩之弊。但卻沒有想到,這年輕人遠比他想象得要成熟與穩重。
關於時務版塊的分歧和爭執,亦是消停了下來,接着討論
至於有趣的寓言故事,林晧然則用了《此處無銀三百兩》。
“今朝,有民張三,攢銀三百兩,埋入後院之中,留字寫道:‘此地無銀三百兩’。鄰居王二偷走銀子,也留字寫道:‘隔壁王二不曾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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