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嘉靖的腰桿挺拔,目光森然地說道:“朕封你們二人爲平叛欽差,給朕不惜一切代價,立即平息京城的叛亂!”
“臣遵旨!”兩人又齊聲應道。
五人行禮,然後默默地告退,但各人都有不同的反應。
嚴嵩在離開的時候,眼睛明顯閃過一抹喜色。
陸柄卻反應平常,但似乎是受了一些晦氣,在大家沒注意的時候,眼睛亦閃過狠厲之色。
這幫是豬嗎?
徐階卻還在悔恨,怎麼都想不明白定國公爲何會如此愚蠢,竟然這時候帶兵闖入北鎮撫司救人。哪怕最後發現沒有址吹嫩E象,但他們亦得被剝一層皮。
一念至此,他又偷偷地瞧了嚴嵩一眼。他原來想借機拉攏一下宗藩,但事情卻峯迴路轉,最後反倒讓嚴嵩這個老不死的撿了一個大便宜。
吳山的臉仍然繃着,這個結果並不能讓他感到滿意。他更喜歡聖上用的懲罰方式是削減宗藩的祿米,而不是這種方式的“平叛”,更不是要將京城搞得腥風血雨。
不過他亦是知道,按着事情的發展,他草擬的《宗藩條例》通過的可能性大增。起碼在這件事之後,聖上對宗藩不會那般的擁護,甚至會進行敲打一番。
林晧然落在最後,亦是暗暗地觀察着前面的大人物。突然無奈地搖了搖頭,雖然他攪亂了事情的走向,但卻沒有得到任何收益。
反觀嚴嵩,在那裏幾乎一言不發,卻成爲了平叛欽差,對那些宗人隨意拿捏,更可以藉此增加自身的政治資本。
徐階突然回頭望來,林晧然急忙裝着一臉茫然的模樣,打算將裝傻充愣進行到底。
其實他今天的本意並不是幫吳山,而是因爲虎妞那個喜歡惹事的丫頭。
那個丫頭擺明得罪了個別宗人,若宗人被判定“無辜”,那個丫頭就師出無名了。只有將宗人往“造反”上推,虎妞若是遭到打擊報復,那他將來纔有底氣對宗人進行反撲。
讓他深感無奈的是,原以爲那個丫頭最近是轉性了,不再惹事了。但卻沒有想到,那丫頭是在釀着大招,直接就創下一場大禍。
不過,這次事件亦不是一無所獲。他怎麼都算是幫了吳山一個大忙,完全可以找他進行邀功,讓他在秩『擦质讨v的事情上出把力。
經過今天的事情,讓他明白自身力量增強的重要性,秩『擦质讨v的必要性。不然辛辛苦苦的結果,只是爲他人徒作嫁妝。
這一場“叛亂”,在黃昏時分便宣告結束。
定國公府被破門而入,而定國公本人被直接送入了詔獄,這幫囂張不可一世的宗人竟然還想砸禮部,結果通通被丟進了大牢之中。
不僅如此,一些聞訊而來的宗人企圖在北鎮撫司前鬧事,亦被胖揍了一頓。
這些宗人突然間發現,一向對他們極爲友善的聖上,彷彿變成了一個惡漢。
第329章 恍然大悟
眨眼間,又到了五月十五日,官員沐沐的日期。
最近除了忙於司直郎的事務,林晧然已經開始籌備《談古論今》三期。
隨着秋閨臨近,越來越多的生員湧進北京城,加之赴考的舉人亦越來越多,《談古論今》成爲僅次於四書五經的暢銷書刊。
先後以爲遙不可及的兩萬冊,亦是被銷售一空。一方面是《談古論今》的質量確實高,另一方向則是書商的推廣極是厲害。
按着跟徐階的約定,林晧然將張居拉入了編輯成員中。不過並沒有讓他分管具體的內容,只是讓他參與進來,並沒有任何的實權。
哪怕即將成爲徐階的孫女婿,但林晧然對張居正仍然有所提防。他不覺得能將孫女給嚴嵩孫子做妾的徐階,會因爲另一個孫女,就會將資源都傾注在自己身上。
對於徐階將來手上握着的政治資源,林晧然知道肯定還得主動去爭取,而打擊“競爭對手”亦是重要的舉措之一。
隨着休息日的到來,另一件大事亦正式擺上日程。
就在昨天下午,翰林院待讀學士李春芳正式升任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翰林院的動盪亦拉開序幕。
翰林院的官員極少有空降的情況,向來都是內部提拔,而層層遞進的結果,則是每個品階的前面都會出現一個空缺空置。
爲了那個翰林侍講的位置,林晧然提着禮物和門生帖,叩響了吳山的大門。
管家迎出來,熱情地將他引到了花廳,微笑着解釋道:“林修撰,老爺剛好在接待王尚書的家眷,還請稍等片刻!”
林晧然不動聲色地打量着這個滿臉笑容的管家,其實二人只有過一面之緣,覺得他的熱情沒緣由,自己跟他貌似一點都不熟,亦沒有能力給他半分好處。
不過他亦是捕捉到了管家傳遞過來的信息,這王尚書恐怕是指前任禮部尚書王用賓,吳山先前的上司。
關於鄉試作弊大案已經落下帷幕。王用賓初時還矢口否認,但後來卻承認了所有罪行,事涉南直隸、福建、湖廣三地。
至於廣東的鄉試舞弊案,卻另成一案,跟着王用賓並無關聯。
只是吳山這時接見王用賓的家屬,無疑是一種不理智的行爲。如今逡滦l遍天下,這事傳到嘉靖耳中,他會作何種感想?
有時不得不承認,吳山是一個好官,但卻不適合於嘉靖朝的官場。哪怕這個入了閣,不要說扳倒嚴嵩了,絕對不是徐階的對手。
到了花廳,侍女送來茶盞,管家則先行告退。
林晧然靜坐在花廳中,坐在漆黑的椅子上,望着前面栽種着竹子的院子。端起茶盞,慢吞吞地品着熱茶,倒亦不着急。
漸漸地,他融入了這個時代,懂得了如何品茶,亦磨練出一種雲淡風輕的性子,對事情能夠做得不急不躁,學習那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淡然。
正在修煉着養氣功之時,一個急匆匆的小身影從前面的走廊跑了過來。
她身穿着對襟的淡紅色襦裙,臉色紅彤彤的,眼睛明亮而有神,看到他的時候驚訝地道:“哥,你怎麼在這裏?哦,你是找思雨的爹爹!”
林晧然用茶蓋正輕輕地撥動茶水,還沒來得及說話。
僅是一次拔茶的功夫,虎妞突然出現在他前面,然後又急匆匆地消失了,卻不知道着急什麼,朝着另一頭興沖沖而去。
沒多會,又一個腳步聲出現,這個腳步聲很輕,他便好奇地抬頭望去。卻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皮膚白皙、身材初具規模,眼波明媚,臉上掛着令人迷醉的笑意。
跟着虎妞一樣,在看到他的時候亦很是驚訝,但跟虎妞的做法不同。她那麼精緻的臉蛋泛起紅暈,轉身往回跑掉了。
又是一次拔茶功夫,吳秋雨在眼前出現,然後又是消失掉了,跟虎妞如出一轍。
林晧然拔涼了茶水,但心亦是涼了半截,放下茶盞,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明明長得如此帥氣,但或被當作空氣,或被視爲禽獸。
“文魁君,請隨我來!”管家走進花廳,微笑地作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晧然微微頜首,便起身跟着管家前行。原以爲他是要將自己領到書房,但卻沒有想到,竟然將他直接領到了後花園的涼亭中。
這是一處精緻的後花園,石徑小路旁栽種很多珍稀的花木,小池的幾株荷花開得正豔,池邊的垂柳隨風而搖曳,那湖中的涼亭亦很精雅。
身穿着便服的吳山沒有發揚官員的樸素作風,正端坐在石桌前,沐浴着清爽的涼風,手持着精美的茶壺泡着香氣四溢的好茶。
“拜見恩師!”林晧然恭敬地行一個師生禮。
“坐吧!”吳山淡淡地說了一句,並沒有流露太多的親近之意。
林晧然亦是習以爲常,知道這不是吳山要疏遠他,而是他對每個人都是這般神態。在坐下來後,他端起眼前的茶杯,亦是認真地進行品嚐。
雙手端茶,中指端於底,先是湊到鼻間聞起茶香,然後連着輕品了三小口,發現這茶確實是沁人心脾,身上的疲倦一掃而空。
吳山亦是觀察着林晧然的舉止,端起茶壺順口問道:“你什麼時候學會品茶的?”
“入仕以後吧!”林晧然略一思索,說了一個讓人無法挑刺的答案。
吳山往他空杯裏面倒茶,同時開口道:“聽你妹妹說,你家裏以前很窮?”
“本是農家子,卻把書來讀,焉能不窮之理?”林晧然想起這具身體的前主人,苦澀地感嘆道。
吳山將茶壺放下,抬頭望着他又問道:“你當初砍柴的時候,是什麼體驗?”
林晧然看着吳山沒有惡意,亦沒有設下什麼陷阱給他踩,便回想當初的想法,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道:“活着,照顧好妹妹!”
吳山抬頭凝望他片刻,最後深嘆了一口氣。他出身於富裕之家,但卻能體會到林晧然當初的苦楚,一個身懷着大才之人卻淪落到砍柴爲生。
他端起茶杯輕啐了一小口,又是望着他問道:“所以你恨你的老師夏剛陽?”
林晧然愣了一下,抬頭深深地望了吳山一眼,這纔將所有的事情理順。
敢情吳山跟江村青山書院那個青山居士是故交,想着當初第一次見面的索然大怒,林晧然亦隱隱找到了答案。吳山當時其實是問他老師夏剛陽,而不是鄉試時的老師尹臺。
只是這事透露着古怪,一個身居高位的禮部尚書竟然跟窮鄉僻壤的一個書院院長有交情,確實是令人匪夷所思。
第330章 弊端
“並沒有!”林晧然靈機一動,指着額頭裝模作樣地說道:“先前很多事我已經忘記了,對這個人沒有太深的印象,似乎也不想再記起!”
雖然他不知道吳山跟夏剛陽有多深的淵緣,這夏剛陽跟夏言是否有關係,但此刻裝傻充愣無疑是一個最佳的做法。
吳山深深地凝望他一眼,雖然不知林晧然話中的真與假,但他竟然如此坦白地說出來,心裏其實已經原諒林晧然當日的“逆徒行徑”。
對於這個極懂得趨利避害的弟子,雖然他不認爲對方的處事正確,但多了一些體諒,亦消除了先前的那一個芥蒂。
林晧然並沒有忘記今天的目的,明顯感嘆到吳山的親近之意,端起茶壺給吳山倒茶趁機問道:“老師,李學士升至太常寺少卿,那誰來接他的位置呢?”
“應該是嚴訥接替,然後高拱再接嚴訥的位置,你怎麼對這事如此關心?”吳山端起茶杯慢吞吞地說了一句,突然疑惑地抬頭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尷尬地笑了笑,發現這個老師確實不食人間煙火,卻不知道他當初是如何爬上來的,迎着他的目光直接問道:“那翰林侍講呢?”
“原來你打這個主意!”吳山啞然失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後又幹笑了兩聲,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小天真。
這個弟子一直都見不着人,昨天李學士被調任太常寺少卿,今天就來敲響他的門,他竟然沒有第一時間猜到這個弟子的意圖。
用“趨利避害”在這個弟子身上,確實是再恰當不過。如今看到翰林侍講出現空缺,便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盤,當即就撲了過來。
林晧然的臉皮本來就比一般人厚,看着吳山沒有反感,痛快地點頭道:“學生確實有此打算,想離開修檢廳!”
“你現在太過於年輕,且在修檢廳的時間太短!”吳山將茶杯放下,然後苦口婆心地繼續道:“不說你沒有升遷的可能性,這麼快就離開修檢廳,對你自身亦沒有什麼益處!”
在吳山看來,修檢廳纔是翰林院最佳的修煉之地。如今林晧然早早就想脫離那裏,放棄那一個鍛鍊的機會,絕對是一步臭棋。
爲何翰林官會成爲入閣的先決條件之一,正是多了一份史官的歷煉,在眼界和能力上,都會高於那些非翰林官。
如今林晧然才進入翰林院一個多月,那浩瀚的史書還沒翻上兩本,結果又想再進一步,這無疑是極爲愚蠢的行爲。
只是林晧然並不是這般認爲,認真地表態道:“老師,我認爲已經足夠了!何況,學習在哪都能學,但機會極可能就只有一次!”
這倒不是他的危言聳聽,翰林院的編制往往都是固定的。想要往上進一步,除了自身的實力外,還需要上面出現空缺,不然你還得繼續等待。
吳山凝視着他,發現那是一雙渴望權勢的眼睛,沉思片刻又是認真地問道:“你知不知道,這翰林侍講意味着什麼?”
林晧然很想說,意味着他將是大明最牛叉的六品官,從史官一躍成爲講官,前途將會一片光明。但話到嘴邊,卻理智地收了回去,搖頭道:“不知!”
“你一旦升至翰林侍講,意味着你要在裕王和景王中做出一個選項!”吳山目光坦然,幫着他指出最大的弊端。
雖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聖上在修玄,在追求着長生,但誰都知道嘉靖亦逃不出生老病死。隨着嘉靖年事漸高,最佳的政治投機不再是青詞,而是撲朔迷離的儲君人選。
只是現在誰都不能確實,將來繼承大統的是景王還是裕王。
沒等着林晧然接話,吳山又是繼續地說道:“你知不知道徐階爲何壓着徐遠平和張居正?因爲現在的情況太混亂,裕王和景王繼承大統的可能性都極高,所以都不怕輕易下注。你現在亦不應該過早地下注,而應該待在修檢廳等待時機!”
“我認爲下一任繼承大統的肯定是裕王!”雖然吳山將弊端指了出來,但林晧然仍然不改初衷,並透露了他的押寶對象。
別人或許還要徘徊,但林晧然卻清楚地知道下一任皇帝是誰。正是如此,他早已經打定主意,要跟裕王混,取得這一個從龍之功。
高拱爲何這麼厲害,還不是因爲他押對了寶,然後藉着從龍之功上位,並官至首輔。
“且不說裕王能不能繼承大統,這事其實亦不由你決定,萬一聖上讓你進景王府講學,你難道還敢抗旨不成?”吳山繼續分析,然後冷冷地質問道。
時至五月中,氣溫漸高,池中的荷葉被曬得捲起。
林晧然的額頭滑下一道冷汗,這是他先前沒有考慮過的,只是旋即又一想,他長得這麼帥,哪可能會發生這麼倒黴的事,當即堅定地說道:“我只是想努力一下,成與不成還在兩說之間,還請老師成全!”
“你在修檢廳的時間實在太短了!”吳山搖了搖頭道。
“時間短,不代表我會比別人差!”林晧然傲然地說道。
“你可知什麼是朝天女?”吳山望着他道。
“這……是一位身份高貴的女性,對吧?”林晧然摸了摸鼻子,不是很確定地說道。
吳山輕嘆了一口氣,失望地抬手道:“你回去吧!”
林晧然很想找一塊板磚,這貨擺明是忌妒自己長得帥,所以才阻止他更進一步。虧自己陪他聊這麼久,敢情會都白廢了。
原以爲那天幫了吳山這麼大的忙,他怎麼都應該幫自己一把。但卻沒有想到,他的臉皮會這般厚,竟然不念一點恩情,簡直是白眼狼。
看着虎妞在那邊的花壇玩耍,當即揮手叫虎妞過去。打算帶着這丫頭回家,讓虎妞從此以後再也不跟吳山的女兒一起玩耍,兩家再無往來。
秩『擦质讨v的道路,在這一刻驟然崩塌。若是沒有吳山這位掌院給個好評和推薦,徐階那邊亦很難發力,恐怕他真得在翰林修撰上呆上幾年了。
第331章 義氣
陽光明媚,整個後院沐浴在燦爛的陽光裏。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丫頭手裏拿着一把小鐵鏟,蹲在那裏刨着土,泥土有些潮溼,翻動後瀰漫着一股泥土的氣味。
那張稚嫩的臉蛋紅彤彤的,並沒有厭惡泥土的氣息,用鏟子繼續刨着泥土。白皙的額頭冒起一層細細的汗珠子,長長的睫毛眨動,她的面前一株不知名的植物慢慢地露出了根部。
聽到哥哥在那邊叫她回家,她便扭頭朝那邊眯着眼睛望去,然後又繼續刨土道:“哥,你先回去呀,我想挖點東西回家裏種!”
對這個漂亮的後院,她其實是羨慕的,這裏的花花草草、假山、小亭、池子都很是漂亮。只是她僅是羨慕一下,然後就是想着如何讓家裏的庭院變得更漂亮,所以想在庭院那裏種些花草。
只是她哥哥帶着訓斥的聲音又是傳來道:“你別亂挖人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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