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雖然嚴嵩只是讓他出去詢問宗人府爲何被圍,但他卻有義務彙報接下來的事狀,讓嚴嵩掌握更多情報,從而從容處理接下來的問題。
不管嚴嵩的人品如何,他的兒子嚴世藩如何貪贓枉法,但他既然作爲內閣的司直郎,那就有義務盡到司直郎的職責。
何況,他對嚴嵩並沒有太多憎恨,反而對這位勤勉的老首輔透露着幾分尊敬。
嚴嵩繼續翻閱着公案上的奏本,淡淡地說了一句道:“嗯,我知道了!”
雖然眼睛還落在奏本里,但思緒卻已經飄向這起“宗人造反”的事件中,眼睛湧起一抹憂色,知道聖上怕是要大發雷霆了。
聖上在成年之前,都是以宗人的身份生活着,故而對宗人這個羣體有天然的親近感和認同感。正是如此,哪怕聖上得知宗藩的祿米過多,但卻屢屢下不了這個狠手。
只是這幫宗人確實是無法無天,竟然打起了“清君側”的旗號,這無疑挑戰着聖上那根脆弱且敏感的神經。特別聖上是一個極度自私的人,想必會不再掛念那些情義。
但吳山卻過於心急,他想要推波助瀾的話,這其實不是最佳的時機,反而極可能引火上身。
林晧然看着嚴嵩沒有繼續支使他的意思,便是拱手道:“嚴閣老,若沒有其他吩咐的話,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等等!將這些奏本給聖上送過去吧!”嚴嵩回過神來,指了指桌面上的那疊奏本,有些疲倦地吩咐道。
林晧然抱起桌面上的奏本,又行了禮,這才離開了嚴嵩的值房。他敏銳地覺察到,嚴嵩的眼睛透露着擔憂,讓他心裏更是不安。
他從值房出來的時候,恰好遇到急匆匆進來的馮保。二人交流了一下眼神,馮保便進入嚴嵩的值房,對嚴嵩說皇上宣見。
哎……
林晧然當即明白,吳山已經將事情捅到萬聖宮那裏,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事情確實如此,就在早些時候。
身穿青色道袍的嘉靖從靜室中出來,接過黃暹f上來的手帕,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道:“這個吳山的《宗藩條例》初衷是好的,但他……終究不是聰明人!”
“那是因爲聖上太聰明瞭,所以才覺得了他不聰明!吳尚書可是探花郎,又是根正苗紅的翰林院出身,那可是大明少有的學問人啊!”黃蹇醋怕}上心情不錯,亦是誇着吳山道。
“你也……不夠聰明!”嘉靖將手帕遞回來,亦是微微地搖頭道。
“奴才確實不聰明!若不是主子恩賜,這司禮監掌印哪可以輪着奴才來坐呢!”黃逖鲱^望着嘉靖,眼睛泛起淚光道。
這卻是黃宓囊痪湔嫘脑挘麖膩聿徽J爲自己聰明,起碼比不上他新收的乾兒子馮保。但他卻有一項技能,那就是很會演戲,眼淚簡直說來就能來。
厚厚的紗幔已經被拉起,徐階跪拜在外面,高呼着萬歲之聲。
“愛卿平身!”嘉靖走向長案,輕輕地抬手道。
“謝皇上!”徐階行禮,然後又拱手道:“臣剛得到消息,宗人在知悉吳尚書草擬的《宗藩條例》後,已經圍攻禮部衙門,還請聖上明示!”
“徐閣老,你覺得該如何處置?”嘉靖端坐在蒲團上,翻開案上的一本奏本,眉頭卻微微地蹙起,淡淡地詢問道。
雖然他先前就猜到宗人們會鬧事,但卻是沒有想到,他們竟然敢圍攻禮部。
“宗人乃皇上的宗親,血濃於水,所以當用強但亦要用軟!”徐階先作了一個沉思狀,然後又是認真地拱手道。
“呃,愛卿有何良策?”嘉靖微微點了點頭,握着奏本抬頭望着徐階道。
“臣以爲!應該對宗人進行鎮壓,維護朝廷的顏面,但吳尚書的《宗藩條例》應當作廢!”徐階朗聲地拱手道。
嘉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顯得有幾分無奈,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
徐階這個提議,無疑是極合乎他的心意,他並不想朝宗親動刀子。若事情這般結束,大明的財政雖然沒能得到緩解,但他必定贏得宗人的擁戴。
但卻在這時,一名太監進來彙報,說禮部尚書吳山求見。
“宣!”
嘉靖這才如釋重負,但聽到吳山求見,便又是愁上心頭。
他知道吳山是削減宗藩祿米的急先鋒,哪怕他多次暗示不削減祿米的願望,但每次草擬的《宗藩條例》都跑不了這一項。
如今那幫宗人又偏偏圍了吳山的衙門,想必是來大吐苦水,更是以此想“逼”着他給宗人懲罰。
徐階就在一旁,自然看到了嘉靖的反應,心裏不由得堅定了立場。不管能不能將嚴嵩拉下去,這個吳山斷然不能留。
“微臣有要事稟報!”吳山臉色肅然,鄭重地朝嘉靖帝行禮道。
跟着一般的官員不同,吳山頗有官相,這時身上散着濃郁的正直之氣,臉色緊緊地繃着,眼睛充滿着堅定之色。
嘉靖還沒有說話,一旁的徐階卻是插話道:“吳尚書,關於你們禮部被宗人們圍攻的事,我剛剛已經稟明聖上了!”
吳山扭頭望了徐階一眼,然後一臉正氣地說大聲道:“宗人砸我禮部衙門事小,但打的旗號,實屬大逆不道!”
這“大逆不道”,他是加重了語氣,在聲勢上,完全佔據了上風。
“是何旗號?”徐階卻是不以爲然地道。
吳山的字咬得很正,在萬壽宮的正殿中響起:“清!君!側!”
這三個字一出,整個大殿彷彿抖動了一下。
原本很是不屑的徐階瞪直了眼睛,而翻着奏本的嘉靖帝亦是猛地抬起頭,哪怕是黃宓亍鞍 钡匾宦暎艆巧酵麃怼�
第327章 瞬息萬變
清!君!側!
這口號的矛頭雖然指的是皇上身邊人,但當年成祖朱棣造反,打着這個充滿正義的旗號,結果呢?雖然建文身邊的佞臣確實被清除了,但建文的皇位亦被奪了。
“原來……他們是要造反!”
嘉靖再也無法淡定,心裏亦沒有再偏袒於宗室,緊緊地攥着拳頭,額頭的青筋直冒,眼睛閃過一抹戾氣,咬牙切齒地痛斥道。
他的帝位不是打天下得來,亦不是從老爹那裏合法繼承過來,而是因爲他堂哥正德膝下無子,所以才僥倖得到的皇位。
正是如此,他對宗族有着天然的好感,哪怕大明財政被逼到今天的窘境,亦只是要做一個試探,並沒有下決心要對宗藩動手。
但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只是假意表達要讓這幫宗人少拿一點,結果這幫宗人竟然是要反他,想要將他從皇位趕下去。
這個造反的口號,無疑觸及到了嘉靖的底線,亦是點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皇上,請息怒!”徐階略作權衡,便對嘉靖進行勸慰,然後厲色地望向旁邊的吳山道:“吳尚書,這事非同小可,汝有憑證?”
“我敢以我項上人頭作擔保!”吳山冷冷地睥了他一眼,然後傲然地說道。
徐階原本還準備着很多詢問的話,但卻沒有想到吳山會如此光棍,直接就是以性命作擔保。一個禮部尚書用人頭擔保,他哪裏還能繼續質疑。
嘉靖壓抑着心裏頭的怒火,朝着黃宄谅暤溃骸白寚篱w老過來商議!”
不得不說,嚴嵩確實是嘉靖最信任的臣子,在得知這件大事後,他首先想到的人卻是嚴嵩,那一位忠心耿耿的老首輔。
事情便回到了無逸殿。
林晧然抱着那疊奏本,看着嚴嵩急匆匆地跟着馮保向着萬壽宮而去。
嚴嵩的身體雖然不差,但畢竟已經年邁,跑幾步便氣喘吁吁,馮保則是摻扶着他一起前行。
知道萬壽宮有重大事情要商議,林晧然走得並不快。只是纔剛到宮門口,便又看到馮保急匆匆出來,在他耳邊低咕一句,便領着他走進裏面。
在踏進裏面的瞬間,他的心砰砰地跳動着,彷彿是走進一個冰窖般。在這座宮殿裏,每個人決策都關係千萬人的利益,甚至關係着歷史的走向。
正是由於事關重大,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選擇沉默。正如徐階所說,這內閣無小事,沒有一件事的後果是他能承擔的。
今天,無疑亦是如此,稍有不慎便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境,甚至直接被拖到午門斬首。
林晧然走到大殿內,先是觀察一下三位大佬的表情,吳山跟以前般繃着臉,嚴蒿坐在椅子上似乎睡着了,而徐階則是眼觀鼻、鼻觀心。
“微臣叩見皇上,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林晧然低眉順眼,恭敬地行禮道。
“平身!”嘉靖的語氣冷淡地說道。
“謝皇上!”林晧然又是恭敬地行禮。
“你將你方纔出宮所見到的,都一一說出來!”坐在椅子上的嚴嵩淡淡地說道。
林晧然朝着嚴嵩行禮,心裏早就準備了說詞,便直接開口道:“臣受嚴閣老的指示,前往禮部瞭解宗人府被包圍事宜!很不湊巧,微臣剛進入禮部,宗人們便將禮部圍住了。後來吳尚書跟微臣道明事情的始末,一切皆因《宗藩條例》泄露而起!”
雖然猜到這些人叫他進來的意圖,但林晧然卻是知道,如今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裝傻,這樣才能把握住先機,讓自己不輕鬆陷入這場無形的漩渦之中。
“接着呢?”嚴嵩沉聲問道。
“宗人闖進禮部衙門,他們高呼……微臣不敢說!”林晧然理智地收住了話頭,裝着滿臉的驚恐道。
“朕恕你無罪!”嘉靖帝淡淡地開口道。
“他們高呼……清臣側!”林晧然裝着很害怕,話語亦是戛然而止。
正是這時,徐階突然開口道:“宗人是有心造反還是無意失言?”
咯噔!
林晧然發現這“清臣側”三個字放出,整個大殿的反應很是平靜。如今徐階這個問題,無疑證明事情有了新的變化。
結合着徐階的問話,顯然是徐階站在了宗人那一邊。他替宗人進行辯解,從而削減了聖上的憤怒,並將事件引向了宗人的真實意圖上面。
一念至此,他又偷偷瞄了一眼吳山,怪不得這老貨會死繃着臉了,敢情是給徐階這隻老狐狸攪和了他的如意算盤。
“雖然老夫曾說萬言不如一默!但此事關係重大,林修撰還是將所見所想都說出來,想必聖上不會怪罪於你!”徐階朝着嘉靖行禮,衝着林晧然又是說道。
林晧然並不是傻子,自然聽出了徐階的言外之意,顯然是希望自己附和於他,幫着宗人進行開脫。只是他的眉頭微蹙,亦是在權衡着利益得與失。
“朕已經說過,恕你無罪!”嘉靖以爲林晧然在擔憂自身的安危,便又是強調道。
林晧然深吸一口氣,當即行大禮道:“啓稟皇上,這事雖然有些疑點,但此事關係到天下蒼生、億萬黎民百姓的安危,微臣不敢胡亂猜測,還請皇上恕罪!”
這哪是不敢說,分明就是往死裏說。
徐階爲着宗人說一萬句,卻不及林晧然這麼一句。雖然宗人有諸多理由不可能造反,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真的造反了,這個責任誰又能擔待得起!
這……混蛋啊!
徐階的嘴巴微微張開,不可思議地望向跪倒在地上演戲的林晧然,這話擺明是扇了他的耳光,還帶着“啪啪”的迴響。
吳山的眼睛卻是一陣雪亮,亦是望向了林晧然,卻沒有想到這個弟子會突然來了一個神助攻,讓到勝利的天秤傾向於他。
正在假寐的嚴嵩亦是睜開了眼睛,僥有興致地望向了林晧然。
“這個責任誰能承擔?他們都打出了這個口號,誰能確保他們不是早已經有造反之心,或密忠跃茫 奔尉膏哉Z,眼睛亦閃過一抹殺機。
第328章 收穫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徐階發現嘉靖凌厲的目光朝他望來,心裏亦是一陣冰涼。方纔他還能據理爲着宗人開脫,但到了這一刻,卻不敢再說半個字。
雖然他是大明的次輔,但卻遠沒有資格爲“址础睋煛D呐滤f得天花亂墜,但那個“清君側”的口號畢竟是從宗人的口中喊出來,這就有理由判定是一起有預值闹反。
何況,聖上被林晧然這麼一“恫嚇”,便已經做出了決定。他要以雷霆的姿態來應對此事,直接將那些宗人當叛徒來對待,防止那“萬一”的發生。
在這個時候,徐階如何還敢吭聲,如何還敢替那些宗人再辯解?
他的眼睛充滿着幽怨,這個原本打算招爲孫女婿的才俊,竟然擺了他這一道。只是他又不能指責什麼,畢竟林晧然進來的時候,確實對這裏的情況一無所知,而且他的做法亦無可非議。
“宣陸少保晉見!”
在打定主意後,嘉靖當即想到了他的胞弟。若說誰最得他的信任,除了他的老首輔嚴嵩,便是逡滦l右都督陸柄。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嘉靖正想要召見陸柄的時候,陸柄卻是急匆匆而來,進來便跪地告狀道:“請皇上爲臣作主!”
他們在這裏商議的時候,後面亦發生了些事情。
朱千戶出身於功臣之後,是世襲罔替的逡滦l,確實有着幾分底氣。在宗人喊出大逆不道的口號後,他再也沒有忌憚,當即帶着手下將宗人押回了北鎮撫司。
只是沒有想到,這件事竟然捅了馬峯窩。
大明的宗室被當豬來養,但亦有着一些例外的情況,像後世鼎鼎有名的雲南沐王府是有兵權的,今被封爲黔國公。
而在京城之中,中山王徐達的後人定國公一脈,歷代深受隆恩。如今的定國公是徐延德,十六歲便得到了爵位,手握神機營的兵權。
在得到消息後,徐延德竟然是膽大包天,帶着一幫部下直接闖進了北鎮撫司。不僅將他的兒子和孫女救走,還釋放了那幫被關的宗人,將北鎮撫司搞得烏煙瘴氣。
這……瘋了吧!
林晧然等人都沒有離開,在聽到這個消息後,都覺得不可思議。這喊喊口號亦就罷了,但卻還選擇出兵,這不是址从质鞘颤N?
腥说哪抗獠挥傻盟⑺⒌赝蚣尉傅郏难Y亦是猛地一跳。
“真是……反了!”
嘉靖霍然起立,將手上的奏本重重地砸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臉上亦是露出了猙獰之色,話語彷彿是從牙縫中擠出一般。
卻不怪嘉靖會有如此大的反應,這中山王徐達嫡傳的一脈是魏國公,但在靖難之中,徐達的後人幫助燕王朱棣奪得江山,從而徐達又衍生出定國公一脈。
只是如今,這個靖難的口號出現亦就罷了,當年的靖難功臣還摻和了進來。一切都隱隱指向嘉靖,指向他這張令人青睞的天子寶座。
嘉靖無疑是真的發怒了,激起了在大禮儀時期的鬥志,亦湧起當年杖打數百名官員的那股狠勁,眯着眼睛道:“嚴閣老、陸柄聽令!”
“臣在!”嚴嵩和陸柄齊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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