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26章

作者:余人

鄧長生已經年過六旬,是老牌的翰林,仕途已經沒有太高的期盼。雖然資歷擺在這裏,但想直接登上韓林侍講,比林晧然的機會還要渺茫。

但他終究是老資格的翰林修撰,若三人能聯手向吳山提出這個建議,確實有可能會取得成功。

鄧長生有所意動,但爲人慎重,對着徐遠平又是問道:“若由掌院負責撰編《談古論今》,那文章該如何選取呢?”

“自然是公平競爭,不論親疏遠近,誰的文章好就選誰的!”徐遠平看懂了鄧長生的心思,心裏湧起一陣狂喜,當即得意地大聲道。

只是他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因爲林晧然不知什麼時候從偏廳出來,就站在他的不遠處望着他,而在林晧然身後的徐渭和陶大臨,卻是對他怒目相視。

這邊正在密郑Y果卻給正主逮得正着,一般人怕是要找個地縫鑽進去。

徐遠平不是一般人,臉皮厚比城牆,卻是挑釁地望向林晧然,眼睛彷彿在說:老子就跟你唱對臺戲,你能拿老子怎麼着?

第294章 嘲諷

林晧然心裏不由得暗暗一嘆,哪個時代的官員都是如此。實事幹不了幾件,若玩起陰衷幱嫞瑐�個都是一把好手。

這《談古論今》是由他創辦的,是他的堅持才走到今天,現在由他這個次六品修撰繼續負責第二期,亦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結果看到了這其中的巨大好處,徐遠平卻要以他年紀輕爲由,想將這碩大的果實奪走。

不得不承認,他這一招其實很是高明。若吳山是貪婪之輩,必然在假意推辭後,奪得這個撰修大權,然後會念及徐遠平的“勸進之功”。

徐遠平絲毫沒有陰直蛔财频膶擂危翎叺靥ь^望着林晧然,已經打定主意拉上鄧長生和曹大章,一起到吳山那裏提出這個合理的建議,徹底壞掉林晧然的好事。

在他的心裏面,林晧然不過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子,得罪便得罪了,根本無傷大雅。

鄧長生沒有徐遠平的厚臉皮,發現林晧然站在不遠處望着這裏,老臉卻是一紅。

“林修撰,這麼快就分配好工作,效率還挺高嘛?”徐遠平看着林晧然陰沉着臉向這邊走過來,便陰陽怪氣地說道。

徐渭和陶大臨的眉頭蹙起,心裏對這個上官反感至極。

“說到效率,卻是不及你萬一!”林晧然冷冷地睥了他一眼,然後來到鄧長生面前,朝着面露尷尬之色的鄧長生拱手道:“鄧修撰的詩文氣勢磅礴/冠絕京城,所以想請您來負責《談古論今》二期的詩文,還請莫要拒絕!”

啊?

鄧長生以爲自己聽錯了,已經顧不得尷尬,整個人亦是懵住了。

敢情這天上真有掉餡餅的好事,這詩文是《談古論今》的首頁,是一個極爲重要的版面,但如今林晧然直接交給他。

特別他對仕途不再執着,但卻極想要揚名,想讓自己的詩文能夠流傳於世。現在這個餡餅掉下來,簡直堪比翰林待講的位置砸在他頭上。

這如何讓他不懵圈,如何讓他不激動?

怎麼這樣?

徐遠平亦是呆了一下,然後震驚地抬頭望着這個年輕人,卻沒有想到他會玩這一手。

咦?

修檢廳的史官亦是意外地抬頭,驚訝地望着林晧然,卻沒有想到他會帶出好處分給鄧長生。要知道,這《談古論今》是他創刊的,不分配亦不會有人指責什麼。

林晧然看着鄧長生杵着,那皺巴巴的眼睛泛起淚花,便知道自己這投其所好是做對了,待他恢復過來後,才微笑地拱手道:“那這事就這樣定了,可好?”

“好!……好!”鄧長生如何能說不好,激動得舌頭打結,不着痕跡地抹掉淚水後,卻突然羞澀地說道:“林修撰,我……我可沒有你寫得那麼好!”

他是極有詩才天賦的人,一直以爲自己的詩才鮮有人能及,在京城早已經是獨孤求敗。只是在看到林晧然的詩後,卻是深受打擊,詩才比之差得實在太遠了。

正是如此,在這個修檢廳中,他其實是最服林晧然的。

“鄧修撰卻是說笑了,你的詩我亦是看過,是我不及你矣!”林晧然故作謙虛,不容他辯解,話鋒一轉道:“不過這詩送呈聖上,還請鄧修撰不惜餘力,拿出最佳詩作!”

林晧然卻有自知之明,水平比鄧長生差十萬八千里,而腦海那些詩作卻不打算在這裏消耗掉。

如今由鄧長生負責,既彰顯了他的大度,又給了鄧長生一個天大的人情,還擺脫了這寫詩的麻煩事,可謂是一舉多得。

只是擔心鄧長生不盡心,又故意提及了皇上,想必他會使出深身解數,將鄧長生榨出精華來。

“定不辱使命!”

在不經覺間,鄧長生對林晧然行了上下級之禮,已經將他當成上級般對待。只是他哪裏還顧得上這些,此刻的心裏彷彿像是喫了蜜一般。

徐遠平就坐在鄧長生的旁邊,看着這張老臉笑成了菊花般,氣得牙齒嘎嘎響。只是一首詩的豆腐版塊,結果整個人就被收服,活像一頭搖尾的老狗般。

現在他用腳趾都能想到,若再慫恿鄧長生到吳山那裏提意見,必然會遭到拒絕。甚至爲了維護林晧然的地位,以及自身的利益,沒準還撲過來咬他。

只是徐遠平仍舊沒有放棄,少了一個鄧長生而已,這裏可是坐着絕大多數的史官,完全可以發動廣大羣體的力量。

但他的念頭剛剛閃過,卻看到林晧然給他投來嘲諷的眼神,彷彿看似了他的心思一般。不僅是林晧然,徐渭和陶大臨亦是投來了嘲諷的目光。

卻見林晧然從徐遠平身上收回,朝着在座的史官拱手道:“放才徐修撰提的一條建議很好,我亦打算採用了!”

你算什麼東西,老子會向你提建議?

徐遠平當即腹議,心裏彷彿有一百草泥馬奔騰而過。

在座的史官聽到林晧然的話後,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眼睛都充滿着疑惑,不明白林晧然打算要做什麼。

林晧然扭頭衝着徐渭點了點頭,然後指着徐渭攤開的紙道:“關於時論策的版面,由我進行選題,然後懇請諸位依題作文。我會秉承公平公正的原則,不論親疏遠近,誰的文章好,我就會選誰的文章刊登在上面!”

“時論策?”

“這……怎麼可能?”

“不會是真的吧!竟然是時論策!”

……

惺饭俾牭搅謺壢坏脑掅幔僖沧蛔×耍樕蠞M是震驚之色,眼睛瞪得大大的。

卻是難怪他們會如此激動,這《談古論今》之中,其實最重要的是“論今”。

爲什麼這麼說呢?

他們之所以削尖腦袋想在《談古論今》上面露臉,無非就是想聖上看到他們的名字了,但這還不是主要目的,其實是想要讓聖上看到他們的才華,從而賞識自己。

只是怎麼才能突顯自己的才華呢?

詩文是一種,但卻是小道,而只有策論纔是王道,故而纔有了朝廷以策取士。

現在林晧然願意拿出這個最重要的版面,無疑是將最大的餅拋給了他。雖然僧多粥少,但若是能夠拿到這個版面,卻是佔到最大利益的那個人。

先前的諸多不甘,想跟着徐遠平一起到吳山那裏鬧的心思,在這一刻卻蕩然無存了。如今他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該如何討好林晧然,拿下這個價值千金的名額。

啪!

徐遠平愣愣地望着笑盈盈的林晧然,再看着身後一張張歡呼雀躍的臉孔,他彷彿又被狠狠地扇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先前的陰衷幱嫞谶@一刻,彷彿淪爲了一個大笑話。

林晧然只拿出兩個版面,結果收攏了整個修檢廳的人心,這哪是不懂官場的愣頭青,分明就是官場的一個小狐狸。

第295章 分餅藝術

林晧然如何不知道好處不可盡佔的道理,爲何賭客贏得大錢後會派錢給周圍人?這不是賭客真的多麼豪爽,而是在花小錢買平安,省得惹人眼紅鋌而走險。

雖然這些人到吳山那裏提建議,以他對吳山那種正直性格的推測,吳山恐怕不會採納這個建議。但若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那無疑是落了下乘。

先不說他會不會遭人敲悶棍,必然跟修檢廳的大多數人站到了對立面,這無疑是一種極不明智的行爲。哪怕不能左右逢源,那亦要站在多數派的一邊。

正是如此,他打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喫獨食,而是打算將一些利益分給修檢廳的其他史官,並藉此來“收買人心”。

在後世雖然沒有混過官場,但他亦算是一個社會的老油子,如何能犯這種低級性錯誤?

之所以一開始只叫諸大綬/徐渭和陶大臨三人,是因爲每個圈子都要有核心,而他打算是以這三人爲嫡系。先前的“從龍者”,自然亦要給一些好處。

說起來,徐遠平還間接幫了一個大忙。

他最開始打算將時論策這個版面讓出去,諸大綬等人是不願意如此瓜分的,只是亦不好反對罷了。但徐遠平的小動作傳來,他們三人亦是義憤填膺,同時明白林晧然的“深诌h慮”,自然沒有任何的異議了,甚至對林晧然更是敬佩。

而在如此進行瓜分後,修檢廳的腥撕軡M意,諸大綬等人沒有異議,而先前參與《談古論今》的史官亦感到滿足。

其實讓出的只是兩個版面,原先的詩作本是由林晧然負責,而林晧然不會要其他版面“補償”。除了犧牲一個時論策的版面,其他版面全由他們進行瓜分。

林晧然看似“喫虧”了,但其實不然,這《談古論今》若是弄好了,絕對少不了他的一份功勞。

噗!

徐遠平直想要狂吐血,虧他還想拉攏大夥捅林晧然一刀,結果對方壓根就沒留給他可趁之機,將着所有人都收攏過去,牢牢地握住了那塊大餅。

至於他,很顯然是被排斥在這件事之外,一點湯汁都分不着。

林晧然看着激動的史官們,很滿意大家的反應,淡淡地掃了一眼臉色陰沉的徐遠平,然後又朝着徐渭輕輕地點了點頭。

徐渭沒有怯場,指着紙上的“生財之道”侃侃而談,希望大家恰切題意,寫一篇實用的時論策,論述如何解決當下的窘迫的財政問題。

現在明眼人都清楚,大明的財政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邊疆需要軍餉,江浙抗倭亦需要錢,但現在戶部極可能連官員俸祿都發不出。

大家聞言後,便絞盡腦汁,想着該如何寫下一份令人眼前一亮的策論來。

這看似只是刊登在《談古論今》上,實則是要呈到聖上面前,可以說是給聖上出謩澆叩摹R坏⿲懙贸霾剩瑳]準會獲得聖上的召見。

生財之道?

張居正坐在入門的第一排,在徐遠平身後的第二張公座,並不算太過於顯眼。而這一刻,他亦在是琢磨着這個題目。

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以庶吉士的身份進入翰林院,然後升任翰林修編。這仕途不算多耀眼,但亦不能算差,何況他還得到了徐階的青睞。

只是跟着長袖善舞的林晧然相比,他發現自己差得實在太多了,心裏生起了一股危機感。若他再這樣“碌碌無爲”下去,說不好真要給林晧然甩下十萬八千里。

正是如此,他亦是蠢蠢欲動,打算抓住這個機會,展露一下自身的才學。

經這一紮騰,時間便到了酉時,大家陸續地離開。只是先行離開的人都小心地望林晧然一眼,眼睛帶着恭敬之色,若林晧然抬頭望他,必然會露出討好之色。

“若愚兄,明日老夫將詩稿拿過來,你幫我挑一挑!”

鄧長生跟着林晧然一道離開,在門前又是恭敬地拱手道。

林晧然回禮,然後又跟着徐渭等人相約明日見,便轉身要走路回家。只是剛剛回頭,卻看到一個小身影興奮地向着這邊跑過來,心裏便是暖洋洋的,臉上不由得洋溢出笑容。

虎妞的臉蛋紅彤彤的,額頭冒着一層汗珠子,眉間藏着一股得意勁,卻不知道是看到他感到高興,還是今天又遇到了什麼開心的事兒。

拉着她的小手走到前面那個賣糖人兒的攤子,林晧然給虎妞買了一根糖人兒,然後就將這個小丫頭背起,一起往着家裏而去。

虎妞說着她今天的見聞,指了指身後的阿麗,說買了三個風箏,有一個是買給他的,還說到了廣東第一會館,說趙東城還是沒有來到。

“哥,陳掌櫃很想你回去給那幫舉人講學,現在會館那裏有很多人,都快住不下了呢?”虎妞舔了舔糖人兒,認真地說道。

雖然離會試還有大半年的時間,但很多舉人已經聚集於京城,打算備考明年的會試。

跟普通的書生不同,舉人都有一定的財力,而且亦是半個官場中人,需要開始經營着自身的官場關係網。所以很多舉人都會提前上京,或者一直居住於京城之中。

廣東第一會館已經取代了廣東會館的地位,不說是赴考舉人的首選,哪怕在京居住的廣東舉人,亦想在那裏沾些“喜氣”。

“你跟陳掌櫃說,等趙東城到了,我就抽空去一趟!”林晧然念及潮洲會館給他的恩惠,便決定到時便空回去一趟。

“好!陳掌櫃肯定很高興!”虎妞晃着小短腿,很是肯定地說道。

“人家高興,你得意什麼?”林晧然無奈地取笑道。

虎妞舔了舔糖人兒,很是認真地說道:“我去會館的時候,陳掌櫃總給我好喫的,還不收我的錢。他是好人,所以他高興,我也高興呀!”

林晧然不懂這丫頭的邏輯,不過這丫頭向來如此,高興不需要太多的理由,甚至只需要一團會晃動的燈光即可,哪怕只有蠶豆般大。

在走回到槐樹衚衕口的時候,虎妞突然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道:“哥,放我下來,我要送一個風箏給那個漂亮姐姐。”

林晧然愣愣地望着跑進衚衕的小身影,卻不知道這丫頭認識了誰,竟然還要送人家風箏。

第296章 繼續分餅

在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裏,修檢廳主要圍繞着《談古論今》二期而咿D。

鄧長生抱來了一疊厚厚的詩稿,這裏很多詩都是上上之選,怕整個大明都找不着這麼有質又有量的詩人來了。在聽取各方意見後,很快便敲定了一首松詩。

松,有長壽之意,而鄧長生這名字又極爲吉利,故而算是投嘉靖所好。

鄧長生初是有所慮,他覺得這不算是他最好的作品,但聽着林晧然的解釋後,當即是一陣狂喜。若不是雙方年齡相差太多,他都想跟林晧然來一場桃園結義。

至於各個版面,都有專門的翰林官負責,這些都是學富五車之人,做這種工作簡直是大炮打蚊子,絕對的大材小用。

只是大家清楚這《談古論今》的意義非同小同,所以都是精益求精,小心地應對着,任何細節都想要做到極致,力求做到完美。

林晧然則負責總攬全局,但亦添加了一些有趣的內容,將後世課文中的《蜀鄙二僧》放了進來,試圖進行樂寓於教。

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貧,其一富。

貧者語於富者曰:“吾欲之南海,何如?”

富者曰:“子何恃而往?”

曰:“吾一瓶一阕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