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25章

作者:余人

林晧然其實有着看書做筆記的習慣,但有些體悟卻是提筆難下,不敢在紙上寫出來。

讀史,喫飯,詩史,這成爲很多翰林官的工作內容,亦是現在林晧然的工作內容。

在喫午飯的時候,毛惇元急匆匆地跑過來道:“我剛剛聽到一個消息,咱的《談古論今》很可能出不了第二期了!”

“爲什麼?”金達當即急聲問道。

林晧然停下筷子,心裏亦是一陣緊張,但卻能沉得住氣,抬頭望着毛惇元,想知道具體的情況。

其實他先前有過擔憂,畢竟在最初的時候,吳山是希望他停止銷售的。雖然現在《談古論今》銷售火爆,但獲益最多的是他們,翰林院的上層並沒有得到太多的實惠。

他先前最擔心《談古論今》的撰編權被奪,甚至已經打算只秩∫粋�副主編的位置,但卻沒有想到,極可能是一個“魚死網破”的結果,竟然是要停刊《談古論今》。

毛惇元故意頓了頓,然後才望着大家神祕地說道:“李學士說《談古論今》有失翰林院體面,直接跟掌院提出了停刊的意見!”

“李學士不都是都要升遷了嗎?他還摻和進來做什麼啊?”金達當即脫口而出,只是話剛落,他就捂了一下嘴巴,意識到這話不妥。

林晧然卻是看到他的反應,這自身利益受損,連金達這種極懂得明哲保身的人都忍不住跳出來,看來利益果然是最好的凝合劑。

“若真是這樣的話,掌院怕得給李學士這個面子,很可能是要停刊了!”徐渭嘆了一口氣,極是不樂觀地說道。

林晧然看着大家顯得沮喪,便是對他們打氣道:“諸位不需要過於擔心,這事不是還沒敲定嗎?而且出第二期,對咱翰林院會更有利,我相信掌院會懂得權衡的!”

諸大綬等人聞言,臉色稍微好轉,亦是微微點了點頭。這停刊確實是不符合翰林院的整體利益,特別外面反映這麼良好,確實不應該停刊。

卻是這時,門前傳來一陣腳步聲,徐遠平人未至聲音卻到道:“誰說還沒有敲定的,你們幾個還在做夢吧?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訴你們,掌院已經同意了李學士的意見,你們休想再刊印第二期。”

大家扭頭望向,看着身穿六品官袍的徐遠平走進來,那是一張顯得刻薄的臉,特別是那狹長的眼角,給人的感覺很陰柔。

“就算掌院同意了李學士的建議,我們亦可以跟他說理去,我相信掌院大人會聽取我們的意見!”諸大綬亦不再害怕徐遠平,張口不憤地說道。

“你們還有理了?搗騰一些正經文章亦就罷了,卻弄什麼不着調的民間秩事,你們讓翰林院的臉往哪擱?”徐遠平邁過門檻走進來,又望着林晧然冷笑道:“你還是打消那丁點幻想,掌院大人已經同意了李學士的意見,等會就會將決定傳達到修檢廳。”

林晧然看着他那張洋洋得意的嘴臉,卻懶得跟這種人爭辯。

華夏從來不缺這種人,好事做不成一件,但拖後腿的事卻極爲擅長。徐遠平如此清楚事情的進展,想必亦有他的一份功勞在裏面,沒準就是他慫恿李學士提這個意見的。

消息傳很很快,待林晧然一幫人回到修檢廳時,大家都知道《談古論今》要停刊的事情。有人投來同情的目光,亦有幸災樂禍的,不一而足。

林晧然回到公座前坐下,卻顯得很是淡定,喝了一口參茶後,便繼續翻閱史料。

在後世中,都知道秦宮毀於項羽,漢宮毀於董卓,唐宮毀於朱溫,宋宮毀於女真,唯獨元宮卻存在着爭議,並不知道毀於何時何人之手。

但林晧然在這裏卻是找到了答案,由於蒙古是遊牧民族的關係,元宮的體量很小,遠遜於前進的皇宮規模。在元朝滅亡後,元宮先是改爲燕王府,然後燕王府又擴建成紫禁城。

正是看書收集素材的時候,卻是聽到外面傳來一些動靜,顯得有些熱鬧。

沒過多久,吳山和李春芳一起走進了修檢廳,臉色顯得凝重。

大家看着兩位學士出現,都紛紛從位置上起來,給這兩位頂頭上司行禮。李春芳倒還好,吳山握着他們的考評,故而大家亦不敢有任何的失禮之舉。

只是看到這二個大佬一起到來,有人歡喜有人愁。

諸大綬等人想到徐遠平方纔的話,臉上都露出了沮喪之色,已對明白吳山和李春芳的來意。林晧然亦深嘆了一口氣,知道該來的終究會來,這《談古論今》恐怕真的要停刊了。

徐遠平的眼睛帶着興奮勁,因爲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得意地瞟了林晧然一眼。雖然他撈不着好處,但卻很喜歡看着別人痛苦。

腥说哪抗馔騾巧剑瑓s見他輕咳一聲,目光復雜地望了林晧然一眼,然後緩緩地說道:“方纔我們翰林院接到一道聖旨!”

此言一出,四下皆驚。

第292章 奇特的旨意

聖旨?傳給我們修檢廳?

修檢廳中的史官頓時都徹底懵圈了,他們這幫人一直呆在這裏修史,什麼時候接到聖上的聖旨了?如今聽到聖旨跟自己有關,眼睛呆呆地望着吳山,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徐遠平臉上的笑容亦是僵住了,他都準備嘲笑林晧然等人,嘲笑他們的《談古論今》被停刊。但萬萬沒有想到,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聖旨下達修檢廳?一個極爲不好的念頭閃過腦海,但卻又給他否決。

只是他內心卻不得不承認,這道聖旨必定是好事情。若真是什麼壞事,聖上何必動用聖旨,單是支會吳山一聲即可。

但,這會是什麼樣的好事呢?

吳山迎着大家充滿意外和好奇的目光,心裏亦很是複雜。剛纔在院子中,他接到這道聖旨的時候,亦是徹底懵住了。

“吳部堂!”站在旁邊的李春芳好意地提醒一下。

吳山這才回過神來,微微地點了點頭,舉起手上的聖旨鄭重地說道:“聖上對你們修檢廳撰編的《談古論今》很滿意,說這有宣教之功!”

什麼?

談古論今?

聖上很滿意?

……

大家聽到這些話後,大腦又是一陣嗡嗡作響。

特別是參與撰編的《談古論今》的那幫人,有什麼比這個嘉獎比他們更感到興奮了?他們撰編的《談古論今》,竟然得到了聖上的嘉獎。

雖然只是一個無關痛癢的“宣教之功”,但蚊子肉亦是肉,亦是聖上的一個嘉獎,這簡直是千金不換。

何況,他們的名字就刊登《談古論今》上面,聖上既然嘉獎了他們,那必然是看過《談古論今》,亦看到了他們的名字。

一念至此,他們都不敢想象這一切是真的,他們的名字竟然呈到了皇上面前,而且還得到嘉獎,有人已經興奮得手舞足蹈了。

啪!

徐遠平彷彿被抽了一記耳光一般,整個人亦是懵了。

方纔他還想看着《談古論今》停刊後,林晧然這幫人會露出怎樣痛苦、失望的表情,但如今卻是得到了聖上的嘉獎。

“大家靜一靜!”李春芳看着場面有些失控,便端出了侍讀學士的威脅道。

毛惇元等人的臉色潮紅,眼睛綻放着光芒,壓抑着心頭的那股興奮。抬頭望向吳山,但心跳還是“撲通”地響個不停。

他們彷彿到這一刻,都還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有人亦是抬頭望向站在前面的林晧然,目光流露着一個感激之情。

讓他們更興奮的,其實還在後頭,卻聽到吳山接下來說道:“聖上希望你們莫要懈怠,讓你們修檢廳儘快撰編《談古論今》第二期。”

這……催更啊!

毛惇元等人的眼睛又是瞪起,旋即又是一股更強烈的興奮感湧了上來,彷彿突然飄到了天堂,整個人有種飄飄然的感覺。

啪!啪!

徐遠平彷彿被人連抽了兩記耳光,聖上不僅嘉獎了林晧然等人,竟然還直接下達了撰編第二期的旨意。先前慫恿李春芳要求停刊,這徹底淪爲了笑話。

這道聖旨下達,別說是李春芳了,哪怕吳山都不敢說要停刊的話。

啊?

林晧然亦是微微愕然,先前還在想着晚上到吳府一趟,向着吳山認真地闡釋《談古論今》的好處,並願意讓他來擔任總編。

但萬萬沒有想到,聖上竟然下達了這個旨意,幫着他化解了所有的阻礙,讓他繼續撰編第二期《談古論今》。

“臣定不負聖上所託!”

卻是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大家先是一愣,然後刷刷地望去,說話的卻是徐遠平,腥瞬挥奢笭枴�

這人由始至終地沒有參加撰編《談古論今》,甚至還一度打小報告阻撓《談古論今》發行,如今竟然還有臉站出來領功,想要負責撰編第二期的《談古論今》。

這事亦告訴大家一個道理,官場中人的臉蛋要遠比一般人厚。

“你有什麼資格領旨,這《談古論今》與你何干?”徐渭當即站出來,沉聲地指責道。

“方纔還幸災樂禍停刊,你想領編,我諸大綬第一個不同意!”諸大綬亦是站出來,堅定地表明瞭自己的立場。

毛惇元、金達等人亦是紛紛發表反對意見,反對這個無恥之人摘果子。

不僅是參與撰編《談古論今》的相關史官,一些沒有參與的史官亦是站了出來。他們已經看出來,這個位置必然是林晧然,故而想借機討好林晧然。

按道理來說,徐遠平的資歷是最高的,他完全有資格代表修檢廳。

只是在撰編《談古論今》這件事,他確實太不得人心了,而且他亦沒有資格取代跟他同品階的林晧然,除非林晧然主動願意讓賢。

徐遠平在跳出來的時候,有考慮會受一些人的指責,但跟這些指責相比,所得到的收益實在是太大了。但卻沒有想到,整個修檢廳的史官幾乎都抵制他。

“安靜!”

李春芳大概是不願意看到他太難堪,便出言呵斥道。

大家這次沒有先前那般老實,都紛紛發表意見再收住聲音,而眼神亦很是明確,不同意由徐遠平負責撰編《談古論今》。

吳山的目光掃過腥耍会崧湓诹謺壢簧砩希罱K無奈地說道:“林修撰,這撰編《談古論今》第二期的工作,由你來負責!”

“下官遵命!”林晧然忍着興奮勁,朝着吳山恭敬地行禮,懸着的心亦是微微落下。

雖然他對這個便宜老師的前途極不看好,但這一刻卻不得不承認,這位老師果然是正直的好官,完全沒有摘果子的意思。

吳山將工作安排下去後,亦不再逗留,只是臨走前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似乎到現在都還不明白,這《談古論今》爲何突然驚動了聖上。

等吳山離開,修檢廳的史官都紛紛地望向了林晧然,那眼睛莫不是帶着討好之色。若不是臉面問題,他們都直想給林晧然舔鞋了。

林晧然的官職還是次六品的修撰,但此刻的地位,無疑要凌駕在其他翰林修撰之上。可以說,他現在是修檢廳當之無愧的新老大。

第293章 徐遠平的反擊

負責撰修《談古論今》二期,這是新的工作任務。

按說,這跟撰修史書沒有多大的區別,但實則是差若雲泥。不說現在《談古論今》已經火爆,可以藉此進行揚名,而當今聖上卻是在關注着這本書。

雖然聖旨上的“宣教之功”說得很含蓄,但無疑表明了聖上的態度,他很喜歡這一本書,更是催促着翰林院撰修《談古論今》二期。

在當今嘉靖朝,想要青雲直上的最好方式,自然是討好聖上/得到聖上的青睞。

前有六年就當上首輔的張璁,今有嚴嵩獲得十幾年的恩寵,哪怕翰林院即將升遷的待讀學士李春芳,亦是因爲青詞討得聖上的歡心。

只要文章刊登在《談古論今》上,那就得到一個在聖上跟前“露面”的機會,亦得到了得到聖上賞識的機會,這種機會絕對是千金不換。

但這一切,全都攥在林晧然手裏。

掌握着他們的文章能否刊登在上面,自己的名字是否能出現在聖上眼前,更是掌握着他們青雲直上的一線希望。

能夠進入翰林院的,哪個不是有才之人,他們一直覺得只是少一個機會而已。如今機會就擺在面前,他們既是興奮又是緊張,命哚輳繁贿诹謺壢皇盅Y。

正是如此,待吳山離開後,所有史官都眼巴巴地望着坐前排左邊的林晧然。那個單薄的身影,此刻像是散着璀璨的光輝般。

在這一刻,很多人心裏都極是後悔。先前爲何不跟這人搞好關係,或者在他創辦《談古論今》之初,就主動地湊上去,那現在就有“從龍之功”了。

卻是這時,那個身影突然動了,拿着一張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大家那顆心臟亦是跟着提了起來,屏息凝視,整個修檢大廳落針可聞。

當他轉過身時,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張略顯青澀的臉上,眼睛迸發出強烈的渴望。這人不再是他們的同僚,而是他們的上級般。

只是大部分人卻註定是要失望了,因爲他只叫了三個人。

他先是叫了坐在他旁邊的修撰諸大緩,然後又叫上了編修徐渭和陶大臨,然後在大家羨慕和忌妒的目光中,他們四人一起走向偏廳。

被叫上的諸大綬/徐渭和陶大臨,眼睛都迸發出光芒。哪怕是最沉穩的徐渭,亦顯得很是激動,走路的時候還差點摔了一跤。

在這個修檢大廳中,徐遠平無疑是最失意的,已經看出了整個修檢廳的風向。

他修檢廳老大的寶座如今變得搖搖欲墜,若他跟林晧然再次針鋒相對的話,肯定有過半數的史官會選擇站在林晧然那一邊。

只是看着那四人進入偏廳,遲遲不見出來,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翹起。雖然林晧然這小子有些能耐,但終究還是太嫩了一些,不懂得官場的複雜,更不懂人心。

徐遠平深吸一口氣,然後對毛惇元/金達等人同情地道:“幫着人家忙前忙後,結果人家現在風光了,你們卻被人丟在一邊,我是真替你們感到不值!”

這話無疑是在挑撥離間,但卻不得不說,效果卻奇好。

毛惇元/金達是參與《談古論今》第一期撰編工作的,有着“從龍之功”。諸大綬被單獨叫進去,倒沒有什麼異議,但徐渭/陶大臨跟他們平級,自然是心生不憤了。

特別是毛惇元的心裏極是不好受,他的金榜排名在徐渭之上,理由地位更高一些纔對。但林晧然卻獨叫徐渭,而沒有叫他這位榜眼出身的編修。

看到毛惇元等人的臉色,徐遠平的嘴角微微翹起,目光環視着後面的史官道:“按我說,咱就應該一起向掌院提出建議!林修撰終究還是太年輕,根本無法擔任這個重任,應該由掌院本人親自負責撰編《談古論今》第二期!”

這個提議無疑極有誘惑性,先是要求合理,後是要討好吳山。而若分配權轉到吳山手裏,那他們就有望分得一杯羹了。

這個建議一經提出,不要說是那些沒有參與撰修《談古論今》的史官,哪怕毛惇元等人都亦是有所心動。

不過他們那個心動卻是一閃即逝,因爲諸大綬從偏廳走了出來,讓先前參與撰修《談古論今》的史官到偏廳相商。

誰都知道這個相商,意味着什麼!

毛惇元等人聽到這個消息,自然是喜不勝收,屁顛顛地跑了過去。先前他們錯以爲林晧然過河拆橋,但實質是一個天大的誤會,人家並沒有忘記他們,那天大的蛋糕會跟他們進行瓜分。

徐遠平看着毛惇元等人興高采烈地跑進偏廳,臉色顯得很是陰沉,當即朝着在場的曹大章和鄧長生兩位修撰道:“不知兩位對我的建議,意下如何呢?”

曹大章倒是意外于徐遠平的態度,這人竟然能放下雙方的仇怨,想跟他一起聯手整挎林晧然。出於利益考慮,他亦是權衡着這個建議的可行性,同時抬頭望向了鄧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