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富者曰:“吾數年來欲買舟而下,猶未能也。子何恃而往?”
越明年,貧者自南海還,以告富者。富者有慚色。
西蜀之去南海,不知幾千裏也,僧富者不能至而貧者至焉。人之立志,顧不如蜀鄙之僧哉?
是故聰與敏,可恃而不可恃也;自恃其聰與敏而不學者,自敗者也。昏與庸,可限而不可限也;不自限其昏與庸而力學不倦者,自力者也。
……
這篇文章對林晧然的影響很大,亦是記憶猶新,而且其中的寓意很好。最爲關鍵的是,這文章不存在於這個時代,有着原創的屬性。
他相信這篇文章一旦放出去,必然有着不錯的反映,亦能寓教於世人,算是《談古論今》的一個大賣點。
只是對於這類帶着趣味性的文章選入,其實是有些爭議的。在諸大綬等人看來,《談古論今》應該有更注重嚴肅性,減少這些小故事的篇幅。
林晧然卻沒有采納這種意見,來自於後世的繽紛世界,如何不知道娛樂期刊要遠強於那些專業性期刊,而娛樂產業曾一度給美國帶去80%以上的GDP產值。
在這個娛樂匱乏的時代,他怎麼可能自廢羽翼,將這些娛樂因素給剔除掉。與之相反的是,他一直注意着《談古論今》的趣味性。
不過他沒有跟他們解釋太多,他可以跟大家討論一些東西,但作爲《談古論今》的總編,有時亦要表現出專制的一面。特別是《談古論今》的宗旨方面,他必定要堅守着趣味性。
關於時論策的選取,他則表現出民主的一面。由諸大綬/徐渭和陶大臨三人共同審覈,若三人出現分歧,則由他這個總編來定奪。
只是這一次,三人的審覈意見出奇的一致,甚至都沒有半點爭異。但推舉的人選卻讓林晧然很不滿意,甚至有直接否決掉的小衝動。
卻不得不承認,是金子總能發光。在卸嗍饭俚臅r事策中,儲大綬三人一致推崇翰林修編張居正的時事策,認爲他的文章最是合適。
對於這位後世赫赫有名的能臣,林晧然心裏其實是很尊敬的,甚至一度還視爲偶像。但現在今非昔比,張居正卻成了他的“競爭者”。
按着歷史的發展,張居正是徐階的指定接班人,獲得徐階最核心的政治資源。現在林晧然有意投靠于徐階,那張居正就成了他的直接競爭者,成爲他接班徐階的最大障礙。
正是如此,他應該出手打壓張居正,不讓張居正有任何的出頭之機。
“若愚兄,覺得此文不妥乎?”諸大綬發現林晧然的臉色陰晴不定,便是認真地詢問道。
林晧然回過神來,最終嘆了一口氣道:“沒有!這篇文章簡直是一針見血,確實是最佳之選,那……就這篇了!”
雖然他很想將這篇文章擲在地上再踩上兩腳,但現實就是如此的殘酷。爲了他公正的形象,亦爲了給其他史官一個交待,他只能默默地忍受這點的不如意。
讓他感到欣慰的是,他是《談古論今》的總編,在官位上又高張居正一頭,亦不需要太忌憚於張居正。
在時事策敲定後,《談古論今》的全部內容亦是敲定了下來。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原有的欄目外,林晧然還添加了一個小欄目。
這個欄目的字數幾乎可忽略不計,只是一個迷語題:“二人並坐,坐到二更三鼓,一畏貓兒一畏虎,猜一字。——(答案下期揭曉)。”
這種留下懸念的銷售模式,自然不是林晧然的首創。在後世的很多期刊中,都故意留下一些懸念性的迷題,然後吸引消費者訂購下一期的期刊。
現在這種模式,被林晧然採用了,已經爲着《談古論今》的三期進行鋪墊了。
在定稿後,林晧然卻沒有馬上進行刊印,而是讓徐渭用上等的紙張認真地抄錄一份,並讓人用線繩訂定成冊,然後放置於一個精美的盒子中。
“若愚兄,這是何故?”徐渭看着他如此慎重,當即好奇地詢問道。
林晧然卻是朝着西邊作揖,然後微笑地睥了徐渭一眼,而徐渭的臉上當即浮起震驚之色。
林晧然不明白他爲何有這麼大的反應,便抱着精美的盒子向着內堂走去。
他深知利益均沾的道理,所以拿着這精裝版的《談古論今》,直接前去拜見恩師吳山。雖然吳山將《談古論今》的撰修權給了他,但他亦要投桃報李。
很是巧合,吳山今天下午恰好出現在翰林院,在內堂忙碌着。
吳山看着林晧然抱着精美的盒子進行,微微地蹙起眉頭,卻不明白這個徒弟是鬧哪一齣。自從那道聖旨下達後,他一直都不明白,《談古論今》有何獨特之處,竟然會讓聖上如此重視。
第297章 犯諱
靜室中,身穿素白道袍的嘉靖盤坐在八卦蒲團上,面容略微凝重,靜望着地上那精巧的黃金棺,眼睛透露着一絲哀痛。
在這精巧的黃金棺中,靜靜地躺着一隻赤色的兔子,兔子已經失去了生機,那雙烏黑晶瑩的眼睛緊緊地閉合了。
嘉靖喜歡祥瑞,所以,而他亦在西苑修建了一個靈獸園。
麟鳳五靈,王者之嘉瑞也。祥瑞五等,赤兔上瑞。這隻赤兔很是溫順,故而嘉靖常讓人抱來寢宮中,亦是產生了些許感情。
但世事難測,今天卻傳來了噩耗,他所喜歡的赤兔死了。
正在修玄的嘉靖亦是愣了半天,先是爲着兔子的死感到難過,進而修道之心微微發生了動搖。這最喜歡的祥瑞已經歸西,是否是上天的暗示?
黃逡恢痹陟o室侍候着嘉靖,看着他的樣子亦很擔憂,爬着過來輕聲地說道:“主子,奴才求您了,先去用午膳吧?”
嘉靖彷彿未有所聞般,待沉寂片刻,然後才淡淡地吐了三個字:“朕不餓!”
聲音低沉,還有些沙啞,更帶着幾分的蕭索,反映着他此刻的落寂的心境。
“主子,您早上只喫了幾口齋菜,到現在都滴水未進。您不爲龍體着想,亦要爲江山社稷/爲天下黎民着想,您就去用午膳吧!”黃逖劬茏艤I水,彷彿嘉靖這樣下去可能會命不久矣般。
嘉靖的眼睛微微閉上,不容置疑地吐了三個字:“朕不餓!”
聲音仍然低沉/沙啞,吐字更顯得清晰,但卻沒有帶着一絲感情波動。
哎!
黃迓牭郊尉高@三個字,便知道已經不能再繼續勸下去了。
聖上有時就像是一個倔強的孩子,而且動不動就會大動肝火,需要時刻遵循他的願意,更要能領悟他真正的願意,是天下間最難服侍的皇上。
檀香嫋嫋,整個靜室瀰漫着一股清香。
黃逵执袅艘粫@才緩緩地離開靜室,來到外廳處,抬頭望着外面的天色已對將近黃昏,臉上露出幾分惆悵。
咬了咬牙,便吩咐馮保到御膳房弄些齋菜過來。馮保當即領命,急匆匆地往着門外走去,若說嘉靖是黃宓闹髯樱屈S鍎t是他的主子。
正想要回去繼續等候聖上,結果一個小太監急匆匆進來彙報,說是吳尚書求見,
黃宓拿碱^微蹙,若是馮保定然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這朝廷的禮部和吏部尚書都姓吳,所以吳尚書便是有兩位,所以根本不知道指的是哪位尚書。
在得知是禮部吳山求見後,他便親自迎了出去,對着吳山便露出愁容道:“萬歲爺早上至今滴水未進,吳大人若沒有什麼急事的話,咱家建議就別叨擾萬歲爺了。”
卻不是要阻擾吳山,而是黃宓囊环靡猓闶且粋�善意的提醒。
“卻亦不是什麼緊要事,《談古論今》第二期已經出了樣本,下官想請聖上進行審閱!”吳山剛從翰林院過來,便將那個盒子遞過去道。
卻不是他執着要過來,但那個弟子說得合情合理,所以才決定走這一遭。如今得知聖上這種情況,自然是不願淌這趟渾水了。
“哦?吳大人,請稍等片刻!”黃宓难劬s是微亮,接過盒子轉身便進了萬壽宮。
吳山看着黃寮贝掖业刈哌M去,有些疑惑地看着消失的背影。
他心裏仍舊是不明白,這不過是本普通的書籍,內容他亦看過。除了張居正那篇文章外,其他地方並無出彩之處。
但看着黃宓姆磻坪踹@本書還很重要的樣子,這讓他很是費解。在收回目光後,他亦是老實地待著,同時思忖着聖上爲何突然茶飯不思。
雖然他貴爲禮部尚書,但由於聖上不上朝,所以他跟聖上的接觸極少,自然不清楚聖上的近況,這亦是他們六部尚書的一大劣勢。
卻說黃寮贝掖业刈哌M了靜室,將那本珍裝版的《談古論今》呈到嘉靖面前道:“禮部吳尚書求見!他送來最新一期的《談古論今》,想要請聖上審閱!”
嘉靖聽到是大臣求見,這才緩緩地睜開眼睛,原本是想直接召見吳山,但睜開的目光先落在《談古論今》的封面上,便是停滯了一下。
“卻不知道這裏有沒有不敬之言,我看吳大人的臉色很凝重呢!”黃蹇醋潘哪抗饴湓诜饷嫔希愎室饩幣艆巧降馈�
嘉靖果然被勾起了一絲好奇心,接過了精裝版《談古論今》,但卻是鄙夷地望了一眼黃宓溃骸皡巧绞抢虾擦殖錾恚质嵌Y部尚書,怎麼可能在這上面犯錯。”
“倒亦是,但他繃着那張臉,主子您是沒瞧見,着實像是發生什麼大事一般!”黃遄匀恢肋@一點,但看着成功將聖上的注意力轉移,便陪着笑繼續編排道。
嘉靖自然洞察出黃宓男⌒乃迹室庠诰幣抛艆巧剑D移自己的注意力,但卻沒有戳破的意思。只是書徐徐打開,他的眼睛便像是陷進了裏面一般。
“瘦石寒梅共結鄰,亭亭不改四時春……好詩好詩!”
嘉靖翻開書頁,便是一篇令他感到驚喜的詩作映入眼簾,很喜歡這一句“亭亭不改四時春”,有將它裝錶起來的小衝動。
接下來的那些內容,亦沒有讓他失望,所以在翻開數頁後,便索性盤着腿認真地翻閱了起來。
黃蹇吹竭@個情況,心裏亦是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這本書簡直是及時雨。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嘉靖的臉色慢慢舒緩開來,這《談古論今》二期給他帶着了驚喜。但翻到《蜀鄙二僧》時,他的臉色驟變。
“讓吳山進來!”
嘉靖從蒲團中站起來,臉色顯得很是凝重,並且下達命令道。
黃逄ь^望着嘉靖的背影,不由得咯噔一聲,心想:“莫非我方纔言中,這書真犯諱?”。如此想着,他急匆匆地走出去,將吳山傳召進來。
卻是沒有想到,自己這嘴巴是怎麼着,好的不靈偏偏壞的靈。
第298章 玄機(月票加更)
黃寮贝掖业刈叱鋈f壽宮,正想將這個不好的消息告訴吳山,但發現徐階亦是在場,便朝着他拱手問道:“徐閣老,你亦要面聖?”
“這是老夫爲赤兔寫的悼念青詞,還請黃公公轉呈給聖上,讓聖上節哀!”徐階將準備好的青詞遞給黃澹樕锨〉胶锰幍芈蹲虐粗�
吳山的眉頭微蹙,若非親眼所見,還真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堂堂的大明次輔,不去想着如何解決朝廷財政,不去想着如何穩固邊疆,不去想着如何解決江浙倭患,卻在這裏爲着一個死去的兔子寫青詞。
一直以來,外界批評嚴嵩矇蔽聖聽,但徐階又何嘗盡到了作爲次輔的義務?只想着一己之利,置萬民於水火而不顧。
想着恩師對這人的提拔,將這個白眼狼從京城之外,帶回了權力的核心地帶。他替老師感到不值,當初爲何會看中這人,讓這種人坐在大明次輔的位置上尸位素餐。
“好,咱家一定送到!”黃咫p手接過青詞,滿口答應了下來道。
“有勞黃公公了,老夫先回直廬,有事傳召即可!”徐階顯得很隨和,又是朝着黃骞傲斯笆值馈�
黃逡嗍沁B連點頭,但臉上就差寫“着急”兩個字,目光落在吳山身上,卻又是欲言又止,試意吳山跟着他進去,又對徐階報以微笑。
出事了?
徐階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單是黃宸嚼u出來的臉色,他就猜到準沒有好事。
卻是故意走了幾步,待聽到後面的匆匆的腳步聲,這纔回頭望向跟着黃逡粊阕哌M萬壽宮的身影,嘴角噙着一絲微笑。
對於吳山,他心裏是有所提防的。
這人是狀元出身,踏實地在翰林院中任職,有着極其漂亮的履歷。從翰林院一步步走到禮部尚書的位置,爲人剛直,得到朝武百官的認可。
若不是他自命清高,仗着“根正苗紅”,不屑於投靠嚴嵩,否則他早就廷推入閣了。只是他有着夏言般的天真,以爲只要一心爲公,定然會得到重用,所以才卡在內閣門外。
儘管如此,徐階心裏還很不放心。嚴嵩已經老了,他根本撐不上幾年,而縱觀整個大明,吳山是他首輔之位的最大競爭者。
徐階是一個很務實的人,他既想將嚴嵩取而代之,但又得防範着吳山的後來居上。相對而言,吳山的百官的基礎更要紮實一些。
先前他想將吳山拖入鄉試舞弊大案的旋渦中,但沒想到那小子會如此優秀,而現在那小子被聖上賜下“文魁匾”,就更不能拿那件事做文章了。
而讓他感到僥倖的是,吳山這種正直的性格很容易得到百官的擁護,但卻註定不會得到聖上的青睞,眼前的一幕就是明證。
卻說黃鍖巧筋I下萬壽宮,二人並步匆匆而走,黃鍓鹤怕曇魡柕溃骸澳銕淼臅遣皇菍懥耸颤N犯諱的事了?”
“沒……有啊!”吳山思索了一下,便是迷茫地回答道。
“皇上方纔臉色有些難看!”黃逄嵝蚜艘痪洌闶兆×嗽挕�
吳山在腦海中認真地回憶了一遍,那本書他自然是認真地進行審閱,但並不存在什麼犯諱的地方。只是顧不得多想,已經跟着黃暹M到了裏面,得給聖上行大禮了。
只是纔來到內廳,二人都不由得一愣。
卻見到身穿道袍的嘉靖手持着書,在裏面來回走動,並大聲誦讀道:“西蜀之去南海,不知幾千裏也,僧富者不能至而貧者至焉。人之立志,顧不如蜀鄙之僧哉?妙哉妙哉!”
黃宓难劬s是一瞪,先前還陰雲密佈的聖上,爲何如今又自得其樂了?
“臣吳山拜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吳山按着最合乎的禮儀,朝着嘉靖行禮道。
嘉靖轉身望着地上的吳山,微微抬手道:“吳愛卿平身!”
“謝皇上!”吳山又是行禮,但狐疑地望了黃逡谎郏皇钦f聖上生氣來着嗎?
黃鍥]有理會吳山疑惑的眼神,迎上去恭維道:“萬歲爺方纔所誦,令奴婢如雷貫耳,卻不知是哪位先賢之言?”
服侍嘉靖幾十年,他如何不知道聖上此刻的心情很好,特別能被他誦讀之言,必爲他所喜。所以順着他的話,聊起他所喜歡的事與物,亦算是他能跟隨嘉靖幾十年的訣竅之一。
嘉靖卻是若有所思,面色凝重地望着吳山問道:“這出自何處?由何人所選?”
黃宓男目┼庖宦暎敿磽鷳n地望向吳山,卻沒想到聖上的心情變換如此之快。
“卻不是出自於典故,乃由翰林修撰林晧然所編。據他所言,是昔日讀書之時,看到一位來自於蜀地的窮和尚,纔有此感悟!”吳山小心地回稟,隱隱覺得那個弟子捅了馬蜂窩。
“南海?原來如此!”嘉靖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微微點頭地繼續道:“林文魁是廣東人士,卻能以所見而悟道,確實是一個有慧根之人!”
“奴才糊塗了,什麼是以所見而悟道?”黃蹇醋怕}上的臉色由陰轉晴,故意裝着糊塗地問道。
嘉靖卻將書刊遞給他,一臉說教地道:“看到一個來自於蜀地的和尚,便能參悟修道的玄妙,這修道不在貧富,而在於道心,這不是慧根又是什麼?”
在他的腦子裏,已經腦補林晧然在門前讀書,然後遇到一個化緣的窮和尚,後來一陣暢聊,而林晧然有感而發,寫下了。
“文魁之言發人深省,亦我大明之幸也!”黃逡嗍琼樧偶尉傅脑挘魂囎摎U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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