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117章

作者:余人

正是如此,韓知縣在這京城之地,壓根不需要爲着房子而感到煩惱,享受着一般京官所享受不到的優等住房福利。

如今他亦是刻意討好林晧然,隱隱有着林晧然這位諸相建交的意思。

虎妞邁着小短腿,一直安靜地伴隨在旁邊。在遠離韓知縣後,她便仰着頭問道:“哥,韓知縣跟苟知縣都是知縣,爲什麼穿的官袍不一樣呢?”

“他是正六品知縣,比苟知縣的正七品要高一個品階呢!”林晧然沒有想到這丫頭有如此強大的洞察能力,竟然看出了官袍的不同。

虎妞抱着小藏獒,又是困惑地追問道:“爲什麼會高出一個品階呀?”

“大明有規定,知縣的品階跟該縣的產糧相關,產糧十萬石以上的大縣,知縣的品階都是正六品。”林晧然沒有打馬虎眼,認真地她解釋道。

虎妞點了點頭,然後仰着臉繼續問道:“哥哥你是次六品,不是比他低嗎?爲什麼他好像比哥哥品階低一樣呢?”

“因爲你這樣比例是錯誤的!在咱大明,誰官大官小,先比較的是衙門,然後是職位,最後纔是品階!”林晧然認真地解釋,卻沒有舉例子,想看看這丫頭的領悟能力。

虎妞的下巴微揚,小塌鼻還輕哼了一聲,得意地說道:“我知道,哥哥的衙門是最厲害的!”

林晧然看着這丫頭一臉自豪的模樣,心裏亦是得到一陣滿足。

不過心裏亦有隱憂,這丫頭的正義感過剩,一心向往的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客風範,怕不知以後會不會給自己捅什麼蔞子出來。

像今天這種事,從那管家的神情來看,這位徐員外跟徐閣老的關係匪湣H糇屗麃砭駬竦脑挘ㄈ皇且髡鼙I恚豢擅半U得罪徐階這位未來的首輔。

但因爲這丫頭的存在,讓他最終選擇了正義。只是這個做法無疑是埋了一顆小小的雷,誰知道徐階會怎麼想,會不會將事情怪到他頭上來?

雖然堅持正義其實沒有錯,但卻不是人人都這般想,很多人考慮的是自己的利益會不會受損,然後對損害自己利益的人展開瘋狂報復。

在經過這起事件後,虎妞似乎亦失去了逛街的興致,買了一些碗筷後,便直接打道回府了。

只是這丫頭註定是呆不住的主兒,當天傍晚又帶着阿麗等人出門遊逛,似乎打定主意要逛遍這座北京城的每條街巷。

次日,某個房間中。

一個年輕人輾轉反側,最後用被子蓋住頭。今天難得睡一個懶覺,只是這覺睡得不安寧,先是院子大清晨傳來習武的聲音,然後誰在庭院中玩球,最後小金猴跑進屋裏搗亂。

正在沉睡中的時候,突然一股熱氣吹在他耳朵中。

林晧然感到一股癢意從耳朵傳來,彷彿癢到了心裏。當即便是清醒過來,看着始作俑者的虎妞,無奈地抱怨道:“虎妞,你這是幹嘛?”

“我叫你起牀呀!楊富田、寧江、張偉,他們三人來找你!”虎妞身穿着淡青色的裙子,左手拿着一個風車,右手拿着糖人兒正舔着。

“他們怎麼來得這麼早!”林晧然當即抱怨道。

“哥,你要我說實話嗎?”虎妞舔了舔糖人兒,衝着林晧然認真地問道。

林晧然從牀上坐起來,打了一個大大地哈欠,然後疑惑地問道:“什麼實話?”

“這風車是我在琉璃廠買的,這糖人兒是菜市那邊買的!哥,我都逛了二個地方了,現在已經不早了哦!”虎妞先是舉了舉風車,然後又揚了揚糖人兒,一本正經地揭露了一個事實。

“啊?不會已經中午了吧?”林晧然相信虎妞不會騙他,當即愣了一下,結果舉頭望着窗外,外面的陽光當真是明豔無比。

實質上,今天不是寧江三個不請自來,而是先前就已經約好的,會在這個沐沐之期聚一聚。

先前是有過一次聚會,不過當時是在潮州會館中,那時還有些沒有離京的同科一起相聚。只是那個地方終究是人多口雜,後來寧江建議到林晧然的府上。

林晧然匆忙洗漱後,便穿過在陽光底下暴曬的庭院,直向着正廳而去。

第271章 同科小聚

林晧然還沒走到正廳,便聽到了楊富田和寧江爭執聲,事因一個小小座位問題。按着二人同科進士的排名,楊富田應該居前,但寧江卻是佔了首座。

這二人無疑是形同水火,林晧然早已經是見怪不怪,所以進到裏面便說道:“你們都別爭了,我們一起打馬吊,晚些時候給你們弄點好東西喫。”

楊富田和寧江看到林晧然出現,怒火旋即熄滅,跟着張偉一起朝着林晧然紛紛見禮。

四人圍桌而坐,大家便開始打馬吊,一局還沒有結束,寧江拉開一個話題道:“咱兵部尚書許論受楊順案所累,已經被朝廷革削職爲民了!”

三人都知道寧江說的楊順案是怎麼回事,事因宣大總督楊順貪墨,去年冬天更是將被俺答所殺的三千邊民定爲寇匪,不僅隱瞞了這個禍事,還冒領了戰功。

只是最近這起事件被揭露,聖上亦是龍顏大怒,當即下令逡滦l前往宣府鎮抓楊順等人。現如今,怕是進入了判罰階段。

“你高興個屁啊!就算兵部尚書的位置空出來了,那怎麼都輪不到你來坐!”楊富田打出一個牌,當即朝着他嘲諷道。

寧江狠瞪了他一眼,臉色不善地道:“我怎麼不能高興了?現在朝綱撥亂反正,奸邪之臣伏法,當真是大快人心!”

“其實這事並不值得多高興,這起事件只能證明,咱宣府的軍力空虛,所以纔給俺答如入無人之境,屠堡七十、殺邊民三千人。”林晧然丟下一張牌,又是補充道:“現在宣府軍力空虛,這纔是朝廷應該關心的重點!”

張偉聽到這些話後,跟着丟下一張牌,朝着林晧然豎起大拇指道:“師兄真是一語中的!楊順等人伏法固然可喜,但亦暴露出我們邊鎮軍力空虛的大問題。”

“其實細細想來,朝廷給九邊的軍費確實是少了一點,所以北邊一直都是以防守爲主,才致命俺答越來越猖獗!不過楊順等人的所作所爲,實在當誅!”寧江的語氣微緩,但又用力地甩下一張牌道。

先前很多事情,他都只是以局外人的目光看待。但真正參與其中的時候,才發現大明軍隊羸弱是多方面的,不能簡單地怪責將領無能和軍士貪生怕死。

但不管如此,他對楊順等人的態度,沒有絲毫的動搖。

“誰不知道楊順當誅?不過話又說回來,在你的眼裏,這朝廷有幾個官員不當誅的?”楊富田微微進行挖苦,又是丟下一張牌道:“但你有沒有想過,宣府的軍力空虛問題如何解決?你們兵部會不會增加宣府的軍費,解決這個實際性的問題?”

“還不是因爲你們工部,整天就知道修這修那的,搞得我們軍費捉襟見肘!”寧江像是要將楊富田喫掉一般,又是咬牙指責道:“你們工部最近是不是瘋了,貴州一省採木經費要一百三十八萬兩?”

一百三十八萬兩!

林晧然和張偉聽到這個數字,亦是意外地抬起頭望向楊富田,這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了。

“到你了!”楊富田提醒林晧然出牌,然後才淡淡地說道:“重修三大殿要木料,造船要木料,聖上的道家建築亦要木料。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要百年好木非進深山老林不可,這採伐的成本亦越來越高,這個數字還算少的,說不定還得追加呢!”

“還要追加?你不如去死算了!”寧江彷彿要將牙齒咬碎,朝着他怒目而視道:“去年進太倉銀不過二百萬兩,你們簡直就是一幫蛆蟲!”

“你去跟嚴東樓理論去啊!揪着我一個小小的實習主事,有屁用啊?”楊富田並沒有生氣,然後望着林晧然道:“師兄,你們翰林院的衙門怕是最和諧的吧?”

林晧然示意脖子脹紅的寧江出牌,微微搖頭道:“翰林院看似清水衙門,但其實亦有嚴徐之分。聽說李學士要動了,現在修檢廳看似平靜無波,但個個都在找着門路,千方百計想往讀講廳裏鑽呢!”

“那你呢?有沒有可能往上挪一挪?”寧江的氣消了不少,丟下一張牌關切地問道。

“我?你們覺得可能嗎?”林晧然迎着三人關切的目光,啞然失笑地道。其實他最初是有動過心的,但在一番思考後,卻知道沒有一點希望。

“真的沒有機會嗎?”楊富田蹙起眉頭,樣子顯得有些不甘。

寧江思索了一下,然後抬頭望着林晧然認真地道:“你應該有些可能的!一來,你是連中六元的文魁;二來,你有戰功的啊!”

楊富田和張偉聽到這話後,亦是抬頭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卻是輕輕搖頭道:“不可能的!我的年紀本來就小,而翰林院又恰恰是最講資歷的地方,唯一的功績只看修史,但修史卻是最耗費的。另外,若誰提出要讓我升到翰林侍講,我敢打賭,咱老師會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爲什麼咱老師會反對?”楊富田不解地問道。

“你豬啊?師兄是他的學生,而他又是翰林院學士,他不反對怎麼給翰林院的其他修撰交待,怎麼捍衛翰林院的傳統?”寧江瞪了楊富田一眼,鄙夷地說道。

“若老師都反對,那確實沒有提拔的可能了!”張偉亦是嘆息道。

這一個結論,無疑是有些掃興的。他們三人早已經將林晧然當兄弟看待,很希望林晧然能再進一步,只可惜現實有些殘忍。

張偉發現三人都望着他,便是苦笑顧迎着他們的目光道:“吳時來、張翀被貶去戍邊,我們都察院這邊哪敢輕舉妄動,最近都在察看風向呢!”

大家聽到這話,亦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官場之中都不是蠢人。即使要踩着大臣上位,那亦要選擇合適的時機,而不是前仆後繼地衝入火場。

林晧然其實卻是知道,這是徐階在一番試探後,故意偃旗息鼓,示聖上以弱。若這個時候再進攻,那就是適得其反了。

待到下午時分,管家過來說東西弄好了,林晧然便讓他們到飯廳,說有好東西跟他們分享,當即就調起了楊富田的興趣。

第272章 消失的虎妞

三人才走進餐廳,便聞到一股誘人的肉香味。

楊富田的肚子早就餓了,加快兩步走到餐桌前,看到桌面上擺滿了菜餚,而他那雙小眼睛一搜尋,便定焦在一個小鍋上。

“這是什麼菜?”寧江嗅到香味從那個小鍋中散出,走過來亦是好奇地問道。

“好香!”最穩重的張偉聞着這股香味,流着口水疙瘩感慨道。

林晧然微微一笑,在三人好奇的目光中,揭開鍋蓋得意道:“北京烤鴨!”

三人可沒少喫鴨,聽到這個名字都有些不以爲然,只是看到那皮焦肉嫩的烤鴨,再聞着更濃郁的香味,頓時不由得嚥了咽吐沫。

這一道佳餚,已經是色、香佔了其二,味怕怕亦不會太差。

楊富田從來都不是客套的性子,急匆匆地坐了下來,抄起筷子就直接住着鍋裏去。

“你有點出息行不行?”寧江看着他這番做態,當即就出言挖苦道。

“我只知道手快的人有鴨喫!”楊富田回應了他一句,便將一塊烤鴨片送進了嘴裏。當那帶着料汁的烤鴨肉片放進嘴裏,眼睛當即就紅了,是給感動的,實在是太美味了。

“在我這裏不用客氣,動筷吧!”林晧然邀請着二人坐下,便抄起筷子夾了一塊燒鴨片,沾了一點蒜泥,皮酥肉嫩,加上蒜泥的一絲辣意,令人的胃口大開。

再抬頭,寧江和張偉先後將烤鴨片送進嘴裏,都是稱讚連連,寧江還忙着又夾一塊到碗裏。

“相傳,前朝皇室好獵,偶獲白野鴨種,飼而養之。後太祖好喫鴨,故而此種鴨列爲御鴨,宮廷御廚爲討好萬歲爺,便想方設法研製鴨,所以有了這種燜爐烤鴨。”林晧然在喫鴨的同時,亦是跟着三人介紹這道菜的來歷。

“沒想到,這道菜還有如此典故,當真是處處皆學問啊!”張偉又夾起一片鴨肉到碗裏,亦是眉開眼笑地感嘆道。

楊富田的嘴裏撐得鼓鼓的,含糊地說道:“管他怎麼來的,好喫!”

“你就是豬!”寧江鄙夷一句,然後朝着林晧然好奇地問道:“我記得剛到京城的時候,倒聽你提過北京燒鴨,後來你是怎麼找着的?”

“喏!”林晧然望着端着碗進來的虎妞,微笑地說道:“是這丫頭找到的,原來離我這不遠就有一家,據說掌廚是宮裏的御廚之後。”

“哥,你平時都不到周圍逛逛,當然找不着了!”虎妞走進來,有些小得意地拉長語調道。

林晧然夾起一隻鴨腿放到她碗裏,亦是無奈地微笑道:“誰跟你一樣!人家那間小店藏在衚衕裏,竟然都能被你找着。”

“師兄,我今天看到你妹妹,着實是被嚇我一跳呢!”寧江望着長相可愛的虎妞,有些感慨地道。

“就是啊!我也被嚇了一跳,還以爲認錯了,你妹妹怎麼快就來了京城?”楊富田難得附和寧江,望着林晧然打聽道。

林晧然將筷子放下,無奈地笑道:“我纔是真的被她嚇一跳!這丫頭本來是跟着趙東城夫婦一起上京的,結果在半路就將趙夫婦撂了,她前天直接摸到了翰林院,突然就出現在我面前。”

“呵呵……你妹妹真是厲害!”張偉聽到這些話,亦是由衷地笑道。

虎妞的碗亦是大號的,雖然遠遠不能跟飯缸的碗相比,但卻比平常的碗要大。在夾好菜後,便仰着頭說道:“哥,我到院子去喫,我想喂喂小白。”

“去吧!”林晧然自然知道,這個丫頭是坐不住的主,平時喫飯總喜歡端着碗到處跑。

在虎妞離開後,楊富田卻突然埋怨道:“師兄,你是拿我們三個不當兄弟了,既然虎妞來京了,不是應該提醒我們準備生辰禮物嗎?”

關於虎妞的生辰禮物不是什麼隱祕,在廣東恩科舉人圈裏不算什麼祕密,寧江和張偉聞名亦是揶揄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自然不會感到害臊,當即舉杯一本正經地道:“下月初一是我妹妹的生辰,你們若不帶禮物的話,休想進我家的門。”

大家又是邊喫邊聊,都是官場的新人,交流了一些心得。廣東這幫進士中,只有他們四人留京,感情無疑會日漸深厚。

在喫飯用茶後,三人便是紛紛告辭,相約下月初一再相聚。

林晧然目送着三人出了衚衕口,便轉身回家。這個簡短的假期眼看着就結束,明天又得到翰林院報道,繼續着朝辰幕酉的日子。

在前院沒有看到虎妞的小身影,回到庭院的時候,卻只見阿麗在練着刀,額頭已經滲着汗水。雖然身軀顯得嬌柔,但那身上的陣陣殺氣,讓男人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否則極可能會小命不保。

意識到林晧然要從中穿過,阿麗便停下了揮刀的動作,臉上冷若冰霜地站在一旁。望着林晧然遠去的背影,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哪怕到了如今,她都不得不感嘆,這個國度充滿着神奇。

明明就一個瘦不禁風的男人,結果單憑着一支筆,竟然從那偏僻的小山村來到了這繁榮無比的京城,成爲大明最有前途的年輕官員、未來的儲相。

林晧然可不知道阿麗在想着什麼,對着這個整天只會舞刀弄槍的女人,他只有敬而遠之。

今天的虎妞無疑值得好好地誇獎一番,彷彿失去了所有的野性,一個下午竟然哪裏都不去,毅然成了一個乖寶寶。

林晧然看着虎妞不在院子,以爲她在房間,結果進到房間卻見不着虎妞的人。

看到這個情況,他不由得犯起嘀咕。阿麗在家裏,方纔又看到小金的身影,那丫頭理應在家裏纔對,結果哪裏都見不着人。

他很是不甘心,又是在府裏好好地找尋了一遍,後來還回到房間的牀底都瞧了一眼,結果硬是沒有看到那丫頭的身影。

“阿麗,虎妞呢?”林晧然猶豫了好一會,最終打斷正在舞刀的阿麗,衝着她打聽道。

讓他相當受傷的是,阿麗停下揮刀的動作,臉冷若冰霜。聽到他的問話後,卻是把下巴一抬,似乎是將他徹底無視了。

第273章 新視角(月票加更)

只是很快,林晧然便發現是誤會了,因爲他聽到了虎妞那丫頭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但所傳的方向有些古怪,虎妞彷彿突然間長高了一般。

天空湛藍,不染纖塵,這四月京城的天空沒有工業的污染,顯得潔淨無暇。而在這片蔚藍的天空底下,是一幢幢土木結構的房子,以灰色格調爲主。

在某個屋頂上,一個身穿淡青色裙子的小丫頭正坐在那裏認真地舔着糖人兒,旁邊還蹲着一隻抓耳撓腮的小金猴。

看到庭院中的哥哥和阿麗在交談,虎妞本以爲他們在商量着私事,結果發現哥哥是要找自己,便大聲地問道:“哥,你找我幹什麼呀?”

一陣輕風從東邊吹來,揪起了她額前的劉海,那雙眼睛明亮而有神。

林晧然愕然回首,抬頭看到坐在屋頂上的虎妞,嘴角卻是微微地張開着。這丫頭哪裏是失去野性了,分明比誰都會玩,竟然跑到屋頂上面了。

讓他很是無語,似乎擔心他沒看到她一般,還特意朝着他揮了揮手,示意她在上面。

林晧然的目光在庭院中搜索,在那廂房邊看到了一個木梯子。從這木梯子攀上廂房的屋檐,然後再登上正房的屋檐,順着屋檐而上就能到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