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哎!
吳山很想找一個新的良策,讓聖上能夠繼續支持解決宗室之患,但最終只能是一聲輕嘆。
放下手上的卷宗,他抬頭望着並排站着的三人,這是他最優秀的三個門生。其中一個更是千年難遇,是史上第一位連中六元的士子,更是大明最年輕的狀元郎。
對於這個出類拔萃的門生,他哪怕再不滿意,亦不由得多瞧上幾眼。
在吳山望他的時候,林晧然亦小心地觀察着吳山,自知給吳山落下了不好的印象,所以在進來這裏的時候,極爲小心謹慎。
他已經暗暗地打定主意,絕對不能落下痛腳給這人抓到,一切都要小心地應付。
“你們可知,我爲何遲遲不肯露面?”吳山從公座站起來,望着他們直接詢問道。
“老師是忙於宗人府的事!”毛惇元搶先回答道。
“學生不知!”徐渭老實地道。
林晧然計劃是以不變應萬變,所以選擇不吭聲,臉上露着疑惑的表情。只是這招似乎行不通,他發現吳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臉上,似乎執意要他開口。
迎着吳山的目光,他只好露着帥氣的微笑拱手道:“老師這樣做,自然有着老師的考慮,肯定是爲我們的將來着想!”
吳山聽着三人的回答,眉頭微微蹙起,又徐徐地打量着眼前三人。
這毛惇元雖然有較強的表現欲,但貴在爲人還算真眨皇懸粋�赤子。徐渭雖然排在一甲之末,但性子最是沉穩,遇事顯得老練。
只是這個年輕狀元郎,先是在一旁審時度勢,在自己的威逼之下,又能突然變得圓滑,讓自己都挑不出毛病對他進行發難。
這種人聰明有餘,遇事圓滑,在官場絕對能夠如魚得水。但吳山卻更加清楚,這種人往往最是沒有原則,一切以自己利益爲先。
可以想象,在將來只會以天子爲尊,一切的出發點都是自身的利益,甚至會置天下黎民百姓於不顧,簡直就是第二個嚴嵩。
僅是片刻的接觸,吳山便清楚地知道,誰該重用,誰該摒棄。一念至此,他對站在左邊第一個門生,有種除之而後快的強烈衝動。
吳山畢竟在官場磨鍊十幾年,不動聲息地對他們又是問道:“你們可知,你們的本職工作是什麼?”
“修史!”三人相視一眼,這才齊齊地回答道。
在三人說出一致答案的時候,林晧然暗暗地捏了一把汗,心裏想着,這次總算沒有給吳山這老貨抓小辮子發難的機會。
“表面上是讓你們修史,但實則是修身!”吳山卻是緩緩地搖頭,然後又補充道:“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翰林跟着其他官員不同,在取得進士功名後,沒有參與朝廷事務,而是進入翰林院,這是爲何?”
林晧然聽到問話後,心裏又是一緊,不過他似乎是多慮了,這次吳山並沒有讓他們回答的意思,接着說道:“這裏有着浩瀚的書海,有着數不盡的珍本,乃是讀書人的天堂,是世上最好的修身之所!”
天堂個屁啊!
林晧然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很想帶這老貨去修檢廳瞧一瞧。若真的是天堂,爲何那麼多人鑽研着青詞,都想逃離那裏,那裏分明就是地獄。
他發現這老貨不去當教育局長可惜了,只是這個念頭剛萌生,他不由得又自嘲起來,這老貨不正是這時代的教育部長嗎?
咳!
吳山看到了林晧然翻白眼的動作,語氣瞬間變冷了幾分,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但偏偏有人,進來不足一個月,卻熬不住這份寂寞!竟然想要投機取巧,早早就想要醉心於功名利祿之中,與那些奸人狼狽爲奸,縱使是我的學生,老夫若不會心慈手軟。”
林晧然聽到這些話,再看吳山就差指着他鼻子痛罵,如何不知道這老貨是指桑罵槐,肯定認爲他昨晚去投靠徐階了。
只是他突然意外地發現,吳山的目光沒有那般的凌厲,竟然從他身上移開,眉頭還微微蹙起,似乎是瞟着他的身後。
正困惑的時候,一個小身影從側面突然一下子蹦到他的面前,並且興奮地發現一聲“啊”,眼睛透露着興奮勁,那張大餅臉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第260章 兄妹
就在剛纔,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女孩邁着小短腿出現在內堂中。在看到堂上的四人時,先是將手指豎在嘴上,示意吳山別出聲,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向林晧然。
在吳山詫異的目光中,趁着林晧然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突然蹦到了他的前面。用這一種突然出現的方式,告訴她親愛的哥哥:她來了。
是的,從高州府到京城二千多公里,歷經數月,她虎妞終於來到了大明朝的首都,而且找到了她最想念的哥哥。
一路上的辛苦,在看到哥哥的這一刻,她感覺那些辛苦都算不了什麼。看着穿着官袍的哥哥,她心裏彷彿是喫了蜜一般。
虎妞?
林晧然先是被突然蹦出來的小身影嚇了一大跳,待看清楚這個小身影時,整個人迅速被一股巨浪般的興奮感所填滿。
前些天,他雖然有種預感,虎妞離他很近。只是當虎妞真的突然出現,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幸福來得實在是太突然了。
看着這張洋溢着得意笑容的臉蛋,雖然不明白這個野丫頭爲何這麼快就來到了京城,但看到這丫頭生龍活虎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的心像是要融化了一般。
若說這世上誰能讓他最牽掛,那必然是這個小丫頭無疑。這段時間以來,他甚至都開始後悔,爲何赴考沒帶上這個小丫頭。
如今這小丫頭站出現在面前,他彷彿突然擁有了整個世界。先前覺得這內堂陰森無比,但這一刻卻如同春天百花齊放一般,這裏彷彿成了天堂。
“哥!”
虎妞看着林晧然那張又驚又喜的臉,有着小計值贸训母吲d,亦有着跟哥哥相逢的興奮,當即又是清脆地叫了一聲,顯得無比的開心。
她的蛾眉微張,眼睛充滿喜悅,那張大餅臉洋溢着笑容。只是面子使然,她亦有將興奮儘量收縮着,但那張揚的眉毛還是出賣了她。
哥?
吳山聽到這個稱呼,嘴巴微微地張開着,他如何不知道這個門生是來自廣東。而這突然出現的小丫頭,似乎是不遠萬里而來。
徐渭跟毛惇元亦是詫異地對望一眼,他們都知道林晧然有一個妹妹,但讓他們萬萬想不到的是,她竟然這麼快來到了京城。
虎妞身穿着淡青色的裙子,頭上扎着兩根辮子,個子不高,一張肉墩墩的大餅臉,可愛的小塌鼻,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脣紅齒白,顯得活潑而可愛。
林晧然慢慢蹲了下來,手搭到虎妞有溫度的肩膀上,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實,讓到他的眼睛湧出了淚花。他並沒有做夢,這個丫頭真的出現在他面前了。
“哥是高興!”林晧然看着虎妞的眼睛亦是要泛出淚光,急忙收住情緒,抹乾眼淚岔開話題道:“虎妞,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上京的!”
用腳趾頭都可以想到,那封家書還沒寄回到廣州府,這丫頭就已經到來了京城。定然是她不遵照約定,選擇提前上京。
“我沒有一個人哦!我過完元宵後,就和趙東城一起上京!”虎妞先是強調了一件事,然後蹙起眉頭埋怨道:“但他太慢了,在路上聽說你中了會元,我就自己來了!”
林晧然暗歎一口氣,這果然是一個野丫頭。提前上京亦就罷了,竟然還敢將趙東城甩掉,帶着她的兩個手下就敢上京來。
不過,這就是虎妞的行事作風,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頭。
這過程亦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丫頭安全到達,給他帶來了無比巨大的驚喜,這個讓他牽腸掛肚的小丫頭來到了他身邊。
看着她額頭上細微的汗珠,他縮了一下手,用官袍裏面的袖子輕輕地幫她擦掉。天氣並不熱,想必這個丫頭方纔是急匆匆衝進來的。
虎妞很是配舍,眯着眼睛讓他擦拭,待肉墩墩的臉蛋被擦拭後,她又脆聲地開口道:“哥,你怎麼這麼厲害呀?中了狀元,人家聽說我是狀元的妹妹,都說不收我的錢呢!”
“錢還是要給的,不然會被人家當成騙子!”林晧然忍不住掐了掐她肉肉的臉蛋,微笑地說道。
虎妞卻抬起肉肉的小手,懊惱地拍了一下額頭,一本正經地衝着林晧然道:“我都差點忘了!哥,你先跟我到門口!”
林晧然的眼睛充滿着溺愛,當即就點了點頭,打算跟着虎妞這丫頭一起出去。只是突然間發現,三雙眼睛都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尤其是吳山那雙眼睛顯得銳利。
亦是難怪,他堂堂禮部尚書站在這裏,翰林院學士的身份擺在這裏,結果被這對兄妹徹底無視,這實在是太打擊人了。
這場訓話被突然而來的兄妹相見中斷亦就罷了,如今還要將他晾在一邊,處理其他的事情,這讓他的面往哪裏擱?
徐渭看到了吳山的臉色不善,朝着林晧然搖了搖頭,提醒他不可離開。雖然能理解林晧然跟妹妹相見的喜悅之情,但老師的顏面亦得顧及,這時應該乖乖地繼續接受訓話。
毛惇元雖然將吳山的臉色看在眼裏,但卻如同乖學生一般,並不敢輕舉妄動。同時極度不理解,林晧然爲何這般魯莽,哪怕有天大的事,亦應該等聽完老師的訓話再去辦,老師纔是天。
林晧然看着虎妞邁着小短腿急匆匆往門口走去,挺直着腰板,朝着吳山拱手道:“老師,我先失陪一下!”
他自然知道這樣做很不妥,更有違他在官場的圓滑行事風格。只是虎妞在他心裏高於一切,不想再跟這位禮部尚書虛與委蛇,哪怕要得罪這般禮部尚書亦在所不惜。
在說過失陪的話後,林晧然就真的義無反顧地轉身離開。沒有半點的停頓動作,他直接追上了虎妞,還拉住了她肉肉的小手。
吳山極擅於觀人,望着林晧然的背影,洞察到了林晧然的微妙變化。
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剛纔看到林晧然那雙堅定的眼神時,他的身體微顫,在這個逆徒身上竟然看到了夏剛陽的影子。
第261章 我哥哥是翰林
翰林院大門,青磚街道書寫着歲月的滄桑。一輛高大的馬車停在門前,一隻馬蠅落在馬臉上,大黑馬眨了眨眼睛,甩了一下頭。
在大黑馬的旁邊,一個道貌岸然的藍衣老道士沐浴着從東邊吹來的風,負手而立,衣袂舞動。
他抬頭望着門前的牌匾,神色凝重,看着上面的字體。跟着一般的學者不同,他看的不是書法,而是在以字觀氣。
結果越看越心驚,這“翰林”兩個字隱隱有金龍環繞,有銀鳳脆鳴,以致這翰林院被一團紫氣徽郑闳怀蔂懸惶幐5亍�
“卻不知是何人所題?”
吳道行望着這塊牌匾出神,嘴巴喃喃自語地道。心裏亦是湧起一絲渴望,很希望住進到這裏面,那他的命格必然有所獲益。
正是出神之時,旁邊一個無賴模般的年輕人朝他喝了一聲,衝着他問道:“你家主人怎麼回事,不會是自個逃了吧?”
“你閉嘴,是你訛人,我分明看着你撲向馬車,車子根本沒撞到你!”一個騎着棗馬的健碩漢子惡惡地盯向無賴,朝着他呵斥道。
就在剛纔快到街口的時候,他們被這個無賴給訛上了,非說他們的車子撞了他。
“我會訛人,分明是你們馬車撞到我了!”無賴當即提高了聲調,指着一腥擞謪柭暤溃骸拔谊愃南苍诰┏且嗍怯蓄^有臉的,今日你們若不賠我十兩銀子,我就讓你們知道我的厲害!”
阿麗看着他說話間,屁股已經蹭上了馬車,臉色當即冰寒地道:“下去!”
“行!行!我的十兩銀子,你們怎麼都賴不掉!”陳四喜迎着阿麗冰冷的目光,對這個漂亮的少女既是心動又是畏懼,亦是從馬車上蹭了下去,但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他卻已經看出,這幫人身衣極其普通,根本不是什麼官家,絕對是活生生的肥羊。
卻是這時,翰林院的門前有了動靜,一個虎頭虎腦的小丫頭邁着小短腿衝了出來,看到陳四喜的時候,下巴還微微地揚着。
“你哥哥呢?還不快讓他出來賠錢!”陳四喜看着虎妞後,當即露出無賴的嘴臉道。
雖然翰林院的衙門很高,但在裏面當差卻是無權無勢,甚至都比不上縣衙的衙役。而他早就摸清了一些門路,有十足信心訛到錢。
“我的車又沒撞你,你怎麼還要我賠呀!”虎妞指着自己的小塌鼻,一臉認真地據理力爭道。
“沒撞到我?你看看這褲子上的血跡,信不信我將你告到順天衙門?”陳四喜揪着那條帶血的褲子,進行威脅道。
林晧然從裏面走出來,掃了一眼那條帶血跡的褲子,如何不知道怎麼一回事,板着臉衝着他道:“那就前面領路吧!我倒看看,趙大人會如何宣判!”
“你……六品?”陳四喜看着從裏面走出來的林晧然,臉上當即浮現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去就去,我虎妞還怕你不成!我就不信了,我明明就沒撞到你,怎麼能讓我賠錢呀?”虎妞亦是接過話頭,打算跟着這撞瓷的壞人抗爭到底。
陳四喜迎着林晧然的目光,頓時背脊骨直髮涼,渾身亦冒起了冷汗。京城的官員是多得不值錢,但翰林官卻是除外,何況還是如此年輕的六品翰林官。
自己簡直就是一頭豬,惹誰不好,偏偏惹了這個朝廷的儲相,縱使有十條命亦不夠砍。
“虎妞,你要去哪裏?”林晧然卻看着虎妞走下臺階,一副火急火撩的模樣。
虎妞轉過身子,一副理所當然地脆聲道:“去跟他打官司呀!我剛纔明明沒撞到他,是他自己撞上來的,我跟他去衙門找老老爺評理!”
林晧然心裏有幾分無奈,目光落到了陳四喜的身上,看着那條完好的腿。
“小人該死!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是我莽撞了這位小姐!大人,請饒命!”陳四喜仰着林晧然的目光,嚇得當即跪地求饒。
在知道虎妞的靠山是六品翰林老爺,如何敢跟他們去順天府衙。先不說他確實是撞瓷,哪怕他不是撞瓷,順天府尹亦會將他的皮先剝了,斷然不會得罪這位儲相。
虎妞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不明白這人的態度爲何轉變得如此之快,轉過身子認真地道:“那你現在是承認,我的車子沒撞到你囉!”
“沒!沒有!是小的莽撞了小姐您!”陳四喜的頭如同撥浪鼓般,又是叩頭否認。
哼!
虎妞看着對方承認了錯誤,得意地輕哼了一聲,然後對着林晧然道:“哥,那現在沒有事了,我還以爲要跟他到衙門打官司呢!”
林晧然的目光從陳四喜的身上移開,然後打量着門前的這些人,除了吳道行和阿麗外,竟然還有兩個陌生的男子。
一個身高一米九以上的大個子,正朝着他傻笑,露着滿口的白牙;一個是渾身精壯的漢子,穿着顯得很破舊,正充滿着好奇地打量着他。
卻不知是虎妞招攬的部下,還是花錢僱的人,林晧然沒有追問,看了一眼冷若冰山的阿麗,然後朝着吳道行拱手道:“道長,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吳道行連忙擺手,目光亦是打量着林晧然。
先前他對林晧然並不感冒,只是如今,心裏難免產生幾分畏懼心理。可以想象,這年輕人的命格只能不是太差,肯定是前程遠大。
林晧然看着他打量着自己,便知道這貨可能又窺視他的氣,但沒有戳破,又對着他們說道:“你們一路舟車勞頓,先回我的住所休息,晚上我再幫你們接風洗塵!”
說着,又對跟出來的林三說道:“你讓翰林院派個人,領他們到靈石衚衕,我住在衚衕右邊最裏面一間房子!”
“翰林老爺,不用派人,小的知道那地方,我這就給他們帶路!”陳四喜從地上爬了起來,一臉討好地說道。
林晧然考慮了一下,又望了望他們幾人,晾這個混混亦不敢耍花樣。便將一個信物交給吳道行,讓他們先帶着人回住處休息。
第262章 幸福時光(月票加更)
將事情交待好之後,林晧然突然猶豫了一下,扭頭望着虎妞認真地詢問道:“虎妞,你要不要跟他們先回去休息?”
“不用呀!我現在興奮着,一點都不累!”虎妞得意地睥他一眼,然後向着裏面大步走去,如今她只想跟哥哥呆在一起。
林晧然跟上前拉着她肉肉的小手,溺愛地望着她道:“那你就在這裏陪我,放衙後,我們再一起回去!”
“好呀!哥,你其實不用管我的,有個地方讓我待著就行,我會乖乖等你放衙!”虎妞點了點頭,然後很乖巧地脆聲道。
其實她是擔心給林晧然帶來麻煩,但她又想跟哥哥呆一起,故而提出最低的要求。甚至沒有椅子坐着,她也不會有半點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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