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從大門進去後,林晧然如同一個導遊般,給虎妞介紹這座翰林院的情況。譬如哪裏是喫飯的地方,哪裏是茅房,哪裏是招呼客人的地方等。
虎妞如同一個好奇寶寶,遇到不明白的東西亦會追問,看到那邊的聖人祠和昌黎祠很漂亮,亦是跑過去瞧上一眼才罷休。
林晧然亦是一個好脾氣,不管是什麼稀奇古怪的問題,他都是認真地回答。
翰林院的地方不大,但顯得雅緻,隱隱還充斥着一股書香之氣。
在進到三門後,林晧然便直接帶着虎妞走進了修檢廳。得知這裏是哥哥工作的地方,虎妞亦是充滿着濃濃的好奇,眼睛似乎都睜大了少許。
“這是我妹妹虎妞,剛剛從廣東到京城!”林晧然沒有驚擾其他人,看着諸大綬疑惑地望來,便朝着他認真地介紹道。
諸大綬亦是客套了幾旬,對長相可愛的虎妞頗有好感。
正是這時,徐渭和毛惇元一起走了回來。徐渭看到林晧然的時候,說老師讓他過去,同時亦跟虎妞打了一聲招呼。
林晧然將虎妞安排在他的公座上,便往着內堂而去,打算去面見吳山。
修檢廳一向都很是安靜,大家一般都是各忙各的,互不干擾。
目送着林晧然離開後,虎妞很乖巧地端坐在公座前,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圍的人與物,懸着的小短腿得意地晃悠着。
“給!請慢用!”
按着林晧然臨走前的吩咐,桌面的紙墨已經被清理,一個書吏恭敬地送來了茶水和糕點。
修檢廳坐落在西側,林晧然的公座在最裏面。午後的陽光落在那格子窗上,有一縷陽光透過破點的紙窗照了進來,正好落在一張白皙的在臉蛋上。
虎妞喫着糕點,得意地晃着小短腿,很快就發現有一個光點落在她的臉蛋上。
她覺得這個光點很有趣,蛾眉微張,眉間藏着一絲得意勁,臉蛋微微移動着,竟然跟光點玩起捉迷藏。每當光點落在她眼睛裏,讓她的眼睛感受到強烈的白光,她都忍不住洋溢着笑容。
幸福,對於她而言,有時就是如此的簡單,有時是一盞燈,有時是一個光點。
從高州府萬里而來,終於來到了京城,並且見到了哥哥。如今坐在這裏,享受着好喫的茶點,她感受到一種幸福,並希望永遠這樣下去。
如此想着,她又抓起另一塊糕點,得意地晃着小短腿,慢悠悠地品嚐着這一小塊美食,還忍不住哼起了一段小調。
待林晧然重新回到內堂的時候,吳山已經坐回到他的公座上,正緊繃着那張方正的臉,翻閱着一些書藉和卷宗。
林晧然行禮後,又被晾在一邊,而他亦是好奇地望了一眼那桌面上的資料,待看到幾本書的封面後,臉上當即浮現出一絲幸災樂禍。
“你的妹妹獨自上京?”吳山打破了沉默,突然開口問道。
“亦不能說是獨自上京,她有帶着幾名僕人!”林晧然老實地回答道。
吳山聽到這個答案,卻是蹙着眉頭,又是開口問道:“你高堂不來京城?”在他看來,虎妞實在是太小了,怎麼都應該有個大人帶着到京。
“雙親早已經去世,家裏只有幼妹矣!”林晧然亦是嘆了一口氣,心裏同情着那個小丫頭。
吳山愣了一下,抬頭望着林晧然落寞的臉蛋,誤以爲是戳到了他的傷心事,便通容地說道:“放你半日假,去安頓你妹妹吧!”
在得知這個真相後,他開始理解這個學生方纔的反應,亦明白方纔的興奮絕對不是僞裝,他妹妹在他心裏佔據着極重的位置。
“不用了,她在修檢廳呆一會,等會放衙我再帶她回去!”林晧然搖了搖頭,拒絕了這份好意。
卻不知道惹了吳山的不滿,還是他的臉習慣性地繃着,他重新拾起一份卷宗,淡淡地說道:“修史的事件我已經交待下去了,我就不再跟你多說,你回去問問徐文長便是!”
“好的!”林晧然朝着吳山拱手,正想要轉身離開,但發現這樣直接離開有些不禮貌,故作孝敬地問道:“不知老師還有什麼吩咐?”
吳山正翻閱着卷宗,眉頭緊蹙,聽着他的問話後,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對於宗藩的問題,你有沒有什麼解決之道?”
“弟子沒……”林晧然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有好處的事絕對不能碰,只是腦子突然一轉,便提出要求道:“老師,可否答應弟子,讓舍妹常出入於翰林院乎?”
吳山其實就是隨口一問,卻沒有想到這個弟子不直接乖乖獻策也就罷了,竟然還敢跟他談起條件來。這一刻,他很想讓人將逆徒拖下去仗打一百大板,但最終還是咬牙道:“說!”
林晧然自然知道,他根本沒有跟吳山談條件的資格,能有這個回答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便拱手獻策道:“朝廷想要削減宗藩的用度,那就要在節流上做文章!”
“如何節流?”吳山聽到這個廢話,當即感到一陣失望。
“審人!審財!”林晧然的臉抬起,眼睛帶着一股狠厲之色道。
“什麼是審人?”吳山疑惑地問道。
第263章 獻策
審人,這無疑是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詞彙。
迎着吳山疑惑的目光,林晧然微微眯起眼睛,認真地陳述道:“宗藩生養,皆需審覈。凡是宗藩婚娶,需經禮部審覈,才方可舉行。且只能娶一妻或一妻一妾,所生子女賜爵,亦要經過審覈無誤才能授爵。”
其實將宗藩當成“豬”來養,確實是大大降低了同室相戈的情況發生,降低了大明陷入戰亂的風險。自明成祖以來,有名的藩王址粗徊贿^是寧王之亂。
只是“寧王之亂”不過是一個笑話,寧王想要秩√煜拢Y果就在南昌府的封地附近搗騰幾下,僅歷時三十五天便宣告結束。
現在宗藩最大問題不再是址矗亲诜丝谘该驮鲩L所帶來的財政負擔。隨着這宗藩人口的迅速增長,宗藩的祿米支出,已經高居大明財政支出之首,竟然排在軍費開支之上。
林晧然所提出的“審人”,跟後世的“計劃生育國策”無疑是有着異曲同工之妙,唯一令他惋惜的是,最核心的“結紮”技術無法進行貫徹。
若是這“結紮”得到採用的話,別說是減少宗藩人口了,沒準還能給皇宮多幾個辦事的勞力,效果絕對是超乎想象。
儘管沒有“結紮”這一項,但這個舉措若能順利貫徹下去,必然能夠抑制宗藩的人口增長,減輕大明的財政負擔。
“若他們違規呢?”吳山臉色凝重,沉聲追問道。
“凡是不符合禮制所生子女,均須……自養!”林晧然說出後面,故意咬重了兩個字。
相對於後世的罰款、折房子、捉去結紮,這實在是太輕了。只是這個“自養”處罰,無疑亦算是爲財政拋掉了一個負擔。
吳山輕輕捋着鬍鬚,思忖着這個辦法的可行性,臉上漸漸浮現出了笑容。若有深意地睥了林晧然一眼,又是認真地詢問道:“那如何審財呢?”
“凡是宗藩用度,無論款項大小,皆需禮部審批同意。對於不合理的款項,禮部有權拒絕。”林晧然正色地說道。
其實宗藩除了祿米收入,第二主要收入來源便是討要賞賜。如修築府弟的時候,可以獲得補貼,能夠大大方方地討要賞賜。
先前這些支出是沒有限制性的,幾乎要就會給,不管合理不合理。故而藩王修府要賞賜,給子女修府要賞賜,給孫子修府亦要賞賜,另外各種巧立名目討要賞賜。
若將賞賜的權力移交到禮部,那在開支用度上,無疑會得到一定程度的約制,會變得更加理性。相對於大方的皇上和貪婪的內監,禮部無疑會更有財政意識。
卻不知道是他這位禮部尚書得到了“利益”,還是這兩項舉措確實能解決到實際問題,吳山那張一直緊繃着的臉露出了一些微笑。
林晧然突然話鋒一轉,認真地指出關鍵之處道:“這兩個辦法其實只是節流,而要解決當前的問題,絕對不能夠手軟。如今朝廷給宗藩的祿米實在是太多了,無論如何都要進行削減!”
吳山亦是嘆了一口氣,知道有些原則肯定是不能退讓了。不管宗藩再如何鬧事,這祿米還是要減,不然朝政的財政問題永遠是解決不了。
只是他卻又是明白,當今聖上本就是藩王出身,對宗藩羣體有着天然的好感度。若是他堅持要削減祿米,怕又會惹得皇上不快。
林晧然暗暗地望了吳山的一眼,看着他一臉沉思,沒有“逼迫”自己的意思,便機智地收住了話頭。乖巧地站在一旁,靜候事情的發展。
吳山思忖良久,抬頭望了林晧然一眼,衝着他抬手道:“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林晧然心裏一喜,正要行禮告退,但還是忍不住問道:“老師,弟子的……建議你會不會呈交上去?”
“你的兩項建議不錯,我會面呈皇上,並且會堅持讓皇上削減宗藩祿米。”吳山微微地點頭,眼睛閃過一抹決然。
林晧然聽到這話,心裏不由一嘆,怪不得這老貨入不了閣,認真地拱手道:“老師,弟子有個不情之請,還請……莫要說這些是弟子的建議!”
“我倒是看錯你了,你竟然如此淡薄名利!”吳山聞言後,欣慰地捋着鬍子笑道。
“老師錯矣,我是怕宗藩那幫人要宰了弟子,弟子現在只是次六品!”林晧然摸了摸鼻子,老實地說出他的內心想法。
名與利,他其實是想要的,但這件事的負作用太大了。那些宗藩若知道“審人”的損招是他想出來的,三妻四妾的日子不復存在,心裏突然間來氣,沒準就要敲他悶棍了,再讓宗藩最漂亮的公主玷污他的身子,他上哪裏找人說理去?
最爲關鍵的是,如今他只是小小的次六品官員,又是在翰林院這種敖資歷的衙門,並沒有立即升官的可能性,犯不着現在就站在宗藩這個勢力的對立面。
哎…呀!
吳山扯斷了幾根鬍子,目光落在林晧然身上,林晧然旋即變得低眉順眼,只是他看這個弟子如何都不順眼。對這種趨利避害的逆徒,他是恨得咬牙切齒,只想除之而後快。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這既然是食君之祿,就要擔君之憂,他倒是好,事事只懂得考慮己身,跟小人又有何異?
“老師,若沒有其他事的話,弟子先告退了!”林晧然被瞧得心裏發毛,當即拱手低聲道。
吳山最終沒有爆發,待林晧然離開後,輕輕地搖了搖頭,重新整理思路。寫下呈交給聖上的奏本,並將林晧然的兩項建議列入其中。
只是他卻深嘆了一口氣,知道要解決當前的問題,還得堅持“削減宗藩祿米”這個原則。只是堅持這個原則,必然又會惹得聖上不快。
侍將奏本寫好後,抬頭望天色,看着離宮門關閉還有一段時間,便急匆匆地讓人備轎。當即乘轎前往西苑,打算即刻進宮面見聖上。
第264章 回家路上(月票加更)
放衙時分,夕陽將長安街道鋪上一層金子般。陸續有人從翰林院的大門走出,踩碎青磚上的金澤,留下一道道悠長的身影。
林晧然遵照着約定,到酉時便帶着虎妞離開了翰林院。只是他今天微微改變了回家的線路,先領着虎妞往西走,到了紫禁城外的廣場。
在這北京城中,紫禁城無疑算是最壯觀的景緻。
只是令人遺憾的是,跟着後世幾十塊錢便能參觀不同。在這一個時代,普通人想要參觀紫禁城,簡直是難於登天。
雖然只是在廣場外望一眼紫禁城,但還是讓虎妞的嘴巴微微張開,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微微擴張,被這雄偉的城門所震驚到。
實質上,來到這京城後,很多建築物在挑戰着她的想法力。若說還有什麼東西比眼前所見更宏偉,那隻能是哥哥故事中,坐落在崑崙山上的光明頂了。
林晧然回想着那日傳臚大典的種種,便詳細地向虎妞講述,描述着紫禁城裏面的情況。並沒有任何隱瞞什麼,連同裏面的三大殿被燒燬大半,亦是跟虎妞說出。
“燒了?那就再建呀!”虎妞理所當然地說道。
“哪有那麼容易,這次宮殿可不比家裏的房子。一些做樑柱的木料得從江西、湖廣等深山老林中尋找,然後動用民工砍伐,再叩骄┏莵恚 绷謺壢豢嘈Φ負u了搖頭,認真地解釋道。
“爲什麼要跑那麼遠呀?而且還得在深山老林中找,被老虎咬得又怎麼辦呢?”虎妞蹙起眉頭,顯得不解地望向林晧然。
“因爲北方這裏的松木、白楊不適合做宮殿樑柱,而合適的樑柱都長在咱南方的深山老林中,甚至還得到交趾去尋找上等的金絲楠木,這木料是很講究的!”林晧然跟着虎妞解釋着,並牽着她的手離開了紫禁城的廣場。
“哎呀!原來蓋宮殿這麼麻煩的呀?那就不要建宮殿了,蓋小房子又不是不能住!”虎妞深深地蹙着眉頭,發出小抱怨道。
林晧然睥了她一眼,以這丫頭的性子,絕對不是做官的料子。
嚴嵩和徐階爲何能夠上位,還不是一切都以皇上爲先,知道聖上喜歡龍涎香那股味道,便讓廣東、福建等地的巡撫重金進行採購。
現在三大殿之所以還沒有動工,一方面是財政問題耽擱着;另一方面則是聖上居於西苑,故而修建三大殿沒有那般迫切,聖上甚至都不關心這事。
只是這宮殿必然還會重修,亦會從南方找來最好的木料,這無疑又是大明財政的一項巨大花銷。不得不說,大明的財政真是令人擔憂,江浙抗倭要錢、宗藩祿米要錢,如今修宮殿更需要錢。
虎妞很快就忘記了先前的一點不愉快,乖巧地後着林晧然的手,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四處張望,感受着這京城的繁華。
雖然這裏的街道跟廣州城沒有太大的差別,但這裏的青磚街道更齊整,兩邊的商鋪更顯得貴氣,而且一些地攤擺的東西亦更齊全。
特別是這裏的人,衣着都顯得很漂亮,有個姐姐穿着打扮跟仙女一般,頭上的飾品金光閃閃的,想必要不少銀子。
林晧然已經告了假,便對虎妞說道:“明日我帶你到鼓樓,到時我們再好好逛街買東西!”
“好呀!”虎妞聽到這話,仰着興奮的臉蛋重重地點頭。
林晧然看着虎妞開心的模樣,心裏亦是像喫了蜜一般。
突然間,他覺得在翰林院這種清水衙門熬資歷亦是不錯,上班就看看書,下班就陪着這個丫頭逛逛,日子亦是逍遙。
虎妞的目光落在一個擺着瓶瓶罐罐的地攤上,突然間站着不動了,並拉住了林晧然。林晧然以爲她看上什麼好東西,準備掏錢給她買下。
虎妞卻如同做僖话悖屗紫氯ィ诙吳穆曊f了一句,然後又伸手指着那個地攤的某處。林晧然順着她的手指望去,發現那些瓶瓶罐罐中,擺着一個漂亮的木盒子。
“這位大人,這是佛郎機人的香皂,比咱的角皁好用十倍,且淨身後會有香味,要不要來一塊?”那個攤主是個機靈人,當即望着這兩兄妹道。
林晧然亦是沒有想到,自家出產的香皂,竟然已經賣來了京城,而且在翰林院附近就有得賣。
“怎麼賣?”虎妞心裏顯得很開心,仰起臉蛋問道。
攤主打量着林晧然的衣着,討好地笑道:“一般人我肯定是要賣三兩的,不過大人若真要買的話,給二兩六錢就行!”
虎妞卻是蹙着眉頭,按着一貫的行事風格,當即進行還價道:“我哥可不是普通的大人,他是翰林院的修撰!”
“翰林修撰?”攤主先是一驚,如何不知道這個官位的另一番含義,再抬頭細瞧着林晧然,這可不就是那日御馬誇街的狀元郎嗎?
虎妞一錘定音般,接着進行砍價道:“你再給便宜一點,以後我家的香皂都會在你這裏買的!”
“行……便宜!你覺得多少合適!”攤主還處於發呆態度中,一臉討好地望着林晧然,似乎就等他開價就能成交般。
虎妞仰頭望着攤主,微微地皺着眉頭,覺得將這香皂從高州府叩骄⿴熣娴牟蝗菀祝伎计痰溃骸岸䞍晌邋X!”
“啊?”攤主又是一愣,疑惑地望着虎妞。
虎妞以爲他不肯賣,當即使用她的殺手鐧道:“不賣拉倒,哥,我們走!”
“賣!賣!”攤主連連大聲說道。
很快,錢訖兩清,雙方是皆大歡喜。
虎妞高興於“撿到一個便宜”,而攤主覺得這買賣亦是不虧,特別是買家是狀元郎。只是林晧然的眼睛卻滿是怨念,以致路上一直是悶悶不樂。
這丫頭竟然要將他這個翰林院修撰搬出來,那怎麼着都要下一個狠刀,結果只砍了區區一錢銀,自己這翰林修撰的名頭就如此不值錢?
虎妞嘴裏時而輕哼幾句,時而仰起包子臉望着夕陽,時而又在青磚街道上蹦一下,時而又扭頭望一眼林晧然,心情顯得極好。
第265章 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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