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只是他爲何這樣做?而且偏偏是這個時候?答案似乎是呼之欲出。
“這贈圖是茬美事,怎麼會想到老夫轉呈呢?”徐階不動聲色地打量着他,微笑着問道。
“京中有傳,在四位閣老之中,以徐閣老最是親近士子,故而下官纔敢前來勞煩徐閣老!”林晧然將圖送過去,恭維地說道。
這倒不是客套話,而是確有其事。徐階可以用“禮賢下士”來形容,是最沒有架子的閣老,亦是有名的老好人。
徐階微笑着接過這副畫,但卻沒有急於展開,而是岔開話題道:“狀元郎,卻不知可關心當下的時政乎?”
“翰林院有些閒暇時間,同僚相互間都有提及!”林晧然先是一愣,但旋即老實地回答。
他們修檢廳的史官,雖然都是芝麻官,但卻有着一顆憂國憂民的心。整個大明哪裏稍有風吹草動,他們那裏便會知曉,而且還會拿出來爭論一番。
在回答之後,林晧然的腦海迅速地咿D起來,腦海閃過最近發生的一個個時政。
“京城都在傳言,老夫指使吳時事、張翀上疏彈劾嚴閣老,此不知狀元郎如何認爲呢?”徐階揪開了畫卷的一角,微笑着問道。
“謠言止於智者!”林晧然卻是沒有想到,徐階會主動跟他聊這個話題。
“狀元郎覺得不是老夫主使?”徐階微笑地望着他道。
林晧然看着徐階展開畫的手停住,心裏不由得一嘆,緩緩搖頭道:“我如何認爲一點都不重要,一切的關鍵還在聖上,看聖上如何認爲!”
“聖上?”
就在一牆之隔,張居正一直躲在那裏傾聽着這邊的談話。本以爲是些沒有營養的家常,但聽到這話之後,眼睛瞬時放大,彷彿一道閃電掠過腦海。
第257章 主�
花廳中,茶盞的熱氣嫋嫋而起,空氣瀰漫着一股茶香。
“上奏本的是閣老的兩個門生,閣老的一個同鄉亦參與了此事,所以這次聖上怕真以爲閣老跟嚴閣老不和啊!”林晧然吹着新添的茶水,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跟嚴閣老不和,這事早已經有了定論!”徐階的目光落在林晧然身上,彷彿是想將這人看穿一般。
林晧然啐了一口濃茶,迎着他的目光微笑道:“確實早有定論!但那是我們這些俗人的定論,而聖上怕一直都沒定論呢!”
世上有很多奇妙的事,有些皇上喜歡一團和氣的臣子,有些皇上卻喜歡玩平衡之術,讓
嘉靖似乎有此惡趣味,所以原吏部尚書李默一度被他捧上天,甚至有將嚴嵩取而代之的架勢。
正是如此,徐階很有可能是這次事件的主帧5珔s不是外界認爲的那般,讓吳時來等人上書要扳倒嚴嵩,而僅僅是向聖上證明他跟嚴嵩決裂的決心,證明“他跟嚴嵩不和”。
這種事在以往,無疑是一件要挨板子的事,次輔跟主輔不和,還如何處理朝政?只是李默死了,這種“不和”反倒會成爲一件大好事,從而可能獲得李默一般的恩寵。
當然,這一切都是林晧然的猜測,而且只是巧妙地引導了一個方向,並沒有將猜測當面說出來。
徐階眯眼望着林晧然,臉色顯得凝重,正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隔壁傳來座椅翻倒的聲響,讓他心裏不由得一嘆。
很顯然,他的那個得意門生亦是認同了這個解釋,認爲他是整個事件的幕後主使。
在深吸一口氣後,徐徐將畫卷打開,畫的景緻一般,但“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絲綸一寸鉤。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獨釣一江秋。”的詩句,又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且不論這詩的意境,讀起來如何朗朗上口,單是巧妙地嵌入九個“一”,這詩必然會流傳於後世中,成爲一代佳作。
“進宮獻畫的事,老夫答應了!”徐階躊躇片刻,最終望着林晧然應承道。
他其實很想讓林晧然承下這個情份,甚至歸於他的麾下,只是在看到此畫的時候,卻發現林晧然根本不缺轉呈畫之人。
不說老奸巨滑的嚴嵩,單是李本和張治二人,怕亦是用些畫去討好聖上。如今沒有招攬的機會,倒不如建立這個好感,爲着將來的招攬打下基礎。
“謝閣老,那我就不叨擾了!”林晧然壓抑着心裏的狂喜,起身拱手感謝道。
只是在林晧然將要離去的時候,徐階突然開口道:“最近都在傳李學士要調離翰林院,狀元郎可有意往上挪一步?”
“我資歷尚湥醺矣写送睿〔贿^……若同品階有更好的去處,還請徐閣老提攜!”林晧然先是堅定地搖頭,然後微笑地拱手道。
徐階看着林晧然跟隨着管家消失在走廊的盡頭,卻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先前覺得狀元郎過於年輕,怕是短期難成大器,如今才發覺這個想法是多麼的可笑。
在林晧然離開後,張居正說是走了過來,疑惑地對徐階問道:“老師,他過來真的只是請你幫忙贈畫給聖上?”
“哪可能這麼簡單,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徐階苦澀地搖了搖頭,扭頭望着張居正的臉上充滿疑惑,嘆着氣道:“其實方纔想跟你說的,司直郎的位置出現空缺,不過這位狀元郎是志在必得啊!”
司直郎,亦是次六品的官銜。只是跟着負責修史的翰林修撰不同,司直郎的工作地點在內閣,服務的對象是閣老。
雖然品階沒有變,但無疑離權力中心更近。特別林晧然作爲官場新人,以其在翰林院埋頭修史,還不如進入內閣進行磨練。
正是如此,林晧然今晚獻畫是假,刷存在感是真。恐怕他不止拜訪徐府,回頭還會到其他三位閣老那裏走上一遭。
“這些日子,我看他在修檢廳一直都是規規矩矩的,還以爲他是打定心思在翰林院熬日子了。但現在看來,我是真看走眼了!”張居正望着那片夜幕,亦是感慨地說道。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徐階吟了一句詩,望着漆黑的夜空感慨道:“只是沒有想到,夏剛陽那種剛正的人,竟然教出這麼有城府的學生來!”
徐府的門前,兩盞燈桓吒叩亓磷拧�
林晧然跟着管家拱手作別,待到那門關上的時候,他轉身沐浴着一股清涼的晚風,忍不住興奮地揮舞了一下拳頭。
今晚他拜訪徐階,目的正是那個司直郎的位置。在馮保從宮裏傳來消息後,他經過仔細的權衡,便將主意打在這個職位上。
雖然在翰林院的日子會更悠閒,但想要更深入地瞭解這個大明朝,顯然是光看史料是不夠的。如今有接觸大明政務的機會擺在面前,他又如何能錯過呢?
特別進入內閣後,那他離權力中心會更近,能夠拓寬他的視野。而且對於接下來的升遷,恐怕亦會容易很多,不需要在翰林院傻傻地熬資歷。
正當他得意之時,突然一聲咳嗽傳來,抬頭望去,整個人當即僵住了。卻見身穿便服的吳山站有臺階下,似乎是想來拜訪徐階這個鄰居。
吳山的臉確實很不好看,那雙眼睛彷彿射出兩道利劍一般。他的門生跑到政敵家串門亦就罷了,偏偏出來時還如此興奮,這分明就是一張逆徒的嘴臉。
林晧然看着吳山那張陰沉的臉,很想跟他解釋一下。只是突然發現,一切卻又無從說起,而且他心底確實存在着跟徐階混的心思。
讓他更心碎的是,吳山冷哼一聲,便轉身往着他家裏而去。
林晧然看着吳山離開的身影,知道這次是徹底得罪這位老師了。不僅得不到這位老師的政治資源,而且會遭到他的刻意打壓。
一念到此,他心裏不由一嘆,看來只能做一個受人唾棄的逆徒,徹底倒向徐階這棵參天大樹了。
第258章 風雨欲來
次日清晨,陽光明媚。
林晧然跟往常一般,按時出現在翰林院的門口。先是遙遙地望一眼紫禁城,然後便扎進了這座佔地頗大的署衙中,繼續着他的翰林生涯。
跟着門房林三打過招呼,徑直到了裏面。通過三門的時候,看着翰林侍講高拱頂着一雙熊貓眼趟走出來,便朝這位上官見了禮。
二人實質沒有什麼上下級關係,畢竟修檢廳跟講讀廳是兩個部門,而兩個部門又沒有人事權和財權方面的制約。
只是大明官場卻極看重這些禮數,像林晧然在修檢廳只是一個新人,但哪怕是再老資格的修編,對他亦得恭恭敬敬的。
高拱對林晧然這個年輕的翰林修撰似乎亦是有好感,當即進行回禮,還主動聊了幾句,然後便匆匆去喫早餐去了。
待林晧然走進修檢廳,該當吏捧着籍冊走過來笑道:“修撰老爺,今天你又是第一個到的!”
林晧然在畫卯的時候,亦是望了一眼那邊的史官公座,當真是空無一人。不過身後那些吏員的公座,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官與吏,身處於兩個階層。跟後世不同的是,大明的吏永遠是吏,斷然不可能變成官身,這時代倡導的是天命所歸,要想改變命咧挥锌婆e一途。
林晧然要了一壺參茶後,便在紙上寫下“大明寶鈔”。
孫吉祥看到那四個字,便領命而去,很快就抱來了一捆關於大明寶鈔的資料,每本資料都彷彿經過精挑細選的一般。
隨着這些時日的接觸,林晧然越來越肯定,這位秀才出身的屬吏,其水平和見識都極高,甚至已經在他這個上官之上。
林晧然又多打量了孫吉祥一眼,發現這個小老頭長相沒有出奇之處,彷彿就是一個普通的老書吏。不過他亦不會去探究什麼,喝過一口參茶後,便開始翻閱這些書籍。
在洪武八年,大明宣佈停止金銀交易,推出大明的官方貨幣——大明寶鈔。
這本來是一項利國利民的舉措,但在貪婪統治者面前,不過是斂財的工具罷了。到洪熙元年的時候,大明寶鈔在市面上幾乎已經不能使用。
正是如此,大明寶鈔漸漸被金銀所取代。除了衍生實物納稅這種落後模式外,進而提高了海外金銀的地位,亦是催化了海商跟海禁政策的矛盾。
林晧然在意識到海外金銀地位提升對大明帶來極大的弊端後,便想研究這個官方貨幣是如何由盛而衰,有沒有再次煥發生機的可能性。
只是看到朱棣濫發大明寶鈔的數據,他便是知道。若沒有權力制約這濫發貨幣的慾望,哪怕成功建立新的官方紙鈔,一樣會給統治者玩崩。
所以,大明朝還是得走清朝時期的銀號模式,由各大票號自行印發紙幣來滿足市場,在一定程度上削弱海外金銀的地位。
在他品着香茗看着書的時候,其他史官陸續走了進來,開始一天的工作。
翰林院本就是一個清閒的機構,而他們負責修史的這幫人更是自由自在。
其實歷史就那麼長,要修整的東西早就已經完成。現在哪怕是要重修,亦是站在前人的基礎上,抄抄寫寫、對一些東西進行微調罷了。
時間在書海中流逝,修檢廳的腥硕际歉髅Ω鞯模蠹一ゲ挥绊懀挪煌姆较蚺ΑS腥嗽诶蠈嵉匦奘罚腥嗽诮g盡腦汁寫青詞,亦有人無所事事。
待到中午時,徐渭又叫上他一起喫飯,一起前往的還有諸大綬和毛惇元。
吳時來、張翀被髮配荒野戍邊的消息傳來,所以他們四人到達飯廳的時候,鄰居的幾位桌子都在談論着這一件事情。
“嚴黨之禍,甚於倭患!”
“聖上怎能被奸臣嚴蒿矇蔽聖聽,讓到忠良蒙冤!”
“徐閣老其實是想要爲國除訐,可惜終究力量不濟啊!”
……
在得知這兩位諫臣遭受如此打擊後,大家亦是咬牙切齒。有痛斥嚴黨的,有同情吳時來和張翀的,亦有力挺徐階的。
林晧然跟着三個同伴坐下,靜靜地做一個旁觀者,看着這幫同僚義憤填膺。雖然他不喜歡嚴黨,但對徐階卻亦是不感冒。
徐階並不是真正的忠義之士,只是一個勢利的官僚罷了。
他的所作所爲更多是出於私心,不過是想向聖上傳遞一個信號罷了。若真想要扳倒嚴蒿,恐怕他會動用更的力量,甚至親自披甲上陣,斷然不會僅僅指使兩個門生上書彈劾,一起轟轟烈烈的“倒嚴”行動以虎頭蛇尾收場。
卻不知道徐渭是因爲身上有着嚴黨鉻印的緣故,還是已經看穿其中的玄機,他跟着林晧然一般,靜靜地喫着菜。
諸大綬的心情似乎不錯,便打出了話題,跟着三人開着玩笑道:“如今吳時來發配戍邊,虞臣兄這回總算是有時間跟我們一起喫飯了!”
“我可不敢跟虞臣走得太近,可不想惹禍上身!”徐渭夾起一塊豆腐,亦是開着玩笑道。
在他們四人中,雖然徐渭的年紀最大,但卻是最愛開玩笑,所以大家聞言卻是哈哈大笑,並沒有將他的話當真。
“虞臣師兄此舉……有些欠妥!”毛惇元停下筷子,蹙起眉頭搖頭道。
林晧然卻是知道,他們談及的是嘉靖三十五年的榜眼陶大臨。曾經幫着吳時來這位同鄉的彈劾嚴蒿的奏本定稿,近些時日更是天天到牢房探望吳時來,毅然是站在嚴黨的對立面。
只是林晧然跟這位翰林編修沒有過多的接觸,所以不知道他是一個政治投機者,還是一位耿直的清流。不過聽着諸大綬談及他的陳年往事,他相信陶大臨屬於後者。
“有何不妥!嚴黨勢大又如何,他還敢將手伸進我們翰林院不成!”諸大綬將伸出去的筷子又縮了回來,滿臉傲然地道。
不得不說,翰林院確實有着超然的地位。他們不歸吏部管制,升遷的關鍵在內閣或皇上,故而嚴黨很難給他們下拌子。
在回到修檢廳的時候,林晧然得到了一個的消息,一直不曾露面的掌院學士吳山終於露面了,出現在翰林院中。
若是在昨天,林晧然肯定是有些欣喜的,會發出總算有事可做之類的感慨。只是如今,他卻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昨晚那張臭臉還歷歷在目,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吳山突然出現,極可能就是衝着他而來,是特意來找他算賬的。
事情果然朝着不好的方向發展,他們三人很快被傳召了。
“若愚兄,你沒事吧?”徐渭看出林晧然的不妥,當即關切地問道。
“沒事!”林晧然搖了搖頭,硬着頭皮跟着二人一同前往,心裏卻極度悲觀。
第259章 一聲吼
三人一起走進內堂,內堂有着掌院學士和侍讀侍講學士的公座,身穿着紅袍的吳山正端坐在掌院學士的公座上。
“學生林晧然(徐渭、毛惇元)見過老師!”林晧然三人進來後,朝着吳山恭敬地行禮。
在這個“天地君親師”的時代,師生關係甚至要凌駕於官場之上。在他們面前的吳山,除了是頂級的上司外,還有就是他們的恩師。
哪怕以後上下屬的關係被解除了,但這師生關係卻要伴隨一輩子,即使他們將來做了首輔,見到吳山亦要恭恭敬敬地行禮。
吳山有着一張方正的臉,但卻緊繃着,雖然知道三個門生已經到來,但卻有意晾着他們,繼續查看着案前的卷宗。
現今朝廷財政窘迫,不僅讓大明的軍事在北面以防守爲主,亦讓他的禮部受到波及,讓他這個禮部尚書最近更是焦頭爛額。
爲了緩解大明財政的窘境,聖上亦是動了對宗藩動刀子的心思,打算將宗藩的祿米折鈔,依不同爵位設置不同的折率。
鈔,自然就是大明寶鈔。只是如今的大明寶鈔根本無法在市場上流通,早就喪失了購買力,現在朝廷要以大明寶鈔代替部分祿米,明眼人都知道這跟直接削減沒有絲毫的區別。
於是乎,在得知朝廷有這個意向後,在京的宗藩們就不幹了。一旦這個新政策實施,那他們的祿米將會大減,相當於他們碗裏的肉被搶走。
正是如此,這幫宗藩迅速聯合起來,將宗人府團團圍住,差點就將宗人府燒了。他這個禮部尚書亦成爲這幫宗藩的糾纏對象,對他軟硬並施。
在僵持多日後,今天聖上召見他,讓他重新擬定一個可行的新方案。
吳山從聖上的語氣聽得出,聖上的衝動勁已經過了,斷然不會再對藩宗動刀子。讓他重新議定一個可行的新方案,這就意味着否定先前“以鈔折米”方案。
大明的大半稅賦養宗室這二萬多人,這本就是極爲荒唐的事,如今朝廷不過是削減一部分而已,結果像是觸碰到他們靈魂一般。
很顯然,聖上如今已經選擇妥協了,這宗室之患將以宗室勝利而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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