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李貴妃看着兩名太醫離開,又屏退身邊的太監和宮女,而後對着長公主朱祿媜詢問道:“寧安,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張福剛剛沒有依照隆慶的命令深夜傳召四位閣臣,便早已經表明了他的立場,亦是扭頭望向了長公主。
此時此刻,他們三人不再僞裝,而是組成了一個三人小團體。
“皇嫂,我回京的時候便跟你承諾過,一定要幫助翊兒坐上皇位!”長公主朱祿媜望了一眼在旁邊酣睡的皇長子朱鈞翊,顯得信心十足地道。
李貴妃雖然很想將自己的大兒子扶上皇位,但十分清醒地道:“皇上剛剛沒有同意,現在更是開不了口,翊兒如何還能坐上皇位呢?”
張福站在一旁默不作聲,而是抬頭望向這位顯得足智多值拈L公主。
跟着李彩風這種半路出家的貴妃不同,長公主是地地道道的皇室中人,卻是從小便知道宮廷爭鬥的殘酷,已然是更懂得該如何進行爭奪皇位。
“皇嫂,還請謹記,皇上一直都是試圖冊封翊兒爲太子,而且剛剛已經說是要將皇位傳給翊兒了!”長公主的臉色一正,當即便是認真地糾正道。
李貴妃猜到長公主這是要她撒謊,但還是擔憂地說道:“長公主,咱們三人自然可以統一口徑,只是太明的祖制立嫡立長立賢,百官怕是不會同意讓鈞兒繼承皇位的!”
憑着現在的形勢,她確實可以咬死隆慶臨終是要將皇位傳給自己的大兒子朱翊鈞,但以郭樸和林晧然爲首的百官定然不會買單。
僅僅憑着這一個謊言,她是完全沒有信心讓百官改變陣營擁立自己母子,何況陳皇后父子的背後可是林晧然。
“皇嫂,其實你給百官給騙了!這皇位傳給誰,早在太祖時期就已經沒有定數,所謂的立嫡立長立賢都是百官給編制出來的!太祖傳位給建文帝朱允炆,但朱允炆並非皇嫡,僅是年紀最大的皇子,而那時的皇嫡是朱允熥!”
李貴妃對這段歷史並不清楚,便是扭頭望向張福詢問道:“張福,當真如此嗎?”
“回稟貴妃娘娘,此事千真萬確!”張福是一個有志於成爲司禮監掌印的野心家,卻是十分肯定地道。
“這皇位傳給誰,其實還是跟往朝一般,是由詔書說得算!”長公主不等李貴妃表態,卻是語出驚人地道。
高!
張福的眼睛當即一亮,不由得豎起了大拇指。
本以爲長公主是要三人一起撒謊,卻不想手法比這遠要高明,而是通過遺詔的方式來確定皇長子的合法性。
跟往朝有所不同,自朱元璋始,明朝皇帝的即位詔書和遺詔往往都不是自己所寫,特別遺詔幾乎出自大臣之手。
歷代皇帝之所以容忍這種情況出現,這是大明遺詔的格式有着十分固定的格式,回顧自己在位時期的政績和檢討自己在位時期的過失。
任期做得好的皇帝,若是自己親自下筆,無疑有一種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嫌疑,多年的努力無疑是付諸東流。
任期做得不好的皇帝,更不好親自下筆,畢竟自己做的荒唐事是心知肚明,還不如交由信賴的重臣來適當地美化自己。
最爲重要的是,明朝皇帝的文化水平太多都不高,這種考驗文筆的事情最好的選擇還是交由自己所依賴的重臣。
若是在以前,遺詔的重點無疑是隆慶的功績和過失,但現在處在一個特殊時期,遺詔內容其實關係到大明的皇位。
由於隆慶的堅持,而今太子人選並沒有確立,加上隆慶屬意皇長子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故而他們完全可以通過遺詔將皇長子朱翊鈞推上皇位。
李貴妃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大兒子穿上龍袍,顯得十分欣喜地說道:“對,對,我們可以撰寫遺詔,讓鈞兒繼承皇位!”
事情到了這一步,她已經不再去考慮僞造遺詔的後果,亦或者她早已經自我催眠,隆慶就是要將皇位傳給自己的大兒子。
這……
張福突然清醒過來,顯得爲難地望向長公主。
雖然歷來都不是皇帝親自寫遺詔,但亦不可能由他們這種不能幹政的宦官代勞,且他亦沒有這種書寫遺詔的筆力。
按着大明的規定,需要兩位以上文官在場草擬的遺詔才能生效,故而他們這三人根本無法僞造一份註定有爭議的詔書。
“皇嫂,我們三人可幹不了這種事,還需要尋得兩位重臣草擬奏疏,鈞兒的皇位便無人再敢質疑了!”長公主的嘴角微微上揚,顯得智珠在握地道。
張福一直不認爲長公主有多聰明,只是看着今晚的表現,卻是不由得對這個女人刮目相看了。
谷厹李貴妃看着信心十足的長公主,當即便是希冀地道:“安寧妹妹,不知你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
“此事我已經安排妥當!”長公主自信一笑,而後扭頭對着張福吩咐道:“張福,你即刻傳召文淵閣大學士張居正和翰林院學士王希烈覲見!”
“張閣老和王學士?他們兩個會同意嗎?”李貴妃聽到傳召的是這兩位重臣,不由得擔心地詢問道。
在她的印象中,而今的文武百官都跟郭樸和林晧然穿同一條褲子,張居正和王希烈應該也不例外。
張福亦是想到了這一層,不由得疑惑地望向這位自信滿滿的長公主。
“皇嫂,對文官而言,親手操刀遺詔這是一份無上榮光,更是能夠助他們更上一層樓,誰人能拒絕呢?”長公主迎着李貴妃的目光,顯得十分自信地道。
張福輕輕地點了點頭,知道這確實是一個讓文官很難拒絕的誘惑。
能夠參與草擬遺詔,這代表的是先皇的信任,故而在新朝會得到更大的重用,算是一份沉甸甸的政治資本。
按着現在的朝局,操刀遺詔的是郭樸和林晧然,張居正或許有機會站在旁邊磨墨,王希烈則是根本沒有機會參與。
現如今,有機會讓他們兩個人親自操刀遺詔,這無疑算是天上掉餡餅。
李貴妃輕輕地點了點頭,但還是有所顧忌地道:“他們兩個可靠嗎?”
“皇嫂,你可知他們兩個有什麼相同之處?”長公主面對這個問題,卻是微微一笑地道。
張福心裏微微一動,當即便有答案地道:“長公主,你是意思是……他們兩人都是徐階的門生?”
在官場,師生關係宛如父子。自從徐階出事後,作爲他門生的張居正和王希烈都受到一定程度的牽連,給他們的仕途蒙上一層陰影。
張居正幸得是當朝帝師,故而受到的影響比較小,但他想要成爲文官領袖無疑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
至於王希烈,他是徐階地地道道的門生,卻是一直遭受百官的排擠,而今苦熬多年亦僅是翰林院大學士。
正是如此,他們兩人想要在仕途有所突破,那麼就需要新的際遇,否則永遠都不會有真正的出頭之日。
李貴妃卻是想得更深一些,顯得有所悟地道:“文官恐怕亦不是鐵板一塊,像後宮之中,難免有一些不得寵的妃子!”想到這裏,又是認真地點頭道:“寧安妹妹辦事我放心,那麼便由他們兩人來草擬遺詔了!”
“不瞞皇嫂,我……我已經跟他們兩個進行接觸,定然不會讓皇嫂失望!”長公主看到李貴妃被自己成功說服,亦是進行保證道。
張福看到長公主已經搞定兩位重臣,顯得十分樂觀地道:“若是詔書頒下,按百官的德性,他們定然會馬上改變陣營支持皇長子!”
雖然現在的文官集團是鐵板一塊,只是以他對文官的瞭解,這朝堂九成以上的官員其實都是牆頭草。
只要他們通過合法的程序確立皇長子朱翊鈞的繼承人的地位,哪怕遭到林晧然爲首的護嫡派反對,但事情已經木已成舟,屆時定然很多官員紛紛臨陣倒戈。
就像當年的大禮儀之爭,哪怕明知道嘉靖不佔理,亦會有張璠、桂夢和席書等不得志的官員聲援。
可以預見的是,一旦遺詔能夠順利公佈,那麼朝堂絕大多數的官員都會改旗易幟,屆時皇長子定然可以順利登基。
“不錯,只要遺詔頒發下來,百官定然會改變陣營支持鈞兒!”李貴妃原本還擔憂百官的阻力,而今顯得十分亢奮地道。
長公主的嘴角微微上揚,亦是滿意於自己及那個人所謩澋囊磺校瑓s是不由得扭頭望向正躺在地鋪上打着鼻鼾的皇長子朱翊鈞。
只要再過些日子,她不僅會得到“大長公主”的名號,而且不會再被陳皇后壓制,甚至還能得到一些權勢。
而今得到李貴妃的信任,皇長子朱翊鈞又少不更事,若是自己順利留在京城,那麼無疑能夠打造屬於自己的勢力。
燭光搖曳,外面的夜已深。
李貴妃在隆慶沒有同意傳位自己大兒子的時候,她都有了一點放棄的念頭,卻不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按着長公主這種周全的安排和謩潱由习俟俸芏喽际菭濐^草,自己的大兒子定然可以順利坐上皇位。
她隱隱感覺長公主背後有高人,否則不該變得如此聰明纔是,只是這已經不是當下要考慮的問題。
李貴妃整理好思路,當即便是認真地許諾道:“咱們就這麼定了,等到鈞兒登基,我一定不會虧待你們兩位!”
“娘娘哪裏的話,這都是奴婢的份內事,能替娘娘和皇長子辦事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張福急忙表忠心地道。
長公主雖然不說那些肉麻的話, 但亦是進行討好地假笑道:“皇嫂,咱們不是外人,我自然是要幫着你了!”
李貴妃的心情很好,便是扭頭望向滿臉諂笑的張福。
張福伸手一拍額頭,當即亦是反應過來道:“奴婢這便派人出宮將張閣老和王學士帶到這裏來!”
他亦是有着自己的小九九,一旦隆慶駕崩,那麼他裕王府舊人的身份變得毫無價值。而今想要保留權勢,那麼就需要新的政治投機。
若是他此次能夠幫着皇長子上位,那麼他定然可以成爲宦官之首。屆時不僅保住自己的地位,而且在皇宮的地位更是大大地提高,甚至還有機會指染那至高無上的批紅權。
三人顯得心懷鬼胎,但亦是達成了一個利益同盟。
只要他們成功將張居正和王希烈召進皇宮,從而制定一份傳位皇長子朱翊鈞的遺詔,那麼他們將會書寫出不一樣的華夏曆史。
圓月高懸於夜空中,卻不知何時周邊出現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正是這個寒冬深夜,紫禁城的宮城很罕見地打開,幾名太監手持詔令外出,正是要奉旨前去將張居正和王希烈帶到乾清宮草擬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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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4章 大政變之幕後之人
夜已深,家家戶戶的大門緊閉。
宮裏來人的消息很快驚動了王府,躺在牀上的王希烈得知宮裏來人,當即一個激靈地坐起牀穿官靴,眼睛閃過一抹亢奮之色。
“老爺,現在都不到三更,皇上怎麼這個時候召你進宮,還讓不讓好好睡覺了?”繼室王夫人只有四十的年紀,卻是風韻猶存地撐着身子迷迷糊糊地詢問道。
“你婦道人家不懂我們男人官場的事,少在這裏說些掃興的話!”王希烈瞪了一眼自己夫人,接着對門外的僕人指揮道:“你讓管家先將宮裏的公公招待妥當,我要等會才能出去!”
“是!”僕人當即便是領命道。
王夫人頂着空氣中的寒意,下牀幫王希烈穿上那一套五品官服。
出於女人的直覺,她知道自己這位最近總是心神不寧的丈夫最近心裏藏着事情,而今事情恐怕是到了開花結果的時候了。
“你不用相送,回牀上待著吧!”王希烈對着銅鏡整理好衣服,便對自己夫人大手一揮地道。
王夫人並沒有梳理自己,其實並不打算穿衣相送。
剛剛鑽回被窩的時候,她的眉頭不由得微微地蹙起,發現王希烈走出房門並不是朝大門而去,竟然走向東廂。
東廂,最左邊有一間不太起眼的房間,此時門窗正透着淡淡的燭光。
王希烈來到房門的時候,房門正好被人從裏面打開來。
一個瘦矮的小老頭顯得未卜先知般,那張老臉帶着溫和的笑容道:“子中,你來了,先進來吧!”
“是,老師!”王希烈當即施予一禮,顯得十分恭敬地回應道。
眼前身穿灰色素衣的小老頭不是別人,正是被削籍爲民的原首輔徐階,一個在嘉靖末年權傾朝野的權臣。
現在的徐階已經沒有當年那般上位者的氣勢,整個人顯得十分的內斂,宛如一個尋常的教書先生般。
在松江府落難之時, 他曾經被一隻狂狗在大腿上咬了幾口, 致使落下了病根,現在走路顯得一瘸一拐。
徐階在茶桌前坐下,顯得欣喜地說道:“子中,宮裏連夜將你傳召入宮, 證明長公主那邊已經完成第一步計劃了!”
“此次多得老師呋I帷幄, 學生過來是想請恩師再加提點!”王希烈深知面前這位老師是政壇真正的老狐狸,顯得虛心求教地道。
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二甲進士, 以庶吉士的身份進入翰林院。原本他在翰林院的成績並不突出, 但在徐階的幫忙下,卻是成功地留在翰林院。
在徐階當政時期, 他得以主持了南京鄉試, 還以同考官的身份參與了隆慶二年的會試,卻是積累了聲望和資源。
不管是出於報答昔日的恩情,還是依仗徐階的政治智慧走出現在的困境,王希烈都決定聽從徐階的安排。
徐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顯得語重心長地道:“子中, 其實該說的東西, 爲師早已經跟你說過了!此次你想要打破你仕途的天花板, 想要像老師站上高位, 現在便是你人生最好的一次機會。不管你用什麼樣的方法, 哪怕要承擔一些風險, 你都務必要牢牢地抓住這個良機, 錯過便不會再有了!”
說到最後, 卻是有意加重了語氣,強調了這個時機的重要性。
當年他之所以能夠在嘉靖朝坐上首輔的寶座, 依靠的無非是兩樣東西:一是擅於等待時機,一是足夠陰狠。
當年他從地方返回京城, 在京城並沒有根基和依靠。
他先是附勢於權力最大的嚴嵩,而後通過青詞等方式討好當時的皇帝嘉靖。隨着嚴嵩年邁和自己的羽翼未滿, 他則是瞅準時機,毫不留情地對嚴嵩痛下殺手。
現如今, 屬於王希烈的最佳機會已經到了, 接下來則是需要王希烈拿出自己當年那種爲權勢而敢於付出一切的狠勁。
“老師,您且放心,學生知道該怎麼做了!”王希烈的眼睛閃過一抹決然,當即便恭敬地拱手道。
徐階知道這個學生有自己當年的那份野心和狠厲, 便是放心地說道:“只要記得你想要什麼,這便已經足夠了, 去吧!”
“學生告辭!”王希烈的心裏有着方向, 便是施禮告辭道。
徐階看着王希烈離開,嘴角不由得輕輕上揚。
造化弄人,雖然他扳倒嚴嵩成功登上了權力的巔峯,但卻敗在了林晧然的手裏,最後跟嚴嵩那般淪落到被朝廷抄家削籍的下場。
只是他終究不是嚴嵩,哪怕最後他落得身無分文,但亦能依靠門生故舊接濟, 更是有着多方的援手。
面對着松江府那邊的打擊和報復, 他先是故意扮可憐麻痹周圍的人,而後尋找機會成功逃出了松江府。
如果是一般人, 恐怕是要尋得一個地方隱姓埋名安度晚年,但他徐華亭豈能甘心敗在一個毛頭小子手裏。
在所有人都認爲他徐華亭銷聲匿跡的時候,殊不知他早已經悄悄北上, 卻是到寧晉縣長公府跟長公主祕密接洽。
縱觀整個朝局,文官集團已經沒有能夠跟林晧然相匹敵之人,而唯一的勝算則是下一任皇帝的爭奪。
早在他還在首輔任上之時,便已經看到了長公主的野心,而今長公主因站皇長子那邊而失勢,這無疑是一個最爲合適的合作者。
他此次跟隨長公主祕密進京,然後選擇寄住在王希烈的家裏,正是要通過自己的政治智慧將皇長子扶上皇位。
整個事情跟他所預料的一般,隆慶遲遲沒有確立太子的人選,這給他通過遺詔的方式鑽了一個大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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