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李春芳看着隆慶沒有正面回應,便又是繼續說道:“其二則是臣之所願,還請皇上能自省己身!皇上而今疏於政務,不關心朝中諸事,面對臣等改制之策更是一拖再拖。然今國困民窮,審時酌變方爲國家經久之圖。以宗藩祿米爲例,國初親郡王將軍四十九位,今玉牒內見存者二萬八千九百二十四位,歲支祿糧八百七十萬石餘,其中郡縣主君及儀賓尚不在內,而今大明財政大半的去向皆爲宗藩所獲,此乃大明財政之一大症結。而皇上先是失信於林閣老,至今都是懸而未決,臣早已是心急如焚!”
林晧然聽到李春芳提及自己,臉上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宗藩祿米確實已經成爲目前最爲迫切要解決的頑疾。雖然嘉靖時期就已經意識到宗藩祿米的危害,但那時大明的財政幾乎是供由嘉靖煉丹、修建承天皇宮和道家建築,致使朝廷拖欠宗藩祿米的情況是極爲嚴重。
儘管嘉靖四十四年頒佈了新的《宗藩條例》,但所削減的宗藩祿米並不多,而今大明的財政得到改善,反而是要足夠支付宗藩祿米,致使朝廷每年支付祿米達到八百七十萬石之多。
正是如此,現在糧稅、市舶司、商稅和蘇杭織造局的收入最大的受益者並不是大明財政及百姓,而是這種附身在大明王朝身上的蛆蟲,所以這些年朝廷百官辛辛苦苦其實是給宗人打工了。
有鑑於此,百官對削減宗藩祿米的呼聲日高,但偏偏隆慶對大明頑疾的坐視不理,將這個事情一直拖着不處理。
郭樸等人聽到李春芳的這席話,亦是默默地望向隆慶,卻是看這個皇帝有沒有將這些話聽進耳中。
隆慶的最大問題並不是酒氣財氣,而是對大明頑疾的坐視不理,卻是沒有肩負起皇帝愛民的責任。
“李愛卿,即便你是要朕削減宗藩祿米,可以跟朕坐下來細談,卻不必如此……令朕難堪!”隆慶努力地壓抑着自己心中的怨氣,卻是有些不滿地道。
郭樸等人聽到隆慶這番看似通情達理的話,卻是不由得暗暗地搖頭。
他們何曾不想跟隆慶坐下來好好細談,只是隆慶現在一直在躲着他們,而登基四年的時間主動召見他們的數次不超過一個手掌。
“臣並非是故意要皇上難堪,而是希望皇上能夠糾正留中不發的錯誤,亦懇求皇上勵精圖治!”李春芳面對着隆慶的不滿,再度申明態度地道。
隆慶沉默了片刻,當即便對李春芳許諾道:“既然李閣老要求,那麼請再製定一份削減宗藩祿米的方案,朕定會認真斟酌!”
“臣領旨!”李春芳看到隆慶如此開明,眼睛不由得迸發光芒地拱手道。
郭樸等人見狀,亦是不由得暗鬆一口氣,本以爲隆慶是要一意孤行,卻沒有想到隆慶是一位十分開明的帝王,已然是聽進他們此次的勸諫。
事情到此,隆慶不僅沒有堅持追究李燾的罪責,而且還同意李春芳提出削減宗藩祿米的提議,可謂是皆大歡喜。
由於隆慶答應削減宗藩祿米,致使包括李春芳在內的閣臣都十分的高興,感覺卡着數年的削減宗藩祿米是要動真格了。
春節假期結束,李春芳便是急不可耐地制定了一個新的宗藩新例,卻是要一舉處理宗藩這個毒瘤。
只是到了正月底,仍舊沒有得到隆慶的批覆。
有鑑於皇宮傳出乾清宮急召太醫的消息,李春芳等人亦是耐着性子等待,畢竟隆慶的身體不佳還是情有可原。
眨眼到了二月中旬,禮部上公文詢問了數次,結果每一份文書都是石沉大海,乾清宮一直沒有任何的音信。
腥私K於慢慢意識到隆慶突然變卦了,已然是不想要對宗藩祿米動真格。
經過多方打聽,卻是得到了一些小道消息:隆慶在那次散場後,似乎是越想越委屈,在泡腳的時候突然莫名其妙地罵了李燾和李春芳是“驢牛射出來的偻霭恕薄�
雖然不知道這位堂堂的大明皇帝從哪裏學得這種市井污言,但隆慶的態度已然是昭然若揭,卻是不沒有推動削減宗藩祿米的心思。
跟着李春芳等人的失望不同,林晧然其實早已經猜到這個結果。
隆慶終究還是朱家的一份子,真要推動新的《宗藩新例》,難免會激發地方藩王的暴動,而隆慶根本不具備這種魄力。
李春芳無疑是希望徹底解決宗藩祿米的頑疾,從而讓大明財政得到有效的改善,但此舉對宗藩的利益無疑是傷筋動骨。
隆慶終究還是朱家的一員,而今更是由於血統才成功地坐上皇位,想必是不願意冒着得罪近三萬宗人的風險而削減宗藩祿米。
有鑑於此,隆慶定然還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卻是不願意冒着自己地位動搖的風險,更願意碌碌無爲地享受如今的生活。
事情確實如同林晧然所料,隆慶不僅逃避着立儲的事情,而且對李春芳等人削減宗藩祿米的方案是置之不理。
待到二月下旬來臨,李春芳已經確信隆慶那日其實是搪塞於他,便心灰意冷地選擇上疏向隆慶請辭。
內閣首輔李春芳上疏請辭的消息一經傳出,當即便引發了一場軒然大波。
第2324章 官拜次輔
隆慶得知李春芳竟然要請辭,卻是再也坐不住了,當即下一道上諭慰留李春芳,讓李春芳不要離開。
雖然這段時間一直躲在深宮中,但李燾那份奏疏在京城不斷髮酵,加上李春芳力挺李燾的消息傳開了,對自己不利的言論此起彼伏。
儘管自己失信削減宗藩祿米的事情沒有在京城傳開,但在官場恐怕不是什麼祕密,這無疑更是有損自己明君的形象。
若是李春芳此次真的致仕,那麼天底下的百姓恐怕誤以爲是自己小氣逼走李春芳,恐怕還要背上更大的罵名。
正是如此,隆慶深知李春芳現在不能夠辭官離開,不然自己這位皇帝的聲名定然會變得更糟糕,且影響自己在百官中的形象。
二月底的京城春光燦漫,很多人家後院高大的樹木吐出了新芽。
“元輔大人廉潔奉公,朝堂不可失之!”
“不錯,此事源於皇上失信,皇上當挽留並改正錯誤!”
“咱們一起上疏挽留,元輔大人勞苦功高,皇上不可如此寒功臣之心!”
……
儘管李春芳是通過青詞的方式步步高昇,只是在擔任首輔的兩年多時間裏,李春芳的謙和還是得到了很多官員的擁護,故而很多官員紛紛上疏請隆慶挽留李春芳。
只是李春芳此次上疏請辭的舉動,已然是像落到湖面中的一顆小石子,這個朝堂註定將不會再平靜。
禮部左侍郎呂侍郎不僅呈上新的《宗藩新例》提案,而且還再度發動一大幫清流官員上疏請隆慶冊封皇嫡子爲太子。
官場並沒有祕密可言,而今首輔李春芳請辭,並不是自身出了什麼問題,主要還是隆慶遲遲不定國本和削減宗藩祿米的失信。
一時間,關於削減宗藩祿米和冊封太子的聲音驟然響起。
隆慶原本還忌憚着聲名想要盡力挽留李春芳,只是看到這背後透着幾分威脅和交易的味道,讓他氣得一陣咬牙切齒。
倒不是他不想削減宗藩祿米,而是這個父皇都小心謹慎的事情,自己又怎麼可以冒着三萬宗人的口水削減他們的祿米呢?
特別有着朱允炆的前車之鑑,一旦有地方藩王像成祖那般舉旗起事,自己很可能成爲下一次朱允炆,而好端端逡掠袷车纳疃ㄈ皇且幦粺o存。
至於冊封皇嫡子爲太子,這更是不可能的事情。自己的心意早已經表露無遺,所心儀的人選是皇長子朱翊,而不是那個病懨懨的皇嫡子。
隆慶忍着對這幫得寸進尺官員的不滿,面對以身體爲由請辭的李春芳,便是派遣馮保前去探望,且送去了一些宮廷食物,又傳聖諭:“宜慎加調攝,痊可即出,副朕眷懷”。
其實不管李春芳是不是身體堪憂絲毫沒有關係,只要李春芳肯呆在京城養身體,哪怕不到內閣處理政務,對自己其實不會造成任何的影響。
樹欲止,但風不止。
李春芳看到隆慶仍舊不願意處理削減宗藩祿米的事情,知道隆慶確實是失信了,便是再度上疏請辭。
偏偏在這時,給事中王禎自作聰明地認爲郭樸是李春芳離任的最大受益者,便是爲了討好郭樸而進行一場政治投機。
事情確實如此,畢竟明朝內閣的尊卑是以成員入閣的先後排序,一旦李春芳離任,那麼首輔的寶座自然是屬於郭樸了。
針對李春芳在請辭奏疏裏的言辭,王禎揪出其中的問題直接攻擊道:“親已老而求去不力,弟改職而非分希恩,是爲不忠不孝也。”
李春芳無疑算是一個幸邇海诤芏喑⒋罄性缭缡ルp親的大環境下,他的雙親至今還健在人間。
這原本是一件大好事,只是在時下科道言官卻是雞蛋裏能挑出骨頭,而王禎藉此攻擊“親已老而求去不力”。
這話的意思很是明顯,就是你的雙親已經年邁,但你請辭的姿態不夠堅決,故而這是一種不孝的行徑。
在滿朝百官都在請求隆慶挽留李春芳的氛圍中,王禎這個聲音顯得那般的不和諧,所列的理由更是讓人見識到科道言官的無恥和節操之低。
只是現在的朝堂早已經掌控在林晧然手裏,面對着這麼一頭瘋狗,關於王禎的一些罪狀很快被人揭發。
僅是兩日,王禎便因貪墨的罪名下獄,這一場政治投機不僅斷送了他的仕途,而且還遭來了牢獄之災。
李春芳自然並非不忠不孝的人,遭到王禎“不忠不孝”的攻擊後,既爲心裏對隆慶失信的那份怨念,亦爲了能夠歸鄉向父母盡孝,故而繼續上疏請辭。
儘管遭到隆慶的接連慰留,但他此次去意已決,又是連續上了三道乞休奏疏。
時間已經悄然到了三月,春雨明顯多了起來。
隆慶雖然一再慰留李春芳,但面對着李春芳不間斷的乞休奏疏,漸漸感到了不耐煩,特別禮部對立儲和削減宗藩祿米的聲音不斷。
隆慶知道想要李春芳不離開,那麼至少要同意削減宗藩祿米或冊封皇嫡子爲太子,但這兩個事情都不是他甘願妥協的。
在接到李春芳第五道乞休奏疏後,隆慶知道事情已經沒有了迴旋的餘地,便對着李春芳的奏疏直接罵了幾句,而後無奈下了一道《賜大學士李春芳歸天敕》,允准李春芳致仕歸。
至於他因此事損失的聲名,特別更加坐實“酒、色、財、氣”的污名,卻是只能在今後再慢慢清洗了。
他原本想要一改父皇時期的惡名,做一個流芳百世的明君,但奈何世事並不遂自己所意,總是遇上一些糟心的人與事。
隨着聖旨下達,李春芳亦是結束了他的仕途。
李春芳年僅二十歲便中了舉,只是蹉跎十六年之久,於嘉靖二十六年狀元及第,隆慶二年接任首輔,而今隆慶五年選擇離開。
縱觀其一生,不可謂不風光。年僅二十歲中舉,還經歷狀元的風光,更是在首輔的位置坐了兩年多,而今歸鄉還能盡孝道。
李春芳在接到聖旨和恩典優恤的時候,心裏卻是感到了一種深深的失望。
倒不是他貪戀權勢,而是宗藩祿米的事情懸而未決,國本遲心沒有得到冊封,這個王朝離盛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次日清晨,李春芳不願意在京城多呆一刻,攜帶着親眷打算從通州碼頭乘坐官船沿着京杭大吆又边_揚州。
由於隆慶仍舊罷早朝,一大幫官員早早來到這裏相送,河面瀰漫着一片白色的晨霧。
李春芳對着前來相送的官員表達感謝,而後對着林晧然期待道:“林閣老,老夫此番離開,朝堂諸事便要依仗於你跟郭閣老,望你們爲大明開創一個盛世!”
人生免不得有遺憾,眼看着大明盛世就在眼前,結果而今的君王只是一個貪圖享受之徒,心裏根本沒有這個天下。
“元輔請放心,我跟郭閣老不負元輔所望,定要帶領大明開創一個盛世!”林晧然的眼睛坦然,顯得信心十足地道。
李春芳讀懂了林晧然的眼神,便是跟着泄賳T再度道別,在登上甲板之時,對着碼頭相送的泄賳T朗聲道:“潘晟擲紗不爲官,一心只求真禮存……”
“今日通州別吾校嵝當爲後繼人!”碼頭上的泄賳T當即紛紛響應,再度將腥说男木o緊地聯繫到一起。
林晧然目送李春芳的官船遠去,雖然李春芳通過自我犧牲的抗爭打開了局面,但心裏卻沒有多麼開心。
明代的皇權實在是太強大了,哪怕他已經能夠號令百官,但想要掌舵這個王朝的走向,已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次輔大人,請先行!”戶部尚書馬森等官員都不敢離開,對準備乘車反京的林晧然恭恭敬敬地道。
隨着李春芳離任,內閣的位置亦是產生了相應的變化,次輔郭樸順理成章地進階首輔,原本位居內閣第三的林晧然則官拜次輔。
第2325章 新形勢
宰相,自唐以來謂之禮絕百僚,見者無長幼皆拜,宰相平立,少垂手扶之。客坐稍久,則吏從傍唱“相公尊重”,客踧踖起退。
明朝雖然廢除了宰相制,但嘉靖時期的權柄悄然落到內閣手中,帝王權術平庸的隆慶自然沒有能力更改已經延續幾十年的內閣掌權的體制。
故而,如今的閣臣被稱爲相爺,可謂是名副其實。
林晧然此次從普通閣臣到次輔,無疑是一個極重要的跨越。雖然有徐階那種十年次輔的例子,但這種是極罕見的情況,更多還是等到兩三年便能接替首輔的寶座。
亦是如此,次輔的位置可比作是當朝太子,林晧然已然是將來領導百官的未來首輔,故而地位跟普通閣臣已經可以明顯地區分開來。
馬森等官員雖然早已經是以林晧然馬首是瞻,只是看到林晧然正式成爲內閣次輔之時,那份隸屬的感覺顯得更加強烈,更是堅定地擁護於次輔林晧然。
林晧然環視在場恭敬有加的官員,先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然後朝着馬車走去。
他知道想要帶領華夏走上世界之巔,卻是不能像徐階、李春芳那般和藹可親,而是要採用強勢的手腕來統率百官。
擺在眼前的難題則是打破當前朝廷安於現狀的局面,只有設法除掉大明身上的毒瘤,這樣才能夠開創一個全新的大明盛世。
三月的京城,春意盎然。
文淵閣門前的青草地多了一些色彩,那幾株高大的樹木顯得越發的生機勃勃,枝頭傳來麻雀噰喳喳的叫聲。
隨着李春芳的離任,整個內閣的結構亦是悄然發生了一些改變,最明顯是內閣成員從五位變成了四位。
雖然內閣再少一位閣臣,只是如今的情況仍舊不用急於增補閣臣,特別排在門檻外面的是禮部尚書趙貞吉,百官更不可能推薦趙貞吉入閣。
加上四位閣臣都處於年富力強之時,完全有足夠的精力和智慧應付朝中的大小事務,故而內閣同樣沒有再添加成員的想法。
身穿蟒袍的林晧然經過石道來到文淵閣前,卻是沒有急於返回自己的值房,而是走進了升級爲首輔值房的郭樸值房內。
雖然郭樸已經升級爲首輔,只是他並沒有搬值房的想法,仍舊有原來的那間值房中辦公,而空氣中正飄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郭樸跟往日有所不同,身上已經換上一套威風凜凜的蟒袍,正處理着手頭上的奏疏。
若不是當年守孝時期被李春芳超車,內輔首輔早已經屬於他,不過現在的情況亦不能算太差,畢竟他接替了李春芳所留下的位置。
隆慶昨天同意李春芳的請辭後,亦是給郭樸頒發了一道聖旨,除了授予虛銜外,亦是給郭樸賜了一套蟒袍。
郭樸今日並不適合前去相送李春芳,停下手中的手筆,對着歸來的林晧然抬手溫和地道:“若愚,先坐吧!”
“謝首輔!”林晧然亦是保持着尊敬的態度,便是在對面坐下來道。
郭樸伸手端起桌面上的茶盞,便是抬起臉認真地詢問道:“若愚,李閣老已經離開,咱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雖然他接任李春芳的位置,但並不打算跟林晧然爭着這艘航母的掌舵權,且他亦是知道自己操縱不了這艘龐大的航母。
只是如今,朝廷已然是面對着宗藩祿米等難題,卻是需要他們齊心協力地解決,這樣纔有機會打造一個盛世。
“李閣老此次辭官離開,加上先前《酒色財氣疏》的那場風波,皇上如今飽受非議。若是皇上仍舊不同意削減宗藩祿米,他恐怕要通過其他方式來挽回聲譽,這可能纔是我們最有效的破局時機!”林晧然接過閣吏送上的茶水,顯得智珠在握地分析道。
雖然明朝的皇權明顯比以往增強不少,只是皇帝的評判權一直攥在文官手裏,對於皇帝生前或死後的名聲都有着決定能力。
隆慶如果想要生前和死後擁有好聲名,那麼就需要做一些相應的妥協,而不是一昧地跟百官唱反調。
現在他既不同意削減宗藩祿米,又不需要冊封皇嫡子爲太子,那麼卻需要做出一些成績才能抵消這些負面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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