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擴建之後,酒坊的產量能翻一倍。酒糟的產量也跟著翻一倍。
酒糟多了,豬就能多養。豬多了,糞就多了。糞多了,田就肥了。田肥了,糧食就多了。
這是一個圈。一個完整的,可以迴圈的圈。
但這個圈裡,還有一個東西沒用上——熱。
酒坊發酵的時候,發酵池裡熱得冒蒸汽。到了冬天,這股熱氣就白白散掉了。
如果能把這股熱氣用起來,引到隔壁的暖房裡,冬天就能種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心裡有了個模模糊糊的念頭。
前朝有溫廬,驪山有溫湯。溫泉能種出冬菜,酒坊的餘熱為什麼不能?
驪山溫湯監裡的菜是皇家專供,但原理並不神秘——無非是把熱源引過來,用厚牆保溫,讓暖房裡的溫度不往下掉。
別人能用,他為什麼不能用?
但這個念頭還需要再進一步去琢磨。
主要是熱氣怎麼引?竹管、陶管還是夯土煙道?暖房怎麼建?朝向、坡度、保溫層的厚度各是多少?
種什麼?冬天日照短,選什麼品種才能扛得住弱光?成本劃不划算?
建暖房的材料、人工,和種出來的菜賣出去的價格——這些都要一個一個地算清楚。
他把念頭收住,打算今晚在紙上畫一畫。
念頭這東西,光在腦子裡轉是虛的,落在紙上才是實的。
第136章 擴建酒坊
回到院子裡,周夏正在翻曬藥材。茯苓片被翻了個面,竹匾上白花花一片。
“師父,”周夏抬起頭,“程公子前兩天說,過兩日要來拉酒。他還說……長安那邊有人在打聽師父的事。”
王知還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打聽什麼?”
“打聽師父的來歷。”周夏說,“程公子說他也是聽人說的,具體是誰在打聽,他也不知道。只說讓師父留個心。”
王知還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沒有多問。有些事,問多了也沒用。
以他目前所儲備的力量,知道和不知道,能做出的應對沒什麼兩樣。
一個有準備的弱者,依然是弱者。
但不急。
他走到棗樹下坐下來,灰灰從樹枝上跳下來落在他膝頭,阿黃從石凳底下鑽出來趴在他腳邊。
他一邊順著灰灰的毛,一邊在心裡把程處默的傳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
打聽來歷。
不是打聽新稻,不是打聽新犁。
這些東西是明面上的功績,查一查資料、問一問卷宗就能知道。
但對方打聽的,是來歷。
一個莊主的來歷,有什麼值得打聽的?
會是誰?
太原王家的人?他叛出家族這些年,王家對他不聞不問,彷彿他這個人從族譜上消失了一樣。
但現在不同了。一個被放逐的旁支子弟,忽然被皇帝親自接見,分量就變了。
王家若不查,反倒不合理。
還是藍田縣丞事件裡站在宇文仁背後的那股勢力?
宇文仁雖然倒了,但他背後的人沒有露頭。
那件事做得乾淨利落,但越乾淨,越說明對方不是尋常角色。
不管是哪一方,能跑到長安城裡的圈子裡去打聽,說明對方不是尋常人物。
但也說明另一件事——對方還沒有直接出手,只是在摸他的底。
摸清底細,才好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時間這東西,他們需要,我也需要。
他還記得,莊子上那個王奎,隔三差五就要往太原送信。
他的身世、行蹤、和什麼人來往,早就被人盯上了。
只是以前他是個默默無聞的布衣,不值得那些人動手。
現在面聖了,分量就不一樣了。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棗樹。
紅棗掛了一樹,估計再過一些時日就會開始泛紅了。
這棵棗樹在他接手莊子之前就在這裡了,主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皴裂,一道一道的,像是被歲月刻上去的。
樹不會說話。但樹比人沉得住氣。
傍晚時分,鐵蛋翻完了三塊地。
他把鋤頭靠在田埂上,跑到井臺邊灌了一肚子水,抹了抹嘴,又跑回田裡撒底肥。
雞糞和塘泥拌在一起,黑乎乎的,臭是臭了點,但莊稼人聞著這味道就覺得踏實——地吃飽了,莊稼才能長好。
王知還站在田邊,看著鐵蛋一鍬一鍬地往地裡撒肥。
晚霞從終南山那邊鋪過來,把鐵蛋的肩膀染成一層金紅色。
他想起鐵蛋剛來莊子的時候,哪有現在這般景色?
所以說,人是鐵,飯是鋼。
此肉和吃草到底是不一樣!
現在能扛著鋤頭翻一整天地,手指關節上長了繭,虎口磨得發亮。這才不到一個月。
遠遠的,官道上有一騎快馬跑過,馬背上的人穿著青布短褐,不像是官差。
王知還多看了兩眼,那馬已經跑遠了,消失在暮色裡。
是往太原方向去的。
他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院子。
今晚的月亮很亮。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是大地身上縱橫交錯的脈絡。
灰灰趴在窗臺上,尾巴垂下來,悠悠地晃著。阿黃已經在床尾打起了呼嚕。
王知還坐在桌前,鋪開一張紙,用炭條在上面畫了起來。
先畫酒坊——兩間屋子,標註了長寬。然後往東拓兩丈,往南拓一丈。發酵池的位置往東移,離圍牆更近一些。
然後畫暖房——貼著酒坊的東牆,一字排開,寬半丈,長兩丈。
暖房和酒坊之間的隔牆,下半截用夯土,上半截開兩個方孔,用竹管把發酵池的熱氣引過來。
他在紙上算了一下面積。半丈寬、兩丈長,足夠擺四排陶盆,種二三十棵東西了。
然後又算了一下燃料。
酒坊冬天不停工,發酵池二十四小時發熱,暖房等於不花錢就有了熱源。
極端低溫時,暖房外設個小灶,燒點秸稈和木柴。
莊子上的秸稈本來就不缺,夠用。
他把幾個關鍵數字寫在紙上——溫度、面積、種子、肥料。
寫到半夜,紙上的草圖已經畫了三張。
灰灰從窗臺上跳下來,踩著他的手背趴下來,眯著眼睛看他。
他順了順灰灰的背毛,灰灰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咕嚕。
“你還沒睡。”他說。
灰灰沒有理他,繼續咕嚕。
他把紙收好,吹了燈。
油燈熄滅時發出輕輕的一聲噗響,一縷青煙升起來,在月光裡打了幾個旋便散了。
躺在竹蓆上,月光照在房梁上。那道裂紋還在,月光正沿著它走。
他把白天那個念頭又翻出來琢磨了一遍。
不是能不能做。能做,而且算過了,划算。
是做出來之後,那些打聽他來歷的人會怎麼想。
一個布衣莊主,冬天種出新鮮菜蔬,這事傳出去,分量不小。
打聽他的人會更多,更深入。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
先做出來再說。
他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灰灰的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輕輕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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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七月二十八。
程處默來了。
他騎的是那匹棗紅馬,馬背上馱了兩個空酒罈子。
還沒到院門口,阿黃先叫了起來——不是那種警惕的吠叫,是尾巴搖成螺旋槳、喉嚨裡發出嗚嗚聲的那種叫,像是看見了老熟人。
“王兄!”程處默翻身下馬,大踏步走進院子,嗓門亮得整座莊子都在嗡嗡響,“你這莊子,我才幾天沒來,雞都又肥了一圈!”
小滿端著簸箕從灶房裡出來,被他這一嗓子喊得耳朵都紅了,瞪了他一眼,轉身回了灶房。
程處默渾然不覺,徑直走到棗樹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王知還面前的茶碗就灌了一大口。
“爽!一路跑過來,渴死老子了。”
王知還看了他一眼:“那是我的碗。”
“你的碗怎麼了?咱倆誰跟誰。”
程處默毫不在意,又灌了一口,然後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擱,身體往前探了探,壓低了聲音,“宮裡的事,我聽我爹說了。”
王知還端起茶壺,給他續了一碗茶:“說什麼了?”
“說你把陛下都拿下了。”
程處默湊近了些,豹眼裡閃著興奮的光,“我爹說,你那天的表現,是個人物。
連他老人家都誇——說這小子,不軟不硬,該說的話一句沒少,不該說的話一句沒多。”
王知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沒有說話。
對於自己的表現能被程咬金這樣的人知道,他一點都不意外。
因為他很清楚,李世民這人和歷朝歷代的皇帝都不一樣。
別的皇帝坐擁九重宮闕,恨不得把自己裹在最深的帷幕裡,讓臣子永遠看不清、猜不透。天威難測,便是以難測來馭下。
可李世民不是。
他喜歡在宮裡擺酒,隔三差五就把房玄齡、程咬金這些老兄弟叫進宮來,喝酒、聊天、談天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