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驢蹄聲碎,官道上的浮土被踏得輕輕揚起,又緩緩落下。
離莊門還有數步,院裡動靜一窩蜂湧了出來。
枝頭灰灰直飛肩頭,阿黃圍著腳脖子打轉;
劈柴的鐵蛋扔了斧頭,灶房小滿紅著眼眶探出身,廊下碾藥的周夏也攥著藥碾快步起身。
一莊老小全都懸著心等他平安歸來,現在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沒事了。”
王知還把驢牽進驢棚,添了草料,又給水槽裡舀了一瓢水。
灰毛驢打了個響鼻,埋頭吃草。
他在驢棚裡站了一會兒,摸了摸驢耳朵,然後走到井臺邊,打了一桶水,舀了一瓢澆在臉上。
井水冰涼,激得他整個人精神了幾分。
從早晨進宮到現在,整整一天。
御書房、立政殿、御花園——他在腦子裡把這三個地方又過了一遍,然後收住。
有些事,現在不能說。
他走到灶房門口。
“今晚吃什麼?”
小滿回過頭,臉上還掛著淚印子,但嘴角已經在往上翹了:“小米粥,雜麵饅頭,還有莊主愛吃的醬菜。”
“和你們說過多少次了,在我這裡,吃這個東西就不需要節省。”
他頓了頓,“等下加個炒蛋。三個。”
小滿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莊主的臉——那張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她跟了他這些時日,已經學會從平靜底下讀出東西。
她沒有多問,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轉身便去雞窩裡摸蛋,腳步比方才輕快了許多。
王知還走到棗樹下,在石凳上坐下來。
灰灰從他肩膀上跳下來,蜷在他膝頭,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阿黃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腳背上。
他靠著棗樹,閉上了眼睛。
院子裡有劈柴聲、碾藥聲、鍋鏟翻動聲、雞在窩裡咕咕的叫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比太極殿上的任何一道聖旨都好聽。
他就這麼靠著,坐了很久。
直到小滿端著熱氣騰騰的粥鍋從灶房裡出來,他才睜開眼。
晚飯是在院子裡吃的。
石桌上擺著小米粥、雜麵饅頭、一碟醬菜、一碟炒蛋。
炒蛋油汪汪的,黃燦燦的,在暮色裡亮得晃眼。
小滿這丫頭的學習能力極強。或許女子於廚藝一途,天生便有幾分稟賦。
王知還其實也沒怎麼正經教過她,只是每回做飯時,她便立在邊上看。
他偶爾指點一兩句——鹽放多少,火候怎麼掌握,翻勺的手法。
到現在,小滿做出來的菜,和前世那些短影片裡擺拍的博主相比,色香味俱無二致。
鐵蛋夾了一筷子炒蛋,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瞪得溜圓。
他飛快地把蛋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
“慢點,沒人和你搶。”王知還說。
鐵蛋嘴裡塞滿了蛋,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好吃”,手上的筷子已經又伸過去了。
小滿沒動那碟炒蛋。
她端著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時不時地往莊主身上瞟一眼,像是在確認他是真的回來了,不是她眼花了。
周夏埋頭喝粥,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師父,今日在宮裡……”
“吃飯。”王知還打斷他,語氣很平,“吃完了再說。”
周夏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繼續喝粥。
吃完晚飯,小滿收拾碗筷,鐵蛋去給雞鴨添食,周夏把藥碾子收進廊下的櫃子裡。
王知還依舊坐在棗樹下。
等到天徹底黑透,院子裡點起了油燈,他把周夏叫到跟前。
三個孩子在灶房裡洗碗,水聲嘩啦嘩啦的,隔著半個院子,聽不真切這邊的談話。
“今天的事,我只能說一部分,你們聽了知道就行了,不要到外面到處宣傳。”
王知還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陛下見了我,問了些農事上的事。新稻、新犁,都問得很細。”
周夏安靜地聽著。
“陛下是明白人。新稻的賬,會有人替他算。新犁的效率,也會有人去核驗。”
周夏聽出了話外之音——這是有功要賞的意思。但他沒有追問,只是微微點頭。
“然後就是等。”王知還說,“陛下會有旨意下來,但具體什麼時候,什麼內容,我也不知道。
所以這幾天,日子照常過。田裡的稻子收完了,地不能空著。
明天開始翻地,種蘿蔔、白菜。酒坊那邊,要準備擴建,趁天還沒冷,把地基打好。”
周夏應了一聲:“明白。”
“還有一件事。”王知還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最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有點不對勁。
你們留意一下莊子上來往的生面孔。不管是誰,只要形跡可疑,就來告訴我。”
周夏的神色緊了緊,低聲問:“師父,是太原那邊的人,還是……”
“現在還不確定。”王知還說,“不管是哪一方,先留個心。”
周夏鄭重點頭。他懂得這句話的分量。
師父向來平和,極少這樣鄭重其事地吩咐什麼,一旦吩咐了,就說明事情小不了。
王知還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貓毛。
“都早點睡吧。”
三個孩子已經洗完了碗,鐵蛋在井臺邊衝腳,小滿在晾圍裙。
周夏把廊下最後一簸箕藥材收回櫃中,朝王知還點了點頭,轉身回房。
他的腳步聲很輕,踩在夯土地面上幾乎不發出聲響。
王知還在棗樹下又坐了一會兒。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玉佩——長孫皇后托他帶給長樂的玉佩。
玉佩已經被長樂攥得溫熱,此刻他握在手心裡,那股暖意還在。
他想起長樂在御花園裡說的那句話。
“好,我等你。”
他把玉佩放回懷裡,貼身的那個口袋。然後站起來,走進屋子。
窗外蟲鳴啾啾,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灑在床腳的竹蓆上。
灰灰跳上床,在枕邊蜷成一團。阿黃在床尾趴下來,呼嚕聲漸漸響起。
王知還躺在竹蓆上,盯著頭頂的房梁。
和早晨出門時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角度。
房梁上有一道裂紋,此刻月光正照著那道紋路,蜿蜒曲折,像一條幹涸的河床。
但不一樣的是,早晨他心裡裝著的是考題,現在心裡裝著的,是答案。
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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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剛矇矇亮。
終南山那邊還恢粚颖”〉那嗷疑F氣,莊子裡的動靜已經起來了。
王知還是被灰灰的尾巴掃醒的。
他睜開眼,灰灰正蹲在他胸口,拿尾巴一下一下地掃他的下巴。
阿黃已經蹲在門口了,尾巴在地上來回掃,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催促聲。
他把灰灰從胸口挪開,翻身下床。
井水還是冰涼的。
他澆了一瓢在臉上,水花濺在衣領上,涼意順著脖頸往下走,整個人便徹底清醒了。
小滿已經在灶房裡忙活了。鐵蛋蹲在院子裡磨鐮刀,準備翻地。
周夏在廊下翻曬藥材,茯苓片鋪了一竹匾,白花花的,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
農莊的早晨便是這樣,井井有條,各做各的,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沒有人發號施令,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吃過早飯,王知還走到田邊。
稻子已經全部收完,稻田裡只剩下一排排整齊的稻茬,像是大地剃了頭之後留下的青茬,齊刷刷地戳在那裡。
遠處的塬坡上,幾棵老柿子樹掛滿了青果子,沉甸甸地壓彎了枝條。
有雀鳥在稻茬間跳來跳去,啄食落在地上的穀粒,細碎的叫聲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銀子。
王知還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心裡碾了碾。
土是肥的,鬆軟、溼潤、團粒分明。
蚯蚓糞和塘泥養了半年,地力比去年好了不少。
土壤在指間碎裂,散發出一股厚重的泥腥氣——那是好地的味道。
“莊主,翻完地種什麼?”鐵蛋扛著鋤頭走過來。
鋤頭架在肩上,鋤刃在日光下泛著鐵青色。
“蘿蔔,白菜。”王知還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再種兩畦菠菜,一畦蒜。”
“菠菜?菠菜不是春天種的嗎?”鐵蛋的眉毛擰了起來。
“菠菜耐寒。秋天種,冬天長,第二年開春就能吃。”
王知還看了他一眼,補了一句,“比春菠菜還嫩。”
鐵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對莊主說的話向來不質疑——莊主說行,那就一定行。
當初莊主說新稻能產四百五十斤,誰能信?
可最後打下來,一石一石地過秤,就是那麼多。
“這幾塊地先翻。蘿蔔籽在周夏那裡,你去找他拿。”
王知還指著田埂邊的幾塊地,“翻完地,撒上底肥,再播種。底肥用雞糞和塘泥,比例和上回告訴你的一樣。”
鐵蛋應了一聲,扛著鋤頭下地了。鋤刃吃進土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知還走到酒坊門口。
酒坊這幾天停了工,不是沒活幹,是要擴建。
原來的兩間屋子已經不夠用了——程處默隔三差五來拉酒,長安城裡那幾個老饕也開始託人來買,訂單排到了下個月。擴建是火燒眉毛的事。
他站在酒坊門口,用步子丈量了一下面積。
往東擴兩丈,往南擴一丈,能多放下四口大缸,一個發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