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海路雖險,但吡窟h大於陸路。水陸兩條腿走路,方可持久。”
李世民沉默了。屯田、海路、持久戰——這些他都想過。
但從一個沒打過仗的年輕人口中如此條理清晰地說出來,還與他《肉食強兵疏》的方略一脈相承,這就不一樣了。
這不是在獻一份孤立的疏文,這是在獻一個完整的、閉環的戰略構想。
“你繼續說。”李世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臣以為,徵高句麗,急不得。當先固遼東,再圖其城。先耗其糧,再破其兵。
先斷其援,再圍其都。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寧可慢,不可亂。”
李世民忽然“哈”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重,卻暢快無比。“你一個種地的,跟朕談打仗。”
王知還迎著他的目光,從容答道:“臣種地,也知道打仗不是蠻幹。
種地要深耕、施肥、輪作。打仗要屯糧、修路、養兵。道理,都是通的。”
李世民看了他許久,目光裡充滿了激賞。
這個年輕人,不僅有經世致用之才,更有常人難及的大局觀和戰略眼光。
這樣的人,不是種地的料,是治國的料!可他偏偏說,他無心當官。
李世民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將茶盞重重擱下。“你那個爵位,朕給了。
田地,朕也給了。但你想要朕的女兒,光有這些還不夠。”
他看著王知還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定下了最後的考卷,“三年。你把新稻和新犁在長安周邊推廣到位。朕,到時候再看。”
王知還站起身,深深一躬,這躬鞠得心甘情願,也信心十足。
“臣,遵旨!”他沒有問,到時候再看,是什麼意思。他知道,那不是拒絕,是天底下分量最重的一場考驗。
李世民擺了擺手:“去吧。皇后怕是在立政殿等你許久了。”
王知還退出御書房,走到門口,步子依舊不緊不慢,脊背挺直。
但沒人知道,他那攏在袖中的手心裡,已全是汗。
立政殿。
趙德引著王知還穿過長廊,在殿門口停下,低聲道:“王莊主,娘娘在裡頭等您。”
王知還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跨進殿門。殿內不似御書房那般肅穆,處處透著溫馨。
有軟榻、有小床、有兕子玩過的撥浪鼓擱在案角,鵝黃的絲帶柔順地垂下。
長孫皇后一身常服,未戴鳳冠,坐在榻上,不像是母儀天下的皇后,更像是富貴人家的和藹主母。
王知還上前幾步,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禮:“臣王知還,參見皇后娘娘。”
長孫皇后抬手虛扶,語氣和煦如春風:“不必多禮,快坐吧。”
王知還依言在旁側落座,脊背仍是直的,但那份緊繃感,比在御書房時明顯鬆了半分。
長孫皇后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溫柔,卻彷彿能看透人心。
“王郎君,”她開口,聲音又柔了幾分,問的卻是家常,“你家裡,可還有什麼人?”
王知還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如實道:“回娘娘,臣父母早逝。
族中雖有些許長輩,但臣……已主動與太原王氏斷了往來。如今藍田莊上,便是臣一人。”
長孫皇后沉默了一瞬。她早已知道這些,可聽這孩子自己親口說出來,那份孤苦的分量卻截然不同。
她想起李世民昨晚那聲怒嘆——“王家的人,是不是瞎了眼。”
她問完家中情況後,沉默片刻,眼眶微紅。
“好孩子……”她輕輕嘆了口氣,眼中泛起一絲心疼的紅,“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王知還的手指猛地一頓,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喉頭忽然有些發緊。
這些年,從沒有人跟他說過這句話。
“不苦。”他穩著聲音,低聲道,“臣在藍田,過得很好。”
長孫皇后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自然而然地轉了話頭:“陛下方才,都與你說了些什麼?”
王知還揀著能說的說了:“陛下隆恩,賜了臣爵位和封地。”“還有呢?”皇后追問。“還有……兩個考題。”
長孫皇后微微點頭,沒有追問考題是什麼,只是忽然問道:“那你呢?你跟陛下說了什麼?”
王知還抬起頭,迎著皇后溫柔卻洞悉一切的目光,坦坦蕩蕩地答道:“臣,求娶長樂公主。”
殿內安靜了一瞬。
長孫皇后看著他,目光裡的欣慰和心底那塊石頭落地的放心,幾乎是同時湧了上來。
“陛下怎麼說?”
“陛下說,三年之後再看。”
長孫皇后沉默了一會兒,忽而展顏一笑,那笑容裡滿是智慧與通透:“你知不知道,陛下這‘三年之後再看’,是什麼意思?”
王知還想了想:“是對臣的考驗。”
“是考驗,更是機會。”
長孫皇后看著他,語氣語重心長,“陛下這個人,向來不會輕易點頭。
但他既然給了你考題,就說明他心裡……已經同意了。
他絕不會拿自己女兒的終身,去考驗一個他看不上的人。”
她頓了頓,深深地看著他,“孩子,你可明白?”
王知還的手指再次微微蜷緊。
他當然明白。從御書房出來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三年,不只是考驗,更是積累。
是讓他從一個布衣,積累下足以匹配公主的潑天功勞和資歷。
到那時,他娶公主,便不再是高攀,而是天作之合。
“臣,明白。”他鄭重頷首。
長孫皇后滿意地點了點頭,從案上拿起一樣早就備好的東西,遞了過去。
是一個小巧的搴小Kp輕開啟盒蓋,裡面靜靜躺著兩枚玉佩。玉質通體溫潤,光澤柔和,顯然是同一塊上好玉料雕琢而成。
一枚稍大,雕的是祥雲托日,邊緣有一道湝的、歲月的劃痕;另一枚略小,雕的是新月伴星,線條細膩溫婉。
“這是一套玉佩,叫日月同心佩,是長樂小時候戴過的。”長孫皇后說著,將兩枚玉佩一併取出,托在掌心,目光溫柔,“本宮一直收著,想著將來或許有用。”
她將刻著祥雲托日的那枚遞給王知還:“這枚,你留著。”
又將那枚新月伴星的玉佩放回搴校仙仙w子,一併交到他手中:“這枚,你替本宮,拿給長樂吧。”
王知還雙手接過。搴腥胧治⒊粒敲侗凰赵谡菩牡挠衽甯菧責帷恢潜坏顑鹊奶炕鸷娴模是被皇后握了許久。
他將玉佩緊緊握在手心,那股暖意彷彿一路滲進了心裡。“多謝皇后娘娘成全。”
長孫皇后笑著擺了擺手:“快去吧。長樂那傻孩子,在御花園怕是等得心焦了。
今兒一早起來,就說是去賞花,可那眼睛啊,就沒離開過往御書房去的方向。”
那笑容裡,滿是母親的溫柔與看穿女兒心事的促狹。
王知還站起身來,朝長孫皇后深深一揖,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立政殿。
御花園。
長樂站在一叢開得正盛的秋菊前,手裡捻著一枝花,那花瓣已被她無意識地揉搓得有些蔫了。
她在這裡,站了快一個時辰。宮女遠遠地跟著,不敢上前打擾。
她不知道父皇跟他說了什麼,不知道他有沒有把那句話說出口,更不知道父皇有沒有雷霆大怒地為難他。
她只知道,她要在這裡等,等一個結果。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塊帕子——他的帕子。
洗了很多次,邊角已經磨毛了,那上面淡淡的茯苓苦香卻還在。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他蹲在田埂上數稻穗。
滿手是泥,袖口捲到胳膊肘,全神貫注。
那時候她就覺得,這個人與這偌大的長安城格格不入,卻好像能扛起整片田野。
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等的不是父皇的宣判,而是他走向她的這一步。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不疾不徐,卻沉穩有力。她猛地抬起頭。
王知還正從御花園的小徑那頭走過來,依舊穿著那身青布袍,布鞋,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了。
他看見她,步子頓了一下,然後徑直走了過來,在她面前站定。
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個搴校p輕開啟。
裡面,那枚雕著新月伴星的玉佩,在日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他又從自己腰間,解下那枚祥雲托日的玉佩,兩塊玉並排躺在搴醒e,一陰一陽,渾然天成。
“皇后娘娘說,這套日月同心玉佩,是你小時候戴過的。”他聲音輕柔,目光卻灼熱,“如今,你我各執一枚。”
第135章 暖房的構想
長樂怔怔地看著搴醒e的兩枚玉佩。她認得這玉質,是她幼時常把玩的舊物,原以為早已遺失,不想卻被母后如此珍重地收著,更配成了一對。
她伸出手,指尖輕顫,拿起那枚屬於自己的新月佩。冰涼的玉貼在掌心,卻彷彿有一股暖流瞬間湧遍全身。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有些發顫:“你跟阿耶……說了?”
“說了。”
“阿耶他……怎麼說?”
王知還看著她,仲夏的晨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清亮。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嘴唇緊抿著,像在等待一個關乎一生的宣判。
“陛下說,”他柔聲道,目光堅定而溫暖,“三年之後再看。”
長樂怔住了。她低下頭,看著手心裡那枚溫潤的玉,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枚與之呼應的玉佩。
三年。
不是斷然拒絕,是考驗。
她冰雪聰明,立刻便懂了父皇的良苦用心——這是給他機會,也是給她時間。
而她手中的這枚玉佩,便是母后無聲的許諾與見證。
她抬起頭,眼眶裡還帶著霧氣,臉上卻已綻開了如這御花園裡最明媚的笑意。
“三年,夠嗎?”她輕聲問,眼裡全是他的影子。
王知還看著她,看著她那又哭又笑的模樣,只覺得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睥睨一切的自信。
“放心,”他說,“足足夠了。”
長樂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有釋然,更有一種將整顆心都放回了肚子裡的踏實。
她將那枚新月佩緊緊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也不鬆開。疼痛是真實的,幸福也是真實的。
“好,我等你。”
一陣風拂過御花園,吹得滿園菊花搖曳,吹得她的裙角翩然翻飛。
幾片花瓣被風捲起,落在她的肩頭,也落在了他握著祥雲佩的那隻手上。
他把手收回,負在身後,攏在袖中。
手指上,彷彿還殘留著玉佩的餘溫,和她指尖那微涼而柔軟的觸感。
貞觀九年七月二十六傍晚。
王知還騎著那頭灰毛驢,蹄聲嗒嗒地踏回夯土官道。
從晨光熹微入宮,到此刻日頭西墜,整一日的光景都耗在了那道朱牆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