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殿內又安靜了。
長孫皇后沒有立刻接話。
她伸手,把兕子蹬開的被子輕輕蓋回去,動作很慢,把被角掖在小腳丫底下,又把手背貼在兕子的臉頰上試了試溫度,這些動作做了這麼多遍,早就成了本能。
她做這些的時候,腦子裡在想著另一件事。
深思熟慮之後,她開口了。
“陛下,臣妾想問您一件事。”
“你說。”
“當年在太原,您第一次見臣妾的時候,您圖的是什麼?”
李世民怔住了。手指停在茶盞邊上,一動不動。
長孫皇后看著他,目光溫柔,但話裡的分量一點不輕。
那目光裡有歲月沉澱下來的坦然,也有一種只有老夫老妻之間才有的、直戳要害的鋒利。
“陛下當年,也不過是個十多歲的年輕人。您圖臣妾什麼?圖臣妾是長孫家的女兒?還是圖臣妾這個人?”
李世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那不是不想,而是不需要想。
答案就在那裡,只是他從來沒有把它和眼下這件事放在一起比較。
長孫皇后沒有等他回答。有些話,等了二十年才說,說出來就不需要答案。
“衝兒與長樂私底下是何光景,臣妾不知。但王知還待長樂的情意,臣妾見過;而長樂對他的心,臣妾倒看得分明。”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像是用極細的針腳繡出來的。
“長樂每次從農莊回來,眼裡都有光。那不是高興,也不是滿足,而是她在別處從未有過的神采。
臣妾看在眼裡,心裡既欣慰,又有些發酸。
欣慰的是這孩子總算遇見了讓她心動的人,發酸的是,這樣的她,臣妾竟是頭一回見。”
她望進李世民的眼睛,語氣輕柔卻清晰,像是把每一個字都放在手心掂過才遞出來的。
“兕子喊他‘漂亮鍋鍋’。他蹲下身和兕子說話時,與蹲在田埂邊看稻子是一個神情,那是認真,平和,不欺不哄。
兕子這小丫頭呀,你也知道,怕生。可卻每次一見到那少年,都一頭鑽進那少年的懷抱。眼睛還發著光,孩子的眼睛不會撒謊。”
“農莊裡的那些孩子,沒了爹孃,本該是最飄零的。
可在他身邊,大郎能靜心讀書,鐵蛋學著照料鵝群,小滿也歡歡喜喜地在灶下幫忙……個個都有了紮根的模樣。
那不是養孩子,那是給孩子續命。”
她的聲音微微發緊,卻依舊平穩。
像是在替他說話,又像是在替長樂說話,又像是在替那些她只見過一面的孩子們說話。
“陛下,這樣的人,您說……他圖什麼呢?”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很久。久到燭花爆了三次,久到趙德在廊下換了一條腿站著,久到窗外的月亮從東邊那棵梧桐樹的左枝挪到了右枝。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上。
茶湯平靜得像一面小鏡子,映出他自己的眉眼,那是眉間那道淡淡的豎紋,鬢角那幾根新添的白髮。
“他圖的是長樂這個人。”長孫皇后說。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麼。“不是公主。”
李世民端起那盞涼茶,一飲而盡。茶是涼的,涼得有些苦。
苦澀漫過舌尖,然後是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就像是野茶擱涼了之後才出來的那種滋味,清冽,綿長。
“你說得對。”他放下茶盞,聲音低了幾分,低到幾乎是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的,“朕是在拿他當臣子看,不是在拿他當女婿看。
朕看他的功勞、才學、相貌、出身、品性,每一樣都無可挑剔。
可朕忘了,長樂嫁人,嫁的不是功勞,不是才學,而是那個人。
朕更忘了,朕當年娶你,圖的也不是你姓長孫。”
他抬起頭,看著長孫皇后。
目光裡的糾結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東西,那是被點醒了之後的那種清明,像是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裡漏下來。
“朕其實心裡早就已經同意了,也只有如此之人,才配得上我家長樂。”
他說。這句話說出來之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像這句話一直壓在什麼地方,今晚終於被撬了出來。
長孫皇后沒有接話。她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等著他說下去。她知道他還有話沒說完,那個“可是”。
“可是……”李世民果然說了這兩個字。
這兩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像轉折,更像是一道坎。
“可是什麼?”
“可是朕得想想,怎麼跟輔機交代。”
長孫皇后的手微微一頓。指尖在膝上停住了。
長孫無忌。她的親哥哥。他的大舅哥,他的左膀右臂,他這輩子最信任的人之一。
從太原起兵就跟在他身邊,玄武門那一夜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這些年替他扛了不知道多少事。
“你也知道,上回輔機來求親,朕說‘再想想’。”
李世民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一下,聲音裡帶了一絲很少見的猶豫,“如今朕想好了,怎麼跟他說?”
“說‘朕已經有人選了’?”
“那叫打臉。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朕可以駁他。但私下裡,他是朕的大舅哥,是朕的兄弟。朕不能這麼對他。”
“說‘長樂還小,再等兩年’?”
“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兩年之後,他還來。朕還能說什麼?”
李世民端起茶盞,又放下了。茶盞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響不大,但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脆。
殿內安靜了片刻。安靜得能聽見月光落在地上的聲音,當然聽不見,但那種靜,讓人覺得自己應該能聽見。
長孫皇后忽然開口。
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又帶著一種不得不說的堅定。兩種情緒攪在一起,讓她的聲音有些微微發顫。
“陛下,那孩子獻的那份醫論,不是正好用得上嗎?”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停在茶盞的邊沿上,一動不動。
他轉過頭,看著長孫皇后。目光裡有一種東西在翻湧,那是恍然,是審度,也是一種複雜的釋然。
長孫皇后的目光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更多的東西,那是釋然,也是愧疚。對自己親哥哥的愧疚,對長孫家的愧疚。
但她還是說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說得很穩。
“兄長最在意的是什麼?不是長樂,不是公主這個封號。那是長孫家的延續。是他兒子的前程,是他孫子的安康。”
她頓了頓。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膝上的帕子,帕子上那道褶子已經被她撫平了,又攥皺,又撫平。
“把醫論給他看。讓太醫署的人去查證。讓太常寺的人去翻典籍。
等證據確鑿了,陛下再跟他說,那不是朕不答應,而是不能害了自己的外孫。”
她看著李世民的眼睛。目光裡有懇求,也有決斷。
“兄長是個明白人。他不會為了自己的面子,拿長孫家子孫後代的命去賭。”
第129章 老父親的擔憂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在想這件事行不行,行不行已經很清楚了。
他在想另一件事。
王知還獻這份醫論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這一層?
是湊巧,還是故意的?
如果是湊巧,那這孩子邭夂谩H绻枪室獾模沁@孩子的心思,比他想的還要深。
不是深在算計,而是深在替別人想好了退路。
他不但知道自己要什麼,還知道對方最大的阻礙是誰,甚至替那個阻礙準備好了臺階。
“你說得對。”
他放下茶盞,聲音沉了幾分,“這件事,朕會讓人去查。太醫署、太常寺,兩邊都查。查清楚了,有了鐵證,再跟輔機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案上的醫論上,那份摺好的紙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從來沒有動過。
“不是朕要拒絕他。是老天爺不讓,這門親事。”
這話說得有九分是策略,但剩下一分,是真心的感慨。
長孫皇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殿裡的炭火燒得很足,而是因為她在忍著什麼。
指尖攥著帕子,指節一節一節,越來越白。
“臣妾對不起兄長。”她輕聲說。
聲音輕到像是怕被殿外的人聽見,又像是怕被自己心裡的什麼東西聽見。
“他是臣妾的親哥哥,從小到大,他護著臣妾,護著長孫家。臣妾八歲沒了父親,是哥哥把臣妾帶大的。如今,臣妾卻要——”
“不是你的錯。”李世民打斷了她。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斬釘截鐵。“不是朕的錯。也不是輔機的錯。是……”
他想了想,沒找到合適的詞。
不是沒詞,而是這件事本來就沒有誰能擔這個“錯”字。
長孫皇后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落淚。她這一輩子,在外人面前從不落淚。
在李世民面前,也只在最私密的時候才紅一紅眼眶。今晚就是這樣的時刻。
“臣妾知道。臣妾只是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那孩子,大概也沒想到,他的醫論會被用在這個地方。”
她的聲音裡有一絲複雜,那不是埋怨,而是心疼。心疼那個年輕人,也心疼自己的哥哥。
李世民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像是被逗笑的,又像是被某種東西觸動的。
“他想不到?朕看他想得到。”
長孫皇后抬起頭,眼眶的紅還沒褪,目光裡多了一絲不解。
“他是故意的。”李世民說。語氣裡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不滿。
只是有一種高手過招的感覺,像是一個老棋手認出了對手的一步妙招,這一步棋,自己二十歲的時候走不出來。
“他把醫論獻上來,就知道朕會用。他知道朕需要一柄刀,他就遞了一柄刀。
他知道朕不好直接拒絕輔機,他就給了朕一個拒絕的理由。”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層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讚賞。
“這孩子,不是在獻醫論。他是在幫朕解圍。”
長孫皇后怔怔地看著他。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不信?”李世民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得意,這種得意,是男人至死還是少年的得意。
“你想想。他一個布衣,敢求娶公主,能不多想幾步?朕會怎麼想,輔機會怎麼反應,皇后會怎麼幫腔,他大概都想過。”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涼得發苦,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很複雜的滋味。
“這樣的心思,用在正道上,是國之棟梁。用在歪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