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他停了一下。沒有往下說,因為不需要往下說。
“他不會用在歪道上。”
長孫皇后接過了話。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的篤定,像是這世上最硬的鐵。
“臣妾看人不會錯。臣妾見了他好幾回,每一回都覺得,這孩子心裡有桿秤。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他比誰都清楚。”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他要是真有什麼歪心思,那些孩子不會在他身邊長得那麼好。”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目光裡有認可,也有一些別的,大概是在想,這世上能讓觀音婢這樣替人說話的人,不多。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安靜得像湖面,沒有一絲波瀾。
“輔機的事,先不提了。”李世民擺了擺手。
那動作不像在揮退一個話題,倒像是從肩上卸下了一件實實在在的重物。
他的肩膀微微鬆了半分,又迅速繃回去,帝王的肩背,在任何時候都不能塌。
他在殿內踱起步來。
靴底碾過青磚,聲響沉穩而有節律:一步,兩步,三步,停,轉身,再來。
青磚是前朝鋪的,年歲久了,有些地方已經磨出了湝的凹痕。
他踩上去的時候,靴底和凹痕嚴絲合縫,彷彿這幾十年的皇帝做下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位置上。
他忽然停住,轉身。
袍角在腳踝處蕩了一下,像一柄收勢未盡的刀。
“你說了這麼多。”他開口,“朕也想說一件事。”
“陛下請說。”
“朕派人查過。”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不是方才那種較著勁的沉,那是一種壓著什麼東西的沉,像是水面上看不見波瀾,底下卻沉著整塊鐵。
“他離開太原的時候,王家沒人攔他。一個都沒有。”
“他爹孃的案子,族裡壓著不查。他去找族老,族老把他打發了。去找他大伯,不敢管。去見他二叔,門都沒讓進。”
他的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稜角分明。
不是憤怒。憤怒是熱的,是衝的,是一股氣頂上來就收不住的。
他的聲音是冷的,是那種擱了很久、涼透了的東西。
“他一個人,揣著一份斷絕關係的文書,帶著二百畝薄田,來了藍田。沒有靠山,沒有根基,就靠自己。”
他頓了頓。
目光從窗欞那邊收回來,落在長孫皇后臉上。
窗欞上糊著紗,月光透過來,把格子印在他的側臉上,一道一道的,像某種不為人知的刻度。
“朕在想。”
他說。
“王家的人,是不是瞎了眼。”
長孫皇后怔了一下。
她料到他會說這個年輕人,從他說第一句話的語氣,她就知道今晚這場談話繞不開那個人。
但她沒料到他查得這麼細。細到連族老打發了人、大伯不敢管、二叔沒讓進門這些事都翻出來了。
這不是隨便問問。這是把人家祖墳都刨開看了個清楚。
李世民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多了一層東西,她很少聽到的那種。
不是憤怒。是一種帶著冷笑的解氣。
不止是替自己解的。更是替別人解的。
像一個站在高處的人,低頭看著一群井底之蛙把一塊玉當石頭扔了,那冷笑裡帶著居高臨下的、近乎殘忍的愉悅。
“當年修《氏族志》,崔家把皇族排在第三等。王家倒沒跳出來,但他們也沒替朕說過一句話。”
“他們眼裡只有門第。嫡脈。那幾本破族譜。一個旁支的孩子,有了出息,他們不但不扶持,反而往外推。”
他哼了一聲。
那一聲哼,又短又冷。像是刀刃在磨石上擦過,濺起一粒火星,旋即熄滅。
“他們有眼無珠。”
他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朕不是。”
那笑容裡有得意。有解氣。
還有一種被壓了許多年、如今終於找到出口的暢快。
倒不是因他打敗了誰,不過就是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
這口氣在他心裡憋得太久了。只要稍不留神想起,便覺得不痛快。
這次,他終於能向那些自以為是的世家大族證明一件事。
這件事他已想了太久,久到《氏族志》修成那年,久到太原起兵那年,更久到他第一次站在五姓七望面前,被他們用眼角餘光打量的時候。
他心中決然:“朕不但要這個年輕人,朕還要讓他站在朝堂之上,站得比王家主支所有人都高。”
“讓他們都看清楚:你們不要的,朕視若珍寶;你們看不上的,朕偏要讓他成為你們高攀不起的人。”
長孫皇后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一絲無奈,還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她的丈夫,還是那個丈夫。
二十年前在太原城下拔劍的那個少年,骨子裡那股勁兒,一點兒沒變。
時間磨圓了他的稜角,卻磨不去他的底色。
“所以陛下心裡,其實已經同意了?”她輕聲問。
這句話她先前問過一遍。現在又問一遍。但問的東西不一樣了,上一回問的是,同意求親,這一回問的是,同意讓他做女婿。
李世民端起茶盞。
沒喝。
又放下了。
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不重。
但落點極準,像是一枚棋子敲在棋盤上,一錘定音。
“朕是同意了。”
他頓了頓。
“但朕還不能讓他知道朕同意了。”
“為什麼?”
“因為朕還想再看看。”
長孫皇后微微挑眉:“看什麼?”
“看看這小子到底還有多少東西沒拿出來。”
李世民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東西,老丈人看女婿時特有的那種較勁。
嘴上說看看,心裡想的是,朕倒要瞧瞧你能翻出什麼花來。
“新稻,新犁,醫論,烈酒,朕不信他就這些了。他既然敢攢這麼多底牌,就一定還有沒翻開的。”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從嘴角漫開,一路漫到眼角的皺紋裡。
“再說了,朕要是這麼輕易就點頭,豈不是太便宜他了?朕的女兒,是那麼容易娶的?”
長孫皇后看著他,笑出了聲。
笑聲不大,但很真切,像是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地戳中了。
她低下頭,肩膀輕輕顫了兩下。
“陛下這是在壓榨女婿?”
“朕是在替長樂把關。”
兩個人都笑了。
笑聲把殿內最後一絲沉悶驅散。
氣氛鬆快了許多,像積了一夜的雲終於裂開一道縫,月光從縫裡漏進來,落在地磚上,清清亮亮的。
兕子在睡夢中被笑聲擾了一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
含含糊糊的。像是“糖”,又像是“甜”。
又沉沉睡去。
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五個手指頭張著,在空氣裡抓了兩下,像在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長孫皇后把那隻小手輕輕塞回被子裡,掖了掖被角。
手指在孩子的手背上停了一下,感受到那一點小小的溫熱。
“陛下打算什麼時候見他?”
“後日。御書房。”
“那臣妾——”她頓了頓,目光微微一閃,“也想好好見見他。”
“上回他進宮悦},臣妾病得昏沉,連話都沒能好好說幾句。
後來去農莊複裕种活欀床。矝]來得及多聊。
說起來,臣妾見了他兩三回,竟沒跟他正經好好聊過,回回都是他悦}、開方,臣妾躺著喘不上氣。
他是臣妾的救命恩人,可臣妾對他連基本的瞭解都不曾有。”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他看懂了。觀音婢想跟那個年輕人說話,不只是為了道謝。
她是想看看,長樂看上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見過他好幾回,可每一回都是他在給她悦}、開方、叮囑忌口。
她始終是“病人”,他始終是“郎中”。她沒能用一雙尋常眼睛,好好看過他。
李世民知道,觀音婢對於長樂,比之自己也不曾少半分。想了想,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
“後日,他在御書房見完朕,朕讓他去立政殿給你請個脈。請完脈,你留他喝盞茶。想聊什麼就聊什麼。
朕不在場,他反倒自在些,在你面前,他肯定比在朕面前放得開。”
長孫皇后微微頷首:“也好。臣妾也想聽聽,他當著臣妾的面,敢不敢說出求親之話。”
李世民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種微妙的較勁。
“他在朕面前,怕是不會說。
他算準了朕知道他的心思,不會在朕跟前把底牌全翻開。
在你面前,他倒可能透上一兩句實話。
畢竟你對他有救命之恩,他在你面前不設防。”
第130章 增加籌碼
長孫皇后看著他的神情,微微一笑。
“陛下這是想讓我替你探探他的底?”
“不是替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