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話音落下,簽押房裡陷入一片寂靜。
王知還端坐不動。
目光與宇文仁對視,不閃不避。
這場暗流之下的博弈,終於正式開了場。
第112章 程咬金出手
“此事,你可認?”
宇文仁話音落下,王知還微微一頓,隨即坦然答道:“回大人,草民確曾收留了三名孤兒。”
只這一句,不多不少。至於是否在官府備案,他一個字也沒提。
宇文仁等了片刻,沒有等到下文。
他抬眼又打量了王知還一番,從清晨到現在,大半日過去了,茶水涼透,無人理會。
換作尋常百姓,早已坐立不安、汗出如漿了。
可王知還端坐如常,衣袍上連一道多餘的褶皺都沒有。
不是強撐出來的鎮定,是真的不急。
他在心底冷笑一聲。行,沉得住氣,那就再晾晾。
“知道了。”宇文仁合上面前文書,語氣平淡,“王莊主且在偏廳稍候。偏廳有茶水,請自便。”
說完,不等回應,起身便踱進了裡間。
門在他身後合上。
宇文仁坐回案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涼了,澀味重,他倒也不在意。
問了一句,不往下審,就這麼晾著,這本身就是一種審。
衙門裡最厲害的手段從來不是刑具,是時間。
把人撂在那兒,讓他自己跟自己較勁。
偏廳裡,王知還依舊坐在那把木椅上。
那杯茶早已涼透,他又端起來抿了一口。苦。比農莊裡的茶差遠了。
不過茶雖差,卻讓他確認了一件事,宇文仁不敢動他。
真要證據確鑿、理直氣壯,早該拍桌子審了,何至於問一句便草草收場,把人繼續晾著?
這套路他太熟了,製造焦慮,讓時間替你審。
老把戲。他不吃這套。
王知還把茶盞輕輕擱回桌案,“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偏廳裡格外清晰。
不急。宇文仁想等,那他就陪他等。看誰先沉不住氣。
長安,長孫府。
杜幕僚坐在書房裡,面前的茶已經換了三遍。
他在想宇文仁之事。
幾日之前,宇文仁登門拜訪,將王知還收留孤兒未備案之事和盤托出。
他只回了一句“依法辦事即可”,不給明確的指令,不給確切的承諾。
不是不想給,是長孫無忌的態度還沒明朗。
主君只說了一句“藍田最近倒是熱鬧”,是暗示還是隨口一提,他拿不準。
拿不準,就不敢給宇文仁明確的指令。只能讓他自己去辦。
宇文仁好歹是個進士,在官場混了六年,應該能明白這層意思,試探可以,別把事情做絕。
至於能不能成,看他的本事,也看王知還身後的水有多深。
杜幕僚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他抿了一口,苦澀漫過舌尖。
他放下茶盞,不再想這件事。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結果就是了。
藍田縣,宇文仁宅邸。
夜色深沉,簽押房裡的燭火卻還亮著。
宇文仁坐在案前,面前的茶是新沏的,熱氣嫋嫋。他抿了一口,唇齒留香,眉眼間浮著一層淡淡的、自得的神色。
今天的事,辦得漂亮。
他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將這幾日的籌謴念^到尾在心底過了一遍。
從長安回來的那天起,他便開始等了。
杜先生那句“依法辦事即可”,看似平淡,卻給了他一把尚方寶劍,不誣陷,不栽贓,一切按律法來。
堂堂正正,誰也挑不出毛病。
他等了五天。不是不想動手,是不能急。
王知還身後站著程咬金,那位盧國公在朝堂上橫著走的人物,他得罪不起。
所以必須先給足面子,五天時間,你若主動來補手續,這事便輕輕揭過;你若不來,那就怪不得本官秉公執法了。
可王知還偏偏沒來。
一天,兩天,三天……王虎每日回報,那人照常耕田、採藥、教書、修雞圈,自始至終,從未踏進縣衙半步。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一次次錯過了補辦手續的機會。
宇文仁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等五天再動手,傳出去,是他宇文仁給了足夠的時日,是王莊主自己疏忽。
程家若來理論,他大可說:“本官已經給了足夠的時日,是王莊主自己不來補辦手續。本官依律辦事,何錯之有?”
話說到這個份上,程家還能說什麼?
至於長孫府那邊,杜先生讓他依法辦事,他便依法辦事。
辦得堂堂正正,挑不出毛病。既不得罪程家,又向長孫府遞上了投名狀。一箭雙鵰。
他在藍田縣丞這個位子上坐了六年。
六年。
他每日埋頭案牘,審了多少案子,理了多少賬目,藍田縣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條。
論才幹,他不比任何人差。可為什麼升不上去?因為沒有後臺。
那些比他晚登科的進士,一個個平步青雲,進了三省六部,穿上了緋袍。
憑什麼?憑的是門蔭,是姻親,是朝中有人。他什麼都沒有。
貞觀三年的殿試,陛下明明多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以為那是前程的開端,可在這官場裡,沒有後臺,連那一眼的餘溫都守不住。
他盯著燭火,目光幽深。這一次,他賭的是自己的前程。
只要長孫府那邊滿意,升遷便是板上釘釘。出了藍田,就是長安。
進了長安,憑他的才幹,三年之內做到從六品,五年之內做到正六品,他有這個信心。
至於程咬金那邊……程咬金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武將。
論朝堂上的根基,論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他拿什麼跟長孫無忌比?
長孫無忌是皇后的親哥哥,是太子的親舅舅。
程咬金呢?一個在戰場上搏命的老匹夫罷了。
等攀上了長孫家,他還會怕程咬金?
他抬手,輕輕彈了彈官服上看不見的灰,起身踱步至窗前,推開窗扉。
夜風湧進來,帶著幾分涼意,吹散了簽押房裡積了一整日的燥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臆間盡是秋夜的清冽。
他想起明日還要繼續晾那個王知還。不急。
他要把人晾得再久一些,晾到他心慌,晾到他出錯,晾到他把身後的人自己暴露出來。
今日問話,那人只回了一句“確曾收留了三名孤兒”,備案的事一個字不提,這份沉著,倒讓他有幾分意外。
不過再沉著的人,也熬不過衙門裡的時間。
他把窗關上,轉身走回案前,提起筆,繼續批閱積壓的公文。
筆跡工整,一絲不苟,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是唇角那抹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藍田縣衙。
鄭通是申時末到的。他沒走正門,也沒遞帖子。門房認得他,趕緊往裡讓,他沒理,直接從側門進去了。
院子裡有個小吏正在掃地,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鄭通從懷裡摸出半塊炊餅,扔過去:“馬在門外,給它喂點水。”
他在藍田做了六年縣尉,這縣衙的角角落落,他比宇文仁還熟。
程咬金的手書先一步送到,他閱後便知事態緊急,當即動身。
他進衙門時,腳步不輕不重,一路上遇到的幾個書吏都認得他,紛紛低頭拱手,他點了點頭算作回應,腳下卻沒停過半步。
宇文仁沒有讓他等。鄭通是軍功出身,早年跟著程咬金在戰場上滾過的人。
在藍田縣做了快十年縣尉,根基深厚,哪怕從級別上來說比自己低上一些,卻也不是他能隨意怠慢的。
兩人在東廂房見了面。茶已備好,茶湯清亮,熱氣嫋嫋。
鄭通坐下,沒碰那杯茶。他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吱呀”一聲響。
這把椅子他坐過很多次,哪個地方吃力,他比宇文仁清楚。
“宇文大人,”鄭通開口,語氣聽著隨意,眼神卻一直盯著宇文仁的臉,“王知還的事,老公爺聽說了。”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停住了。
宇文仁端著茶盞,微微點頭:“是麼。老公爺日理萬機……”
鄭通沒讓他說完。他在戰場上學會的道理很簡單:先亮底牌。
“劉木匠臨終託孤,下河村趙里正和幾個鄉鄰都能作證。手續是漏了,但這是補幾貫銅錢就能了結的事。”
他把目光從宇文仁臉上移開,掃了一眼這間簽押房,緩緩說道,“老公爺的意思是,人,該放的放。手續,該補的補。
他在藍田這大半年,救人無數。這樣的人,不該在這裡耗著。”
這番話,一句“商量”的語氣都沒有。他是坐在盧國公府那把椅子上說話的。
宇文仁端著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方才緩緩開口:“鄭縣尉說的這些,本官都知道。
王莊主收留孤兒,是善舉。本官傳喚他,也只是例行問詢,不是定罪。
手續沒辦是事實,本官問清楚了,該補的補,該罰的罰,自然放人。鄭縣尉不必擔心。”
鄭通看著宇文仁把話說完。
他沒動。他盯著宇文仁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三息的工夫。
“宇文大人,”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不疾不徐,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鐵鏽味兒,“你知道我鄭某人是個粗人。粗人說話,不愛兜圈子。
你方才這番話,跟我打了一路交道的那些個上官,他們說的,一模一樣。”
他站起來。
他的身量比宇文仁高出半個頭。
他往前走了半步,不是要動手,在縣衙簽押房裡動縣丞,那是蠢貨才幹的事。
但他那個氣勢,讓宇文仁端著茶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半分。
“我今天來,是好意。”鄭通看著他,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老公爺讓我來看看,你宇文大人,是不是個明白人。”
他沒等宇文仁回答,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