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老公爺還讓我帶句話,他這個人,念舊。誰讓他省心,他記著。誰讓他不省心,”他頓了頓,“他也記著。”
鄭通走出縣衙大門,翻身上馬。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在原地轉了兩圈。他勒住砝K,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門。
門已經關上了。
他忽然冷笑了一聲。
十來年了。他在藍田這個破地方待了快十年。縣衙裡有幾塊磚鬆了,幾本案卷是假的,哪個書吏收了誰的銀子,他清清楚楚。
宇文仁方才那番話,是在打官腔,也是在賭,賭鄭通不敢拿他怎麼樣,賭盧國公府鞭長莫及。
“不知死活的東西。”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老公爺讓他來,是給機會。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他鄭通不客氣了。
他猛地一夾馬肚子,棗紅馬長嘶一聲,朝長安方向狂奔而去。
盧國公府,後花園。
鄭通趕到時,已是午後。
程咬金正蹲在菜地邊上拔草,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短褐,褲腿捲到膝蓋,腳上踩著草鞋,渾身上下沾著泥點子,看著像個老農。
程處默站在菜地邊上,把鄭通的話一句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程咬金手裡的動作沒停,一根一根地拔草,拔得很仔細,連根鬚都從土裡帶了出來。
“他當然客氣。”
程咬金把手裡的草扔進竹筐,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走到井臺邊舀水洗手,“不客氣不行。
鄭通是我的人,他在藍田六年,宇文仁不敢得罪他。但也不敢賣我這個面子。”
程處默皺眉:“為什麼?”
“因為他背後有人。”
程咬金把水瓢扔回桶裡,“他要是賣我這個面子,他背後那個人會怎麼想?他要不賣,又怕太過,徹底把我得罪死。
所以他只能客氣,客客氣氣地拖著,兩邊都不得罪。”
程處默心頭一沉:“爹的意思是,宇文仁背後真有人?”
“他背後有沒有人,不重要。”
程咬金走到棗樹下,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涼茶灌了一大口,聲音忽然冷了下來,“重要的是,我程咬金派人去跟他協商,已經是給足了他面子。
他一個芝麻大的縣丞,不給面子也就算了,還敢跟我玩兩頭討好的把戲?”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手指在石桌上重重敲了一下。
“處默,你聽好了。你現在去做兩件事。第一,告訴鄭通,讓他把宇文仁經手的案子全部翻一遍。
藍田縣丞這些年審過的案子、收過的罰銀,樁樁件件,都給我查清楚。我不信他屁股底下乾淨。
第二,放話出去,就說盧國公府,對藍田縣丞‘秉公執法’的做派,非常關注。”
第113章 長樂公主出手
程處默心頭一跳。這兩件事,一件是實打實的查底,一件是明晃晃的施壓。
宇文仁不過是個八品縣丞,哪扛得住這種壓力?“爹,您這是要……”
“他不是想兩頭討好嗎?”程咬金冷笑了一聲,“那我就讓他知道,我程咬金這一頭,他得罪不起。”
他頓了頓,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去吧。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宇文仁的態度。”
程處默應了一聲,正要往外走。
就在這時,門房快步跑了進來,神色匆忙:“國公爺,府外來了兩個人。一個是王莊主的徒弟周夏,另一個趕馬車的……是宮裡的陳老三。他們說有要緊事求見。”
程咬金的眉頭微微一動。陳老三?千牛衛的人,今日怎麼跟周夏攪到一起了?難道長樂公主去了莊上?
“讓他們進來。”
片刻後,周夏被領進了後花園。
他滿頭大汗,衣襟上沾著泥點,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素白色的信封,封口處貼著一張紅紙。
“程……程國公,”周夏氣喘吁吁地行了一禮,“這是李娘子讓我交給程公子的。她說,您看了就知道了。”
程處默接過信封,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只看了第一眼,他的眼睛就亮了。
“爹!您看!”
程咬金接過那張紙,低頭看去。是一份藍田縣衙出具的收養文書。
上面寫著:王知還,太原人氏,藍田鄉農莊主,收留下河村劉木匠遺孤三人——劉大郎、劉鐵蛋、劉小滿。
手續齊全,人證俱在,依法備案。落款處,蓋著藍田縣的大印。日期是五天前。
程咬金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印章、簽字、日期都沒有問題,然後緩緩抬起頭。
“這是……李娘子辦的?”
“是。”周夏說,“李娘子說,她來農莊看到那三個孩子,就想到這件事了。
讓人去縣衙辦了,手續齊全,日期也在前幾天。她說……程公子看了就知道了。”
程咬金沉默了片刻。然後把那張紙疊好,放回信封裡,遞給程處默。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不再是剛才那種冷冽的笑了,此時已經換成了一種老狐狸般的、帶著幾分玩味的笑。
“處默,剛才我說的那兩件事,不用辦了。”
程處默愣了一下。
“有這個就夠了。”程咬金拍了拍桌上的信封,“你現在就去藍田,找鄭通。讓他帶著這個去縣衙,當面交給宇文仁。
就說——這是王莊主託人辦的手續,前幾天就辦好了,只是還沒來得及去縣衙領。請宇文縣丞過目。”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態度客氣點。但要讓宇文仁知道,這文書背後站著誰。”
程處默接過信封,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程咬金靠回椅背,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李娘子。
他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五天前,長樂公主去農莊,看到了那三個孩子,回去就讓人把手續辦了。
不是等王知還出了事才去辦的,是提前辦好的。這份心思,這份預判,這份不動聲色。
程咬金把茶碗放下,輕輕搖了搖頭。
他想起自己剛才差點就要對宇文仁動手了——查他的案子,放話施壓,逼他就範。
以他盧國公的身份,捏死一個八品縣丞,不比捏死一隻螞蟻難多少。
可現在不需要了。因為那張紙,比他的施壓更管用。
畢竟能堂而皇之,誰又會費力去做那種以勢壓人之事?
宇文仁不是想兩頭討好、既不得罪程家又想要攀附上面?
現在就讓他連討好的機會都沒有了。
手續齊全,合法合規,他傳喚王知還的理由已經不存在了。
他只能放人,灰溜溜地放人。
程咬金抬頭看了看天。
日頭已經偏西了,秋日的陽光透過棗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長樂公主此刻,就在農莊裡。
他猜得沒錯。
農莊。
一個多時辰之前,馬車在院門口停穩的時候,長樂心裡還想著那三個孩子的事。
她手裡攥著那個信封——就是那份收養文書。
今天出門前,她特意讓陳老三從宮裡帶出來的,打算到了農莊就交給王知還。
這件事她惦記了好幾天,一直想找個機會給他,今天正好。
兕子還是老樣子,第一個就蹦下車,舉著撥浪鼓咚咚咚地往院裡跑。
長樂跟在後面,正要進門,忽然覺得不對。院子裡太安靜了。
沒有鐵蛋餵鵝的嘎嘎聲,沒有大郎背書的聲音,連阿黃都沒有迎出來。
小滿從灶房出來,眼眶紅紅的,看見長樂,嘴唇哆嗦了兩下,眼淚就掉了下來。
“李娘子……莊主……莊主被縣衙的人帶走了……”
長樂手裡的信封差點滑落。
她感覺自己的心猛地往下墜了一下,像是踩空了臺階。
那隻手不受控制地收縮,每一道指縫都勒出白色的紋路。
“什麼時候的事?”她的聲音比她想像的要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穩是因為她在拼命壓著。
“今早……來了三個差役,說是縣丞大人請莊主去問話。”
小滿抹著眼淚,“莊主跟著他們走了,到現在還沒回來。半夏哥哥去長安找程公子了,可是……可是一直沒有訊息……”
長樂的心沉到了底。縣衙。傳喚。
王郎君在藍田安分守己,行醫濟世,從不與人結怨。
能被縣衙傳喚,只可能是一件事——那三個孩子。
她閉了一下眼睛,手心裡全是汗。
“李娘子,”小滿還在哭,“莊主他不會有事吧?他會不會被關起來?會不會被打?”
長樂蹲下來,握住小滿的手。“不會的。”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還是穩的,“半夏去長安多久了?”
“快兩個時辰了。”
長樂站起身,正要再問什麼,院門外傳來驢蹄聲。
周夏從驢背上翻下來,滿頭大汗,看見長樂,愣了一下:“李娘子?您怎麼來了?”
“半夏,”長樂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直接問,“師父為什麼被傳喚,你查清楚了嗎?”
周夏咬了咬牙:“我猜……應該是三個孩子的事。師父收留了他們,沒有去縣衙備案。
這是大唐的律法,收養孤兒必須備案,否則……否則就有私藏人口的嫌疑。”
果然。長樂心頭的那塊石頭,在這一刻忽然落了地。不是其他的事。只是手續的事。
她的手慢慢鬆開了,剛才還攥得發白的指節,現在一根一根地舒展開來。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緊繃的肩膀在往下沉,像是有人把她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李娘子,您別擔心,”周夏還在說,“我已經去找過程公子了,程國公已經派人去藍田說情了——”
“不用等了。”長樂打斷了他,聲音比剛才輕快了一些,語氣也定了下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個信封。素白色的,封口處貼著一張紅紙。她本來打算今天給王知還的。
來之前她還想著,到了農莊,把文書給他,順便提醒他下次要注意這些事。
沒想到,這一趟來得剛剛好。
“半夏,”她把信封遞過去,“你拿著這個,現在就去長安,找程公子。
就說——王莊主給三個孩子辦的手續,前幾天就辦好了,只是還沒來得及去縣衙領取。
請他帶著這份文書去縣衙,把你師父接回來。”
周夏接過信封,手指在顫抖:“李娘子,這是……”
“收養文書。”長樂說,“前些日子我讓人去縣衙辦的。手續齊全,日期也在前幾天。”
周夏愣住了。他看著手裡那個薄薄的信封,又看了看長樂平靜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