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他一手提著葫蘆瓢,一手撥開菜葉,細細澆灌菜根。
水滲入泥土的沙沙聲,混著遠處傳來的鳥鳴,是這座國公府後院裡最尋常不過的聲響。
程咬金偏愛田園農事。每日下了朝,必來這片菜地親手打理。
沾泥帶土,澆水除草,最能靜心養性。這是他半生戎馬之後,給自己尋的一點安寧。
“爹!”
程處默大步闖入菜地,一腳踩在了剛澆過水的壟溝裡,濺了一靴子泥。
程咬金沒有抬頭,手中的葫蘆瓢穩穩當當又舀了一瓢水:“遇事沉穩。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程處默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急促的呼吸,將藍田農莊之事、王知還被傳喚的經過、周夏的猜測,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程咬金手中的葫蘆瓢驟然一頓。
水從瓢沿灑了出來,濺溼了他的鞋面。他卻恍若未覺。
片刻之後,他繼續從容澆水,動作依舊不疾不徐。
然後他低聲念出了那個名字。
“宇文仁。”
三個字出口,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洞悉。
“貞觀元年進士。”
程咬金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在藍田任縣丞六年。久居低位,不得升遷。心思最深,野心最大,能力卻又平平。”
他頓了頓,將葫蘆瓢擱進水桶裡,發出一聲悶響。
“典型的德不配心。”
程處默心頭一緊,急聲追問:“爹,王兄此番會不會出事?”
程咬金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直起身,拍了拍膝頭的泥土,走到石桌前坐下。
桌上有一壺涼茶,粗陶的壺身被日頭曬得溫熱。他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收留孤兒未備案。”他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輕輕一叩,“本是小事。”
“可官場之中,小事從來不由事情本身定輕重。”
他的眸光變得深邃,那是在朝堂上沉浮了幾十年才能養出的洞察與老辣:“全由主事之人的心思,定大小。”
“依規處置,補辦手續,罰幾貫錢,即刻放人。無傷大雅。”
“可若是他有意借題發揮,糾纏不放——”
程咬金的聲音沉了下去,“便能以此為由,反覆傳喚核查,百般刁難。
拖得人心力交瘁,拖得人方寸大亂。拖到最後,小事也能拖成大事。”
程處默心頭一緊:“那宇文仁,定然是故意為難?”
“未必。”
程咬金搖了搖頭,目光悠遠。
“他或許是在試探。”
程處默一怔。
“王知還,無官無職,一介布衣農莊主。”
程咬金的聲音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深井裡打上來的水,又沉又冷,“他不值得堂堂縣丞費心佈局。
宇文仁作為一個地頭蛇,他不可能不知道王知還與我們的關係。
他真正要試探的,恐怕是我們盧國公府的態度,是王知還背後牽連的人脈。”
程處默瞬間豁然開朗。
後背微微發涼。
區區一次例行傳喚,從來都不是衝著王知還去的。這是一場官場博弈的投石問路!
宇文仁丟擲王知還這枚石子,要看的,是水面上會泛起怎樣的漣漪!
“你即刻動身前往藍田。”
程咬金當即吩咐,語氣沉穩有度,步步皆是算計:“去找藍田縣尉鄭通。他是我的舊部心腹,在藍田地面上說得上話。”
他頓了頓,繼續道:“讓他出面周旋,好好與宇文仁商議。
點明王知還行善收留孤兒、無心疏漏的實情。
只求從輕處置,補辦備案,認罰結案,即刻放人。”
“放下公子之氣,記住。不必硬碰,不必爭執。以和為貴。”
程處默稍稍鬆了口氣:“如此一來,王兄今日便能歸來?”
“未必。”
程咬金眸光銳利。
他看著兒子,一字一頓地叮囑道:“你到了藍田,不必急著入縣衙說情。先在縣衙門口駐足片刻。坦然現身即可。”
“讓宇文仁親眼看見,王知還有人撐腰,此事有人關注。”
“不是施壓,更不是仗勢欺人。”
程咬金的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只是告訴他——這場試探,我們接下了。且全程知曉,全程看著。”
短短一句話,暗藏無盡博弈的智慧。
既不激化矛盾,不讓對方抓到把柄,又杜絕了對方暗中下黑手的可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程處默心中豁然開朗。
“兒子明白了!”
他鄭重應聲,接過父親親筆手書的一封短箋,轉身大步離去。
馬廄裡,他的坐騎早已備好。
那是一匹膘肥體壯的栗色駿馬,馬鞍上掛著盧國公府的銅徽,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程處默翻身上馬,一抖砝K。
馬蹄踏碎了國公府門前的青石板,朝著城外疾馳而去。
周夏在程府前廳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個多時辰。
家丁給他端了茶,他沒心思喝;給他搬了凳子,他也坐不住。
少年在廊下來回踱步,目光一刻不停地望向門外。
眼見日頭已過正午,程處默那邊仍無確切的訊息傳回。
他心中焦灼,又放心不下農莊裡的三個弟妹,便向程府家丁告了聲辭,騎上那頭灰驢,先行返回藍田等候音訊。
驢蹄踏上來時的路,少年的心比來時更沉。
而此刻,藍田縣衙,簽押房。
王知還靜坐於外間的木椅上。
面前有一杯熱茶,早已徹底涼透。茶葉沉在杯底,茶水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光。
自被帶入縣衙,大半日過去了。
無人問話,無人理會。
唯有漫長的冷落與等待。
裡間之內,不斷傳出翻動卷宗、落筆書寫的沙沙聲響。
有人忙碌著,有人被刻意晾著。
這是衙門裡最常用的攻心之術。
不審不問,不理會不招呼,就把你一個人撂在那兒。
讓時間一點一點磨去你的從容,讓寂靜一點一點侵蝕你的鎮定。
尋常百姓,被官府這般刻意冷落大半日,早已坐立不安、心慌意亂。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回想自己是不是犯了什麼事,越想越怕,越怕越亂。
可王知還始終神色平靜。
他端坐不動,脊背挺直。既沒有焦躁地打量四周,也沒有刻意表現出滿不在乎。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平和地看著前方。
像一潭深水。風過無痕。
裡間書房內,宇文仁緩緩合上手中那厚厚一疊卷宗。
那是關於王知還的全部資料。
從太原到藍田,從行醫到釀酒,從開荒到收徒。他查到的,都在這疊紙裡了。
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他要的,從來不是定罪,不是罰金。
他要的,就是此刻的攻心之局。
刻意冷落,漫長等待,就是要磨去對方的從容,打亂對方的心境。
讓這個布衣鄉紳在官威之下心生怯意,自行慌亂。
人心一亂,言行必露破綻。
到那時,問話便可層層深挖,順勢試探背後所有的關聯。
宇文仁放下茶盞,抬手整理官袍冠帶。
正了正幞頭,理了理袍袖上的褶皺,又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仔細擦了擦手指。
然後他從案上拿起一份公文。
那是他提前擬好的問詢文書,上頭寫明瞭問詢的緣由、依據的律條、需要核查的事項。
白紙黑字,端端正正,挑不出半分毛病。
時機已到。
宇文仁推門而出。
簽押房外間的光線比裡間亮了許多。
午後的日光從窗欞灑進來,在地磚上投下整齊的光斑。
他的目光落在靜坐如常、神色不改的王知還身上。
一身素衣,坐姿端正,眉眼平靜。既沒有被冷落大半日後的焦躁,也沒有見到縣丞出面的惶恐。
宇文仁眼底暗藏一絲訝異。
他見過很多被傳喚的人,但像眼前這位這般真正平靜的,少見。
訝異轉瞬即逝,化為更深沉的審視。
他緩緩落座,將公文放在案上,雙手交疊在身前。
然後抬起頭,迎上王知還的目光。
兩道目光在簽押房裡相遇。一個深沉銳利,一個平靜坦然。
“王莊主。”宇文仁開口,聲音溫和,像是在與人閒話家常,“本官今日請你來,是有一樁公務,需要當面與你核實。”
他翻開面前的公文,指尖點在紙面上。
“有人報稱,你收留了三名孩童,至今未在官府備案。”
他抬起頭,目光在王知還臉上來回逡巡,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此事,你可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