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若不是周夏暗暗按住了他的肩膀,這孩子怕是已經衝了上去。
小滿站在井臺邊,雙手死死絞著圍裙的邊角。布料在她指間擰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眼眶泛紅,淚水在眼底轉了又轉,卻死死忍著不敢落下。
她咬著下唇,嘴唇微微發抖,滿眼的擔憂和不捨,惶恐幾乎要從目光裡溢位來。
三個孩子。一個十四,一個十二,一個十歲。
都是沒了爹孃的孤兒。
好容易有了師父,有了家,有了安穩的日子。
可今日,他們眼睜睜看著師父要被官府的人帶走。
恐懼像一根無形的繩索,勒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王知還行至院門口,腳步微頓。
他沒有回頭。
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半夏,看好家。無需驚慌。”
話音落下,他邁步踏上官道。
清晨的霧氣尚未散盡,他的身影很快便被白茫茫的晨霧吞沒,只餘下一個越來越淡的輪廓。
腳步聲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官道盡頭。
周夏佇立在門口,眼睜睜看著師父的背影被晨霧一點一點吞噬。
心頭驟然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又悶,又痛。
他歲數只有十幾,來到山莊,跟著師父只有不到一月,可他早就當這裡是自己的家了。
在太行山上的寒來暑往,前師父曾反覆叮囑他:行醫者遇事不可慌。心慌則手顫,手顫則針偏。救人濟世,最忌慌亂。
這些道理,他爛熟於心。三年來,他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了沉穩。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道理易記,臨事難守。
關乎至親恩師安危時,再沉穩的心境,也會瞬間崩塌。
他踉蹌著退回灶房,將銅臼重重擱在灶臺上。哐噹一聲響,驚得灶臺下的耗子倉皇逃竄。
周夏蹲下身,雙手抱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遇事不可慌。
那就不慌。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復盤。
師父是什麼人,他最清楚。
一生良善,行醫濟世,開荒種田,撫育孤兒。從未作奸犯科,從未逾矩半步。
為何會被縣衙傳喚?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湧。突然,一個關鍵細節像閃電般竄入腦海。
三個孩子。
大郎、鐵蛋、小滿。
三個無籍的孤兒。
他猛地想起來——大唐律法有定規,收留孤寡孤兒,必須提前前往官府備案登記,以杜絕拐帶良家子女、私藏人口之禍。
這是各地通行的鐵律!
而師父,從太原遷居藍田不過一年。常年深耕田園,行醫育人,忙於生計,忙於善事。
他未必知道這條本地規矩。
而自己,身為師父朝夕相伴的徒弟,讀過書,學過律,竟從未提醒過半句!
無盡的自責與悔恨瞬間淹沒了周夏。
他狠狠捶打自己的大腿,一下,兩下,直到痛楚壓過了慌亂,方才猛然站起身。
他抓起藥箱背在肩頭,轉身看向院內三個惴惴不安的孩子。
大郎正蹲在地上撿那本《三字經》,手指還在發抖。
鐵蛋的菜刀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刀鋒磕出了一個小口子。
小滿依舊站在井臺邊,圍裙在手裡越絞越緊。
周夏強行壓下自己的慌亂,穩住顫抖的聲線:“大郎,看好弟弟妹妹,守好農莊。”
大郎抬起頭,沉默無言。那雙尚帶稚氣的眼睛裡,滿是倔強與不安。
周夏一字一頓:“我即刻前往長安,尋找程公子相助。天黑之前,必歸!”
說罷,他大步走向驢棚,牽出那頭灰色的毛驢,翻身而上。
一抖砝K。
“噠噠噠——”
清脆的驢蹄聲劃破清晨的寧靜。
驢背上,周夏伏低身子,雙腿夾緊驢腹,催促著驢子快跑。
身影轉瞬掠過桑林,疾馳在通往長安的官道上。
驢蹄揚起的塵土在晨光中飛揚,像一道灰黃的煙塵。
周夏心跳如鼓,遠比蹄聲更急促。
師父在長安相識之人寥寥。
那位仁慈仗義的李老爺身份隱秘,行蹤不定,根本無從尋覓。
唯一能依仗、有能力、有身份、又肯幫忙的,唯有盧國公府的大公子——程處默!
程公子與師父相交甚篤,全權代銷師父的松醪美酒。
他為人正直仗義,對師父更是以兄事之。
此人有身份,有擔當,定然不會坐視不理!
周夏咬著牙,又催了驢子一鞭。
驢背上,少年的眼眶被風吹得生疼。
他眨了眨眼,不知是風沙迷了眼,還是別的什麼緣故,眼角竟有些溼潤。
“師父,千萬無事……”
“弟子一定救您回來!”
風將他的聲音吹散在官道上。
路旁的稻浪隨風起伏,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低垂著。
眼看再有十餘日,便是豐收的年景。
這是師父耗費無數心血耕耘的成果,是這一家人一年的口糧和希望。
絕不能毀於一旦。
第111章 程咬金老稚钏�
長安,盧國公府。
前廳之內,程處默端坐案前,正專心核對酒水賬目。
厚厚一沓訂單鋪滿了半張石桌。松醪、雲門春、天祿三類美酒的預定密密麻麻,一筆一筆記得分明。
單單定金便累積近五百貫,財源廣進。
五百貫,不是小數目。
長安城裡那些國公府、侯府的紈絝子弟們,如今人人以飲王知還的松醪酒為榮。
這酒不但是好喝,更有身份。
程處默靠著這獨家代銷的買賣,在長安權貴圈子裡混得風生水起。
但他心裡門清——這買賣的根,在王兄身上。
沒有王知還的酒,就沒有他程處默今日的風光。
少年手持狼毫,逐筆核對訂單,神情專注沉穩。
他那張國公府大公子慣有的張揚面孔,此刻竟顯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來。
“大公子!”
約莫午時前後,一名家丁快步闖入前廳,腳步匆忙,神色焦急:“府外有一姓周的少年求見。
自稱是藍田王莊主的徒弟,一身泥濘,神色急迫,說有十萬火急之事!”
程處默握筆的指尖驟然一頓。
一滴墨從筆尖墜落,在賬本上洇開一個墨點。
他心頭“咯噔”一沉。
“速速請入!”他擱下筆,站起身。
片刻工夫,周夏被引入前廳。
少年一路疾馳,滿頭大汗,氣息紊亂。
衣襟上濺滿泥點,褲腿裹挾著草屑與塵土。
那張尚帶幾分稚氣的臉上寫滿了狼狽與焦急。
一進門,他便對著程處默深深一揖。
抬起頭時,眼眶已然通紅,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程公子,大事不好!我師父——被藍田縣衙的人帶走了!”
程處默驟然起身,面色瞬間凝重。
他繞過桌案,大步走到周夏面前,一把扶住少年的肩膀:“別急,慢慢說。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講清楚!”
周夏喘了幾口粗氣,強迫自己定了定神,將清晨之事和盤托出。
三個差役,客客氣氣的傳喚。沒有捆綁,沒有動粗。只說是縣丞宇文仁要例行問話。
他將所有的細節都講了一遍,末了又把自己的推測一股腦兒倒出來:“程公子,我反覆推敲過,唯一的破綻便是三個弟妹未在官府備案。
我師父純心行善,收留孤苦孩童,絕非私藏人口、拐帶良善!只是初來藍田不知規矩,未曾備案而已!”
少年的聲音又急又快,生怕說慢了對方便不肯幫忙:“此事明明只需補辦手續、認罰便可了結。可我怕宇文大人故意刁難,藉機為難我師父!”
程處默聽完前因後果,眉頭緊緊擰起,面色沉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他的聲音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宇文仁是藉著孤兒未備案的由頭,傳喚王兄?”
“十有八九便是如此!”
程處默又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抬手拍了拍周夏的肩膀。
那隻手沉重而有力,帶著安撫的意味:“你在此安心等候,切勿亂跑。此事交由我來處理。”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去請示家父。”
說完,他大步轉身,直奔後院。
盧國公府的後花園,與長安城裡其他勳貴府邸的花園都不太一樣。
沒有假山流水,沒有名花異草。只有一大片被日頭曬得暖洋洋的菜地。
程咬金正躬身在地裡澆水除草。
這位戰功赫赫、朝堂沉浮半生的盧國公,此刻脫了官袍,只穿一件半舊的短褐。
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條粗壯結實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