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宇文仁從不是魯莽之人。
他要先用這塊磚敲一敲門,看看門後是什麼反應,再做下一步打算。
所以,他絕不會動用刑具,不會強行關押,更不會留下半點“官員濫用職權、迫害良善”的把柄。
一切流程,依規問詢,依規核查,依規責令補辦手續。
堂堂正正,合乎律法。任誰前來挑錯,都無懈可擊。
至於這場例行問詢會不會打亂王知還安穩的生計,會不會耽誤農時收成,會不會讓其在長安權貴面前折損體面——
那就不在他的考量之內了。
官場博弈,本就是借力打力、順勢而為。他王知還既然入了局。
不管有心還是無意,便該有入局之覺悟。
也讓世人看看,宇文仁雖屈居藍田六年,卻從不與人弱。
他輕輕合上木窗,隔絕暮色晚風。
殘陽餘暉從窗欞縫隙灑落,落在卷宗之上,將“王知還”三個字映得忽明忽暗,彷彿預示著此人即將起落的命摺�
宇文仁重新坐回案前,提筆蘸墨,繼續批覆公文。一筆一劃,不急不躁。
局已佈下。棋子已落。接下來,只等對方應手。
次日破曉,晨霧瀰漫四野。
天色朦朦亮,露水沾溼官道兩側的稻禾。
晶瑩的水珠映著初生的朝陽,鋪出一路細碎的金光。
王虎一馬當先,騎著灰騸馬走在最前頭。
兩名差役步履沉穩,緊隨其後。三人不急不緩,朝著臨河農莊而去。
王虎腰間繫著一根舊革帶,那是他當差多年攢下的老物件。
革帶上掛著的腰牌隨著馬蹄的節奏輕晃,發出一聲一聲沉悶的響——那是官家來人時獨有的聲響。
尋常百姓聽見這聲響,心就先涼了半截。
第110章 王知還被傳喚
對於做了一輩子這位置的王虎而言,今日之行動和往日並無二致。
這些事早已經刻入骨子裡了,做起來那叫一個手拿把攥。
只是上面怎麼說,他便怎麼做,從不強行出頭,但該下死手之時,也半分都毫不猶豫。
王虎臉上始終掛著笑,看上去平和,卻毫無溫度。
這笑不是凶神惡煞的笑,而是那種客客氣氣、挑不出毛病的笑。
來時宇文大人囑咐得很是清楚——禮數要周全,不許動粗。
他王虎最擅長的,便是拿著官府的臉面,做出客氣的樣子。
這般做派,反倒比凶神惡煞更讓人心裡沒底。
此時的農莊,炊煙裊裊,歲月靜好。
棗樹下,王知還半蹲在地,膝頭臥著一隻灰白相間的狸貓。
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緩緩梳理著貓兒背上的絨毛。動作不疾不徐,指尖的力道恰到好處。
灰灰四仰八叉躺在他膝上,愜意地眯著眼,喉嚨裡發出軟糯的咕嚕聲,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掃過他的手腕。
一旁的黃狗阿黃趴在地上,腦袋枕著前爪,兩隻圓溜溜的眼珠子緊緊盯著王知還的手,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滿臉豔羨。
每回貓兒享受時,它便是這副神情。
王知還垂著眼,唇邊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他在想,這小畜生倒是會享受。
鵝欄邊,鐵蛋握著菜刀,一下一下剁著草料。篤篤篤的聲響節奏規整,安穩平和。
他年紀不大,手上的力道卻不小,刀刀落在木墩上,又穩又準。
這是跟著之前師父學切藥練出來的手藝。
石桌旁,大郎端坐讀書。
他捧著那本邊角已經磨得發毛的《三字經》,低聲誦讀,字字認真。
嗓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井臺邊,小滿挽著圍裙,低頭淘米。
清水從她指縫間潺潺流過,白米在水中翻騰,濺起細碎的水花。
她眉眼溫順,動作麻利,是尋常莊戶人家女兒的模樣,卻又比尋常莊戶女兒多了幾分從容。
那是日子過得安穩的人,才會有的從容。
王知還偶爾抬眼,目光掃過院中的三個孩子,又低頭繼續給貓順毛。
這將近一年以來,他的日子便是這樣過的。瑣碎,平淡,安穩。
像一口常年轉動的老磨盤,日復一日迴圈往復。磨得碎五穀雜糧,磨得平歲月煙火。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直到敲門聲響起。
清脆,規整,三下。
小滿聞聲抬頭,在圍裙上擦淨手上水漬,快步跑去開門。
她以為是鄰家的嬸子來借農具,或是哪個莊稼漢來找師父瞧病。
這些日子,來農莊的人不少,她早已習慣了開門迎客。
院門推開的瞬間,她看見了門外的人。
三個人。一個在前,兩個在後。俱是一身差役服飾,腰間掛著官府腰牌。
小滿心頭驟然一緊,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那張本就白皙的小臉,瞬間失了血色。
她認得這身衣裳。
王虎臉上掛著制式的客氣笑意,拱手行禮,禮數週全得無可挑剔:“這位小娘子無需驚慌,我等乃是縣衙差役。”
他的目光越過小滿的肩膀,往院子裡掃了一眼。棗樹,石桌,井臺,炊煙。好一派田園風光。
“敢問此處,可是王知還王莊主居所?”
小滿機械地點了點頭,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王虎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卻依舊客氣得挑不出毛病:“我奉藍田縣丞宇文大人之命,請王莊主移步縣衙,有公事當面問詢。”
小滿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不敢多言,轉身踉蹌著向院內跑去。腳步凌亂,踩在碎石地上險些絆倒。
院內的動靜,早已落入王知還耳中。
他沒有立刻起身。
那隻給貓順毛的手只頓了一瞬,便繼續從容地順著貓兒背上的毛。
一下,兩下,直到將灰灰從膝上輕輕抱下,放在地上,方才緩緩站直身。
他抬手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貓毛,理了理衣襟。動作不急不緩,從容得像是要去赴一場尋常的約。
然後他邁步走到院門口。
步伐沉穩,不疾不徐。
“我便是王知還。”
他的目光平靜坦蕩,直視著王虎一行人。
不高聲,不低氣,不卑也不亢:“不知宇文大人,有何等公事問詢?”
王虎打量著眼前這個人。
一身粗布素衣,袖口挽到肘間,露出常年勞作才能養出的勻稱臂膀。
身形挺拔,氣度沉靜,五官少見之清俊,卻並不扎眼。
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又平靜,又坦然,像是山間一汪深潭,看不見底,也看不見波瀾。
王虎在衙門當差多年,見過形形色色被傳喚的人。
有人嚇得腿軟,有人強作鎮定卻掩飾不住眼底的慌張,也有人色厲內荏地高聲叫嚷。
但像眼前這位這般真正平靜的如同深潭,少之又少。
他心中暗暗記下這一筆,面上笑容不改,話術滴水不漏:“莊主去了便知。並非大事,只是例行問詢而已。”
沒有緣由,沒有細說。只有一句模糊的傳喚。
這是官場上慣用的手段。話不說透,事不講明,讓你自己去猜。猜得越多,心裡越慌。心裡越慌,到了堂上便越容易開口。
王知還卻沒有猜。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將近日所有行徑快速復盤了一遍。
耕田種地、釀酒熬膏、行醫救人、教書育人。樁樁件件,皆是本分。
根本驚動不到縣衙縣丞這一層級。
他心中雖有疑惑,卻無半分慌亂。
身正不怕影斜。坦坦蕩蕩,何懼官府問詢?
“也好。”王知還微微頷首,語氣淡然得像是在應一場尋常的邀約,“容我換一身整潔衣衫,隨諸位前往。”
“師父!”
灶房內,周夏手持搗藥的銅臼,匆匆衝出。
他額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早便在灶房裡忙活。
此刻那張尚帶幾分少年稚氣的臉上滿是焦灼,眼底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弟子陪您一同前去!”
他說話時,手中的銅臼握得死緊,指節發白。
王知還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很平靜,卻讓周夏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不必。”王知還抬手按住徒弟的肩膀。
那隻手乾燥、溫熱、有力,掌心的薄繭硌在周夏肩上,像是一劑定心丸,“在家看好弟妹,各司其事。我去去便回。”
他的語氣平和沉穩,彷彿只是尋常出門訪友。
說罷,他轉身入屋。
屋內陳設簡樸。一床一桌一椅,案頭放著一隻舊藥箱。
那是他從太原帶下來的物件,是原身師父所留,極好使用。
箱角的漆皮已經磨得斑駁,露出底下的木紋,這或許便是歷史的痕跡。
王知還站在藥箱前,抬手輕輕摩挲了片刻。
終究沒有帶上。
他換上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袍,將些許銅錢揣入懷中,以備不時之需。
又在銅鏡前照了照,理了理衣領,拂去肩上最後一根貓毛。
然後推門而出。
院內的氣氛,在他進屋換衣的這點工夫裡,已經悄然凝滯了。
大郎僵立在石桌旁,手中那本《三字經》不知何時滑落在地,紙頁被風吹得嘩嘩翻動。
他卻渾然不覺,目光死死盯著莊主的背影,唇瓣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又生生嚥了回去。
鐵蛋緊握著菜刀,立在鵝欄邊。他年紀雖小,性子卻是幾個孩子中最烈的那一個。
此刻雙目通紅,滿臉又慌又怒,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