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一樁樁一件件,倒像是約好了似的,全趕在這毒日頭底下湊齊了。
他扯下布巾,一抬眼,便看見阿黃趴在棗樹根下打盹。
日頭實在太毒,連狗都懶得出門,只肯躲在陰涼地裡偷閒。
院裡頭飄起炊煙,卻並非飯香,而是一股淡淡的藥味,苦中帶辛,是艾草的氣息。
“半夏,進來搭把手。”
王知還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
周夏提步走了進去。
灶臺上架著一口大鍋,裡頭滿滿一鍋墨綠色的藥膏,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小泡。灶邊攤著幾張油紙,紙上鋪了薄薄一層膏體,靜靜地晾著。
“師傅,你這是?”
“這是,艾草膏。”
王知還手持竹片緩緩攪動,挑起來看了看稠度,“艾草汁提過,混了蜂蠟。夏日蚊蟲多,止癢消腫正好。給莊裡佃戶們備下的。”
他側頭看向周夏。
“來得正好,把這些油紙挪到窗臺上去。灶邊火氣旺,幹得太快,膏子容易裂。”
周夏小心端起油紙,一張張移去窗臺。膏體軟顫顫的,表面已結了一層薄薄的綠膜。
“師父,您什麼時候開始熬的?”
“你們一早出門,我就弄上了。閒著也是閒著。”
周夏放穩油紙,回頭望著鍋裡翻騰的膏藥,心裡暗暗感嘆。
師父似乎永遠也閒不住,隨手做出來的東西,卻件件妥帖周到。這人就像一口深井,怎麼探也探不到底。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在灶臺上攤開。上頭仔仔細細記著今日出缘那闆r,一人一事,清清楚楚。
“今天跑缘牟』迹叶加浵铝恕�
下河村趙大爺的老腰疼,我按您教的針法,灸了腎俞、腰陽關,他說鬆快了不少。
溪頭村周伯的舊腿傷好利索了,說改日要親自來謝您。
李老三家的娃只是皮外傷,清創包紮過,不得事。
王寡婦是血虛頭暈,我開了四物湯。她家實在艱難,藥錢便給免了。”
“慢些說。”王知還手上動作未停,出聲打斷,“一口氣講這麼些,不累?一件一件來。”
周夏撓撓後腦,笑了一聲:“跑了一天,嘴也跑溜了。”
“還有村口劉大郎,熱毒癤子化了膿,我按您的法子做了切開引流。本來膿排得挺淨,誰知下午又發起熱來,比上午還燙。”
王知還手裡的竹片一頓,輕輕搭在鍋沿。
“引流之後又發熱?”
“嗯。”周夏點頭,“刀口四周發紅、發燙,按著腫硬,壓下去陷個坑,回彈很慢。
我用烈酒消過毒,也重新換了拔毒膏,可熱還是沒退。”
“這是邪毒還未清盡。”
王知還放下竹片,隨手擦了擦,取下牆上掛的藥箱。
“現在就去看。毒熱入絡,拖不得。你跟我一道。”
周夏趕忙將單子摺好收回懷裡,背起自己的藥箱。
兩人剛走到院門口,官道那頭便衝來一個黑瘦的半大少年。
他跑得滿頭大汗,褲腿上濺滿泥點,一隻草鞋跑丟了也渾然不顧,直衝到二人跟前,雙腿一彎就要往下跪。
王知還伸手一把托住他胳膊:“起來說話。”
少年被拽起身,嘴唇不住地哆嗦,眼眶紅得駭人,卻硬生生憋著,一滴淚也沒掉。
瞧著不過十三四歲,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凸著,眼底一片烏青,一看便是常年熬夜吃苦熬出來的。
“王莊主,求您去救救我爹!”
他聲音發顫,嗓子幾乎劈了。
“我爹三天前下田割稻,腳底板被鐮刀劃了道口子。他沒當回事,只胡亂抹了把草木灰。
昨兒個開始說胡話,今早牙關就咬緊了,米湯都灌不進。村裡郎中說沒救了,讓準備後事……可我不甘心!”
王知還聽到“牙關咬緊”四字,心頭便是一沉。
破傷風痙攣。
到了牙關緊閉這一步,毒素早已侵入神經。即便在後世醫療齊全之時,存活率也極低,何況是這鄉野陋室之間。
他沒說喪氣話,只問:“你家在哪兒?”
“下河村!溪邊歪脖子柳樹底下那家!”
“走。”王知還轉頭吩咐周夏,“你先去劉大郎家,重新清創換藥,用新調的膏子浸布敷上。我處理完這邊,立刻過去。”
“好。”
周夏轉身直奔村口。王知還提了藥箱,隨那少年趕往下河村。
下河村離莊子不遠,抄田間近路,半個時辰便能到。
少年心急如焚,一路狂奔,光腳踩在碎石土塊上,步步吃痛,卻渾然不覺。反倒是王知還提著藥箱,跟得有些氣息不勻。
一進院子,一股悶濁的氣息撲面而來——混雜著陳腐、虛汗與藥味,淤在低矮的土屋裡,散不出去。
堂屋狹小,土牆老舊,牆角堆著乾柴。
靠窗的木板床上躺著個四十出頭的漢子,蓋著打滿補丁的薄被,面色灰敗,眼窩深陷,氣若游絲。
嘴唇乾裂發白,喉嚨裡不斷髮出渾濁的嗬嗬聲,一口痰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床邊站著兩個孩子。
稍大些的男孩約莫十二,是老二鐵蛋,死死咬著唇,眼眶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
最小的女孩小滿剛滿十歲,兩根枯黃的小辮垂在肩頭,小手緊緊攥著被角,指節發白,怯生生地忍著哭。
王知還走到床邊,翻開眼皮看了瞳孔,又試了試下頜,撫過脖頸。
瞳孔渙散無神,頸項強直,牙關僵硬,掰不開。身上高熱,手腳卻冰涼,是典型的熱深厥亦深,毒已入髒。
他掀開被角,察看腳底的傷口。
創口早已發黑化膿,四周皮膚腫得發亮,按下去便是一個坑,久久不起。邊緣皮肉暗紫,一股濃重的腐臭味直衝鼻端。
王知還輕輕將他手腳挪回被中,直起身,看向門口的大郎。
“你爹這病,拖得太久了。”
大郎身子猛地一晃,像是捱了一記悶棍,卻仍死死撐著,不肯露怯,嗓音沙啞:“真……真的一點法子也沒了嗎?”
“若三四日前治,有七成把握可活。”
王知還語氣平靜,與平日教他辨藥、講症時並無二致。
“如今,我只能施針讓他清醒片刻,留些時間與你們說話。”
屋內霎時靜了下來。
屋外風吹稻田,沙沙作響,反襯得屋內的死寂愈發蒼涼。
小滿再也忍不住,小聲啜泣起來。鐵蛋低著頭,一遍遍悶聲念著:“爹不會有事。”
唯有大郎仍靜靜站著,死死盯著王知還,眼底還凝著最後一絲渺茫的企望。
王知還開啟藥箱,取出細毫針。
取風池、大椎、合谷,針入三分,輕輕捻轉。
銀針微顫,氣機緩緩疏導鬱結之毒。
約莫一刻鐘後,床上的劉木匠喉間一鬆,低低哼出一聲,眼皮緩緩睜開。
目光渾濁地掃過屋內,最後落在三個孩子身上,定了格。
“大郎……鞋呢?”
大郎低頭看向自己光著的腳,喉嚨一哽:“跑得太急,丟在半路了。”
“撿回來。”劉木匠氣息微弱,字字吃力,“你是大哥,要帶好弟弟妹妹。”
大郎沒動,撲通一聲跪倒在床前,攥住父親冰涼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浮起:“爹,我不走,我守著您。”
劉木匠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慢慢轉過頭,望向一旁的王知還。
“是王小善人……我認得您。”
他喘了口氣,竭力把話說清楚:“先前您在村口義裕乙娺^。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撐不住了,不必瞞我。”
王知還靜默,未置可否。
劉木匠歇了好一會兒,才又低聲開口,像在交代一生最後的牽掛。
“我這輩子沒出息,只會種地。孩兒他娘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三個娃。大郎十四,是老大。二娃鐵蛋十二。最小的閨女小滿,才十歲。”
他撐著胳膊,執意要坐起來。
王知還按住他:“躺著說便好。”
“不行。”劉木匠搖頭,額角青筋凸起,“有話要交代,得坐著說。”
大郎趕忙扶住他後背,小滿搬來一床破棉被墊在他身後。
靠坐穩了,劉木匠喘了好一陣,眼神忽然亮了起來——那是迴光返照般的清明,全然不似將死之人。
對於此等症狀,王知還心裡早就一清二楚,可對於一個醫者而言,有時越清楚越無力。
第103章 託孤
劉木匠他望著王知還,語氣平靜,字字清晰,像是攢足了全身最後的氣力:
“王小善人,我不怕死。獨獨放不下的,就這三個孩子。大郎懂事,可終究是個孩子,撐不起門戶。
鐵蛋性子硬、脾氣衝,容易惹禍,沒人管著,早晚要出事。小滿太小,針線飯食都還生疏,沒人照應,活不下去。”
說到這兒,他看向大郎,聲氣陡然嚴厲:“你們三個跪下。”
大郎應聲跪地。
“鐵蛋、小滿,都給我跪下。”
老二和小妹依次跪倒,膝蓋磕在硬土地上,悶響沉沉。
劉木匠目光懇切,直直望向王知還,用盡最後的氣力托出請求:
“我這輩子,從沒求過人。今日厚著臉皮,求您收下這三個孩子。他們都能吃苦、肯幹活。
您放心,大郎能挑水劈柴,裡外粗活都能做。鐵蛋力氣大,肯下力。小滿乖巧聽話,洗衣做飯都能學。
我不求他們大富大貴,只求您賞他們一口飯吃,給一條活路。”
說完孩子,他又清清楚楚地交代起田產家業,條理分明,字字實在,像是早已在心裡盤算了無數遍。
“家裡有上好的水田三畝,旱地兩畝,都是肥地,年年能產糧。
院子裡是兩間土坯瓦房,柴火農具齊全,還有一缸存糧、幾件粗笨傢俱。
我走之後,所有田產、房屋、傢伙,全都歸大郎掌管。
可他年紀小,不懂世道,不通人情往來。今日,我把孩子和田產家業,一併託付給您。
往後這幾畝地的種收、房屋修葺、家當處置,全都聽您安排。
您怎麼說,孩子們便怎麼做。絕不許他們自作主張、胡亂折騰。”
這番話說完,他氣力已耗去大半,胸口起伏得厲害。
王知還望著跪在地上的三個孩子。
大郎脊背挺得筆直,強忍堅毅,小小年紀已有了兄長的擔當。
鐵蛋低頭咬牙,默默忍著淚。小滿小聲抽泣,模樣乖巧。
他心裡其實已應下了,卻未立刻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