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人情世故便是如此,答應得太輕易,反倒顯得廉價。該有的沉吟、思量,一分也不能少。
他也確實需要人手。
二叔先前說得直白,他獨自守著這農莊、守著酒坊,太原王家那邊隱患未消,外頭風雨也未定。
周夏是學醫的徒弟,心性純良,幫著行醫濟世可以,但要他守著家業、擋著風波、理事看人,卻還不行。
他需要一批底子乾淨、無牽無掛、受過他救命之恩、能死心塌地跟著他的人。
這三個孩子出身清白,與太原王家毫無瓜葛,於絕境中得他伸手,一生記恩,正是最穩妥的人選。
王知還沉默良久,方緩緩開口,語氣鄭重:
“劉老哥,孩子我可以收下,田產家業我也可代為照看,替孩子們做主撐腰。但醜話說在前頭。
入我門下,須守我的規矩,忠心為本。我不苛求天賦本事,只求心術端正、知恩圖報。
日後若有人背主忘恩、心生異志,無論哪一個,我絕不姑息。”
劉木匠聽到準話,眼中驟然亮起光彩,像是最後一點心事終於落地。
他死死攥住大郎的胳膊,用盡最後的力氣厲聲叮囑:
“你們三個,給我牢牢記住!從今往後,王莊主就是你們唯一的靠山、唯一的主子!
守規矩、聽吩咐、忠心做事。誰要是敢背棄莊主,便是不孝!
就算我和你們娘在九泉之下,也絕不原諒!記沒記住!”
大郎抬起頭,一行熱淚終於滾落,他不擦不躲,字字鏗鏘:“兒子記住了!此生絕不背叛莊主,若違此誓,天理不容!”
鐵蛋重重磕下頭去,聲音沉硬:“我也絕不背叛!誰敢欺辱莊主,我拿命去抵!”
小滿一邊落淚,一邊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劉木匠看著三個孩子,心願已了。
那口吊著他神志的氣,一下子散了。
眼中的光彩,那最後一點感激、一點不捨,也一點一點黯淡下去。身子慢慢軟了下來。
大郎慌忙去扶,卻被他輕輕抬手推開。
“讓我歇歇……”
話音落下,他雙眼緩緩闔上,再無聲息。
屋內一片寂靜。
王知還開口,聲氣平穩:“大郎,去燒熱水,給你爹淨身。”
他從藥箱中取出一隻粗瓷小瓶,放在桌上。
“這是止痛的藥酒,若臨終痛苦難忍,可喂少許。餘下的,我無能為力。”
大郎雙手接過瓶子,喉頭哽咽,只擠出兩個字:“多謝。”
王知還不再多留,背起藥箱走出院子。
天邊晚霞鋪了滿地,下河村炊煙裊裊,被晚風拉得細細長長,散入漸濃的暮色裡。
他回頭望了一眼院中。
大郎沉默地蹲在灶前燒水,小小年紀已不見了慌張,唯有沉沉的穩當。
鐵蛋坐在門檻上,攥著父親的舊草鞋,一動不動。
小滿守在床邊,靜靜垂淚,不再哭鬧。
從今日起,這三個孩子,這一戶人家的田產家業,便都歸在了他的羽翼之下。
趕回農莊時,天已徹底黑透。
周夏正蹲在石凳邊,摸著阿黃的腦袋,見他回來,立即起身:“師父,劉大郎的熱徹底退了,傷口也穩住了。”
“嗯。”王知還將藥箱擱在石桌上,淡淡道,“下河村的劉木匠,走了。”
周夏怔了怔:“是那三個孩子的父親?”
“嗯。腳底小傷,拖延不治,染了破傷風,救不回了。”
“那三個孩子……如何安排?”
“我收下了。”王知還端起涼茶喝了一口,“他家那三畝水田、兩畝旱地,連同屋舍農具,一併交由大郎掌管,我代為照管。”
周夏沉默片刻,輕輕點頭,不再多問。
“明日你再跑一趟下河村。”
王知還道,“幫大郎把後事妥善料理了。田地、屋舍、農具,都清點清楚,記好賬目。”
“是。”
晚風拂過棗樹,葉子沙沙輕響。月光穿過枝椏,灑下滿地碎銀。
王知還靠在石凳上,心頭泛起微微感慨。
原主年少喪父時,尚有宗族親戚可倚仗。
可這三個孩子,父母雙亡,無親無故,那幾畝田地、些許家業便是他們唯一的根。而他,成了他們唯一的倚靠。
他穿越至此不過一年,立足未穩,根基尚湣�
可在這紛亂鄉土之間,孤身一人不過浮萍羔羊。
想要站穩腳跟,想要護住自己這一畝三分地,終究得一步步培植自己的力量,收攏可用的人心。
今日收留三童、接手家業,看似平添負擔,實則,是他紮根清河村、築牢根基的第一步。
…………
劉木匠的葬禮辦得簡樸,卻禮數週全,半點不顯寒酸。
遵照王知還的吩咐,周夏專程趕往縣城,置辦了一口規整的棺木,又裁了幾尺白布。
下河村的鄉親們心懷感念,自發上門幫忙,挖墳築墳、抬棺引路、燒紙祭拜,喪葬該有的規矩一樣不少。
靈堂裡,氣氛肅穆沉鬱。
大郎一身素白孝衣,長跪靈前,燒了整整一夜的紙。
鐵蛋默默蹲在院門口,寸步不離,任憑旁人再三勸說也不肯休息。
最小的小滿早已哭得力竭,蜷在地上沉沉睡去,稚嫩的眉眼緊鎖,睡夢中依舊時不時低聲抽噎,惹人憐惜。
古代的小孩懂事的讓人心痛,從這一刻開始,他們不再是孩子了。
哪怕小滿還只有十歲。
從今往後,再也沒有那雙手替他們擋風遮雨,再也沒有人站在他們身前說一句“不怕”。
生活的溝溝坎坎,日子的冷熱酸甜,從此只能靠自己的肩膀去扛、去嘗。
往後歲月裡,春種秋收、寒來暑往,田裡的莊稼要靠自己種,院裡的屋頂要靠自己修。
餓了沒人做飯,冷了沒人添衣,摔了沒人扶,疼了只能自己忍著。
旁人欺負你,不會再有人替你出頭;日子逼你,不會再有人替你撐腰。
或許這世上最苦的一課,叫沒有依靠。而這三個孩子,也將從今夜起,就算正式入了學。
整場喪事都由周夏一手操持,迎來送往,打理得面面俱到、妥妥當當。
村裡的長輩看在眼裡,紛紛稱讚這少年沉穩通透,性子踏實,最是靠譜。
葬禮結束後的第三天清晨,天剛矇矇亮,王知還便讓周夏將劉家三兄妹接到了農莊。
晨霧還沒散,晨風微涼。
大郎牽著弟弟妹妹,靜靜站在農莊院門口。
三人都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素服,衣服上補丁摞著補丁,卻漿洗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不見半分邋遢。
大郎的長髮用麻繩束起,利落規整;鐵蛋小臉搓得發亮,眉眼清亮;小滿細細的髮辮重新梳過,鬢邊彆著一朵素白紙花,透著孩童純粹的肅穆。
院裡的阿黃最先察覺來人,搖著蓬鬆的尾巴快步迎上,圍著三個孩子打轉、細細聞了聞,最後溫順地臥在大郎腳邊,將下巴輕輕擱在他的鞋面上,親暱又護主。
“進來吧。”
王知還站在老棗樹下,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粥,語調平和溫潤,一如平日,“想必還沒吃早飯,灶房有熱粥,自己去盛就是。”
大郎身形沒動。
他垂眸看了看身邊尚且懵懂的弟妹,隨即俯身彎腰,直直朝著王知還跪了下去。
鐵蛋二話不說,緊隨其後跪地。
年紀最小的小滿遲疑了一下,也乖乖跟著屈膝。
三顆稚嫩的額頭重重磕在夯實的黃土地面上,三聲悶響落在寂靜的晨院裡,格外清晰。
“莊主。”
大郎的嗓音帶著徹夜守靈的沙啞,卻字字鏗鏘、字字篤定,“我爹臨終囑託,我們兄妹三人全都記在心裡。
從今往後,我們的命都歸莊主所有。您吩咐的事,我們赴湯蹈火,絕不敢有半分背棄。”
王知還端著粥碗,沉默片刻。
他沒有急著攙扶,也沒說半句客套勸慰的話。
這一跪,他受之無愧。
這不只是一餐一宿的收留之恩,更是生死相托的沉甸甸的託孤之重。
“起來吧。”良久,他緩緩開口,“地上涼,當心傷著身子。”
三兄妹依言起身,默默拍去膝頭塵土。
鐵蛋額角沾了一撮黃泥,抬手胡亂一抹,反倒蹭得半張臉頰灰濛濛的,透著幾分憨直。
小滿怯怯躲在哥哥身後,悄悄抬眼打量著這座陌生的院子。
蒼勁的老棗樹、光滑的青石桌、窗臺上慵懶休息的狸貓,還有門口溫順乖巧的黃狗,夾雜著灶房悠悠飄來的粥香……眼前的一切,都比他們想像中更加溫暖安穩。
“先吃飯。”
王知還轉身走向灶房,留下一句叮囑,“吃完早飯,我有話跟你們說。”
此時周夏早已備好早飯。
一鍋小米粥熬得濃稠軟糯,表面凝著一層溫潤透亮的米油,香氣醇厚。
桌上配著一碟脆嫩醬菜、幾個油潤的鹹蛋,還有幾個暄軟的雜麵饅頭,樸素卻管飽。
三兄妹圍坐在石桌旁,端著溫熱的粥碗,小心翼翼地吃著。
鐵蛋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得最快,一碗見底,馬上又添一碗,狼吞虎嚥卻不粗魯。
小滿性子柔弱,小口小口慢慢抿著粥,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時不時好奇地打量著周圍。
唯有大郎最為剋制,只吃了一碗粥、半個饅頭,便輕輕放下碗筷,端正坐好,靜靜等候王知還的下文,沉穩得不像十四歲的少年。
王知還未曾讓他久等。
他靠著木椅,手中端著一盞涼茶,目光緩緩掃過三張青澀卻堅韌的臉龐,神色平靜鄭重。
“你們父親將你們託付給我,我既然接下這份囑託,就一定會對你們三人負責到底。”
他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楚,“只是醜話說在前頭,這座農莊從不養閒人,沒有功勞就不能白吃飯。”
大郎鄭重地點頭:“是,莊主,我們知道。”
“你們家裡的三畝水田、兩畝旱地,我會讓人代為打理。
每年收成除了上繳賦稅、留下種子,剩下的糧食全都單獨存放,等你成年那天,全部歸還。”
說罷,他目光轉向鐵蛋與小滿,語氣柔和幾分:“你們三人日後在這裡吃住,就要各司其職、各學本事。
農莊之中,種地育苗、餵雞養畜、釀酒採藥、跑腿雜活,什麼事都能學,你們可願意?”
“願意!可是莊主,如果是這樣的話,您豈不是……”
第104章 收養、培養
王知還知道他想要說,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就虧了。
但他對於這點雞毛蒜皮的利益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