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以前這片土地土質酸澀板結,種什麼都長不好,幾乎快要荒廢了。
後來經過石灰改土、翻土晾曬半個月,才插秧播種。
如今整片田地,竟然是全莊子長勢最好的一處。
稻稈粗壯得像小孩的手指,沉甸甸的稻穗把枝幹壓成一道道圓潤的弧線,滿眼都是豐收的景象。
王知還再次蹲下身,接連捏起幾枝稻穗細看。
這裡的稻穗比後院的還長半寸,穀粒密密麻麻緊緊挨著,飽滿密實,沒有半點空癟的縫隙。
隨手數去,一株穩穩地有十一枝分櫱,株株都是如此。
他伸手輕輕托住低垂的穗頭,掌心沉甸甸的觸感,踏實安穩,讓人心裡暖意叢生。
“莊主,”身旁年輕的佃戶大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很是小聲開口,“這稻子真的能比粟米高產一倍不止?我爹總說,是別人誇大其詞……”
“大壯!”老張頭連忙厲聲制止,生怕孩子口無遮攔,冒犯了王知還。
第101章 長勢喜人
大壯瞬間漲紅了臉,慌忙撓頭解釋:“我不是說莊主騙人,是我爹私下這麼唸叨!”
王知還聞言輕笑,抬手將一枝稻穗輕輕彎折,遞到大壯眼前:“你自己看,數一數這一株有幾穗。”
大壯湊近細看,脫口而出:“九穗!”
“尋常粟米,一株幾穗?”
“頂多一兩穗,大多隻有一穗。”
“稻穗多長?”
大壯抬手比量尺寸:“五寸多。”
“粟米穗子呢?”
“不到兩寸。”
“這樣比較,你說一畝地能多收多少糧食?”
大壯張著嘴,低頭掰著手指細細盤算,越算眼睛瞪得越大,滿臉難以置信:“那……那我家明年,也能種這稻子嗎?”
“當然可以。”
王知還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今年秋收留下稻種,先在莊子全面鋪開。
等到明年後年,莊上的佃戶只要想種,都可以來免費領種。”
“太好了!多謝莊主!”大壯咧嘴大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眉眼滿是質樸的歡喜。
老張頭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拿起煙桿敲了敲鞋底,語氣甚是得意:“我早就跟你說了,莊主選的良種、定的法子,絕不會有錯!
你爹偏偏固執己見,說這矮株稻子結不出多少糧食,現在親眼看到了吧!”
“我爹就是老腦筋,不懂這些新法子。”大壯撓著頭,憨憨地說道。
“你爹那腦子,比北邊這片硬土還要頑固!”老張頭打趣一句,田間頓時充滿了歡聲笑語。
王知還順著田埂緩步慢行,把整片稻田都巡查了一遍。
除了北邊改良過的田長勢最好,其餘各處稻田也是長勢喜人,株壯穗滿,沒有病害枯敗。
照這個長勢,不出一個月,就可以開鐮秋收了。
他心裡再次細細核算收成,依舊按著最保守的預估。
這次秋收之後,莊子可以擴種兩百畝水田,畝產三石,總收成就是六百石糧食。
留下足夠的稻種後,明年最少可以擴種到兩千畝。
兩千畝豐產的稻田,一石石糧食累加起來,光是想一想,就讓人心潮湧動。
他腳步微頓,目光望向遠方。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得更遠。
偌大的藍田縣、整片關中平原、乃至天下萬千水田,如果全都種上這種豐產的稻種,又能增收多少糧食?
貞觀二年的蝗災,依舊曆歷在目。
關中四十七縣顆粒無收,遍野饑荒,餓殍滿地。
太宗李世民登上城樓,望著田間跪地哀嚎的百姓,痛心疾首,當眾吞食蝗蟲,發誓替萬民承受災禍。
那時大唐剛剛安定,天下貧瘠,一畝薄田收成寥寥,交完稅後勉強餬口,一旦遇上災荒,就是生靈流離、民不聊生。
可如今這占城稻,一畝抵得上尋常良田三畝的產量。
同一片土地,能多養活兩三倍的百姓。
關中萬頃良田如果全部換上良種,可以解決多少人的飢寒?
那些因為缺糧荒廢的邊鎮,可以再次駐軍守土;那些因為饑荒流離失所的百姓,可以回鄉耕田安居。
這樣的宏圖偉業,早已超出一方莊主的本分。
本不能多想,可他偏偏忍不住去想。
這件事如果成了,利萬民、安百姓,足以青史留名,為後世稱頌。
王知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宏大心緒,收回漫天思緒,重新回到眼前的田間。
他俯身捏了捏稻稈,觸感堅韌厚實。
這稻種枝幹粗壯、根系深扎,天生抗風抗倒伏,恰好適合關中多秋雨、多疾風的氣候。
尋常稻穀灌漿期遇上風雨,很容易大片倒伏,一旦倒伏,幾乎就絕收了。
而他手裡這批改良過的良種,根基穩固,足以抵禦風雨侵襲。
再撥開稻葉細看,葉片濃綠墨亮,沒有黃葉、沒有病斑、沒有枯尖。
這稻種本來就自帶抗稻瘟病的特性,加上系統篩選最佳化的優質種子,抗性更強、更耐惡劣環境。
今年關中入夏以來陰雨連綿,隔壁田地的粟米早就染上鏽病,片片枯黃,唯獨這片稻田鬱鬱蔥蔥、完好無損。
“老張。”王知還直起身叮囑道,“灌漿期需要水但不能積水,這幾天多留意田裡的水位,溝渠積水保持腳踝深溇托校f別積水過深,免得雨後倒伏。”
“哎!記下了莊主!”
老張頭連連應聲,又由衷感慨,“這稻子可比粟米好伺候多了!粟米嬌氣,怕旱怕澇、怕蟲怕病,這稻子倒是皮實得很,幾乎不用費心照料。”
“不是什麼都不怕,只是抗性更強罷了。”
王知還緩緩解釋,“就像人,有人淋雨就感冒,有人風雨無阻、身體強健。這稻種,就是後者。”
老張頭咂嘴點頭,似懂非懂,心裡只剩下由衷的讚歎。
“還有一件事。”
王知還指向田邊的排水溝,“把所有的溝渠再深挖半尺。秋汛期快到了,到時候暴雨頻發,溝渠太湥潘患皶r,肯定會淹田損糧。”
“我今天就帶人去挖!”
“不用你一個人忙活。”王知還抬手製止,“多召集莊上的佃戶一起幹,工錢照常結算,一分不少。”
老張頭連忙擺手推辭:“莊主這話說得見外了!稻田是莊子的良田,溝渠是護田的根基,都是咱們自家的事,哪能再要工錢!”
“稻種是我選的,田地改良是我定的,溝渠修繕也是我吩咐的。”
王知還神色平和,語氣卻不容推辭,“出力就有報酬,該給的工錢,一文都不會少。”
老張頭看著他篤定的神色,知道拗不過,只得乖乖應下。
一旁的周夏靜靜地站在田埂邊,目光悠遠,神色放空,不知在思索什麼。
王知還側目看他:“想什麼想出神了?”
周夏緩緩回神,輕聲答道:“弟子在想從前師父教我的道理。”
他目光澄澈,語氣諔骸拔乙郧暗膸煾赋Uf,行醫之人要心懷仁善。
哪怕只要病人還有一線生機,就要盡力救治。這句話,我時刻記在心裡。
跟著師父行醫這段日子,治好的鄉鄰已經有十來人了。
我之前總以為,這輩子如果能救治幾百個病人,就不負行醫的本心,不白活一世。”
第102章 越清楚越無力
周夏話音稍頓,他抬眸望向遠處的村落。
晨光溫柔地灑落,佃戶村落的茅草屋頂上,縷縷炊煙緩緩升起,在晨霧中化作淡淡的青煙,靜謐安然。
“可剛才看著這滿田的稻穗,弟子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周夏轉頭看向王知還,少年眼底褪去稚氣,多了幾分通透與敬畏,“世上有些疾苦,從來不是醫術能治好的。”
“哦?這話怎麼說?”王知還微微頷首。
“弟子還記得去年太行山大旱,我跟著舊日的師父去災區義浴!�
周夏的聲音輕了幾分,帶著幾分過往的沉重,“那時遍地都是流民,人人面黃肌瘦、奄奄一息。
那些百姓不是得了重病,只是長久捱餓、吃不飽飯。我揹著藥箱翻遍行囊,竟然找不出一味能解飢寒的藥材。”
他目光灼灼,認認真真地望著身前的師父:“弟子剛才看著這遍野豐產的稻穗,突然明白了。
尋常醫者的銀針藥方,只能救一個人、活一條命;師父深耕良田、培育良種,卻能解萬民飢寒、救千萬生靈。”
“師父,您才是真正的醫者,是心懷天下的國之大醫。”
少年語氣平淡,沒有半點刻意奉承,卻字字赤眨『寐溥M王知還心底,熨帖又舒心。
“行醫救人,種田安民,本心本就是一樣的。”
王知還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厚重,“醫者治病救人,脫離疾苦;農人耕種收糧,溫飽萬民。
不過是救的人多多少少有別,濟世的初心沒有兩樣。都是把人從絕境里拉回來,從飢寒困頓,渡到安穩溫飽。”
他抬眸看向滿眼的稻浪,繼續說道:“張仲景在《傷寒論》裡說,‘上以療君親之疾,下以救貧賤之厄,中以保身長全’。
從古到今,行醫從不分尊卑貴賤。可世人最大的頑疾,從來不是風寒傷痛、跌打百病。”
“是饑荒。”
王知還指尖輕點沉甸甸的稻穗,目光悠遠而堅定:“飢寒這個頑疾,湯藥銀針治不了,只有五穀糧食能治。
所以俯身耕種、讓百姓吃飽肚子的人,也是濟世的醫者,只不過手裡沒有針,只有鋤頭和良田。”
“你能悟到這一層,就是心性通透,眼界開闊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少年,“既然懂得這個道理,就要學務實的東西。從明天起,早上跟我下田學農,熟悉耕種之道。”
“弟子遵命!”周夏鄭重地躬身應下,眼神堅定,滿心篤定。
師徒二人折返回去,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王知還忽然停下腳步,回身望向身後的萬頃稻田。
初夏的暖陽灑遍大地,成片的稻穗鍍上一層溫潤的溄鹕�
清風吹過,稻浪層層起伏,沙沙作響,穗頭相互碰撞,聲聲飽滿厚重,如同萬千生靈輕聲和鳴,像是歲月溫柔的掌聲。
貞觀九年,夏天。
遍野的良種水稻悄然灌漿飽滿,只等一個月之後,開鐮豐收,惠及一方。
田埂上,從太行山亂世饑荒中走來的少年,垂眸望著自己的掌心。
指尖還殘留著觸碰稻穗的微涼觸感和踏實的重量。
他緩緩攥緊手指。
掌心之中,握住的,是比銀針更輕、比藥方更仁、比山海更遼闊的,萬民的生機。
…………
那日之後,周夏便跟著王知還早晚下田,白日里仍揹著藥箱走村串戶。
這天日頭格外毒,他一口氣跑了七個村子,回到農莊時,井臺邊的青石都曬得燙手。
周夏將藥箱擱在井臺邊,打上來一桶井水,就著布巾搓溼,敷在臉上。
冰涼的井水貼著顴骨滲進來,一路奔波積攢的燥熱與疲憊,這才稍稍壓下去些。
他今日一口氣跑了七個村子。
先是村東李老三家的娃娃摔破了膝蓋,接著是村西王寡婦的舊疾頭暈,緊跟著又是趙大爺的腰疼復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