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但有些事,愈是不提,反而愈沉滯。所以真實瞭解民間之事,大有益處,正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垂目看著膝上茶包,裡面是那少年親手焙制的野茶。
少年說,首泡須得倒掉,從第二泡方得其味。
今日此行,大抵便是那首泡。倒去的是虛禮與試探,留下的,是茶之本真。
車廂內靜了片刻。李治忽然開口,聲音不大:“阿耶,王郎君所言人口田畝之事……日後果真會如此麼?”
李世民轉頭看向這素來沉靜的小兒子,略感意外。
他伸手揉了揉李治髮頂:“他說的是數十年後之事。但道理不錯,人丁日增,田畝有限。
此患,朕在位時或許不會發生,但後人,將來難免會面對。”
李治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截草莖,輕輕轉動。
晚風拂動車簾,攜來稻禾清氣與桑葉微芳。官道盡頭,長安城廓在暮色中漸漸顯現,城門樓上的燈唬蔚诹疗稹�
王知還坐在庭院當中。棗樹葉子嘩啦啦地響了一陣,又靜下來。
他彎腰把阿黃啃剩的半隻草鞋往牆角踢了踢,正要回屋,腦海中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提示音。
那聲音不脆不響,像一顆小石子被丟進深潭裡,咕咚一聲,便沉了下去。
【系統提示:宿主以茶道論治道,以本味破虛文,於貴人面前坦陳國策隱患,言他人所不敢言,且所言皆為社稷長遠計,非為私利。此等胸襟見識,惠及天下,功德深遠。功德值+1000。】
王知還站在棗樹下,看著那行字慢慢淡去,隨即消散在夜色裡。
一千點。比上回在稻田邊吟那首農人詩時漲了不少。系統大概是覺得,跟貴人聊茶道和治國,比跟貴人聊稻子分櫱更值錢些。
他把灰灰從膝上抱下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貓毛,轉身回了屋。
功德值剛花完,又有了。這東西啊,就像錢財一樣,該用就得用,不能成為它的奴隸。
第78章 殺豬宴
貞觀九年六月十二,天還沒亮透,農莊就熱鬧起來了。
今天農莊將非常熱鬧,因為今天要殺豬,準備殺豬宴。
後院粗木圍欄裡關著頭黑毛公豬,膘肥體壯,少說一百七八十斤。
這是王知還剛穿越來時從鄰村買的豬崽,跟老張頭一起用蚯蚓摻酒糟拌剩米粥餵了七八個月,硬生生從小東西喂成這副滾圓模樣。
此刻它在圍欄裡悶頭拱來拱去,哼哼唧唧的叫聲又悶又急,像是知道今天沒好果子吃。
老張頭天不亮就到了,蹲在圍欄外磨刀。刀是村裡屠宰匠的祖傳傢伙,一尺二寸長,刃口磨得雪亮。
他兒子張大柱則站在旁邊,手裡提著根麻繩等著捆豬。
王知還站在井臺邊洗臉,井水冰涼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回頭看了眼那頭黑毛豬,心裡盤算著今天選單:紅燒肉、醬肘子、豬血豆腐、溜肥腸、炭烤豬頸肉、酸菜燉骨棒,主食是炊熟的占城稻米飯。
上輩子在外公家吃過一回殺豬菜,那種從凌晨忙活、左鄰右舍都來搭把手的熱鬧,刻在記憶深處。
後世有句老話,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路,可如今這大唐貴人,吃豬肉的人少,見過豬跑的更少。
他養這些豬,就是要讓大夥瞧瞧:豬肉做好了,不比羊肉差。
作為一個後世之人,可以不吃羊肉,不吃牛肉,但是不能沒有豬肉。
更何況這件事如果做成了,做好了,對自己、對莊上所有的農戶也能在收入上獲得豐厚的回報。
今天約的人可不少。
程家兄弟前幾天就託人帶話,說要帶著尉遲家幾兄弟一起來和自己認識一下。
尉遲家幾兄弟想見見世面,看看這農莊到底藏了多少新鮮玩意。
李家那幾個孩子也吵著要來,日子就定在了今天。
“莊主,差不多該動手了!”老張頭磨好刀,用大拇指試試刃口。
圍欄那邊,張大柱已經把麻繩套住黑毛豬一條後腿,用力一拽。
豬失了重心轟一聲側翻在地,四蹄亂蹬,嚎叫聲大得能把棗樹上的麻雀全震下來。
李老三立刻撲上去按住豬脖子,張大柱麻利地把四蹄捆了個結實。
正亂著,官道上傳來馬蹄聲。
六匹駿馬踏著晨霧從長安方向疾馳而來,打頭的是程處默的棗紅馬,緊跟著程處亮的黑馬。
再往後是尉遲家幾兄弟騎的鐵灰馬、栗色馬,還有一匹白馬跟在最後。
六人在院門口翻身下馬,程處默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還沒進門就朗聲道:“王兄,我們兄弟幾個來得早,就想著能不能趕上殺豬——”
話音未落,尉遲寶環已從程處亮身後探出頭來,一雙眼睛東張西望,落在老張頭手裡那把雪亮的殺豬刀上,滿臉新鮮勁兒。
王知還迎上去,目光掃過程家兄弟,然後轉向尉遲家三兄弟。
他前世讀過史書,知道尉遲恭有三子,長子寶琳,次子寶琪,幼子寶環,寶琳後來襲了鄂國公爵位。
眼前這三兄弟,老大身形魁梧,聲若洪鐘:“王莊主,我等冒昧叨擾,給您添麻煩了。”
老二寶琪稍矮些,肩寬背厚,沉默地抱了抱拳。
最小的寶環眉眼間還帶幾分稚氣,一進院子眼珠子就開始到處轉。
“不叨擾,我這裡沒那麼多講究,隨意就好。”
王知還朝他們點頭,“今天殺豬,來了即是客,也是幫手,我可不和你們客氣。
處默,你帶三位尉遲兄弟把石桌拼起來,今天人多,得擺長桌。處亮,你去井邊幫張叔洗菜。”
王知還說做就做,半點也沒客套。
程處默應了一聲,把油紙包放在石桌上,轉身對尉遲寶琳笑道:“寶琳兄,這石桌可沉,咱們三個正好一人一頭。”
尉遲寶琳咧嘴一笑,二話不說就去抬。
尉遲寶琪悶聲跟上,兄弟二人抬一邊,程處默抬中間,三塊青石板穩穩當當拼成一溜長桌。
程處亮擼起袖子去井邊,蹲在老張頭旁邊抓起幾根菘菜,被老張頭嫌棄地拍開手:“程二郎君,您把菜葉子都揉爛了,放著我來。”
尉遲寶環格外勤快,跟在二哥身後搶著搭把手,嘴裡也沒閒著,小聲問程處默:“程大哥,圍欄裡那豬,是莊主自己養的?”
“嗯,聽說養了大半年了。”程處默說著轉頭看王知還。
“我剛來那陣子買的豬崽,跟老張頭一起壘的豬圈。”
王知還正蹲在灶房門口檢查柴火,頭也不抬,“蚯蚓、酒糟、剩米粥,餵了大半年。”
尉遲寶環聽得眼睛發直,喃喃道:“大半年就長這麼大?”
尉遲寶琳也是微微點頭。他們家下人也養過豬,他見過,知道尋常豬大半年頂多長百來斤,那還是養得非常好,非常有經驗之人所養。
尋常人家從年頭到年尾,能養個百來斤,已經是非常不錯了。
而這頭少說一百七八十斤,光這養殖手段就不是一般農戶能比的。
豬嚎聲漸漸低下去。
老張頭提著刀走過去,嘴裡唸叨兩句吉利話,一刀下去,嚎聲戛然而止。
熱騰騰的豬血噴進粗瓷盆裡,李老三忙用竹筷攪動,怕凝了,然後放點鹽,慢慢地就凝聚成塊。
老張頭手起刀落,割斷麻繩,指揮張大柱和李老三把豬抬到井臺邊燙毛刮皮。
尉遲寶環看著那盆冒熱氣的豬血,嚥了口唾沫,拽了拽程處亮的袖子小聲問:“處亮哥,這豬血也能吃?”
“那當然能吃!”程處亮來了精神,壓低聲音開始滔滔不絕:血腸、血豆腐、韭菜炒血,說得尉遲寶環一愣一愣的。
程處默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別胡說八道,血豆腐怎麼做你親眼見過?”
程處亮捂著後腦勺嘟囔:“王兄上回在灶房講的時候你不是也在……”
尉遲寶環看兩人拌嘴,忍不住咧嘴笑了。
正鬧著,官道上傳來熟悉的驢蹄聲,伴著一道清脆的童音:“大姐,你看,漂亮鍋鍋家的煙囪又冒煙啦!有七吃的東西七了。”
第79章 程處默的機智
驢車還沒停穩,兕子就從車轅上探出半個身子,杏粉色小襦裙被風吹得鼓起來,兩個小揪揪上綁的嫩綠絲帶一顛一顛的。
她遠遠看見圍欄那邊老張頭正拿刀刮豬毛,眼睛瞪得溜圓:“大姐大姐!豬豬!張爺爺在——”
“兕子,不許看。”長樂掀開車簾,將妹妹從車轅上穩穩抱下來,素手輕輕遮住她眼睛。
程處默正站在石桌旁和尉遲寶琳搬最後一塊石板,聽見驢蹄聲,回頭一看,那驢車雖樸素,趕車的陳老三卻是千牛衛的人,車廂裡坐的是誰,他心裡清楚得很。
他立刻放下石板,快步走向尉遲家幾兄弟。
尉遲家三兄弟還沒反應過來,尉遲寶環正蹲在圍欄邊看老張頭刮豬毛,尉遲寶琳和尉遲寶琪也剛從石桌邊直起腰。
“寶琳兄。”程處默壓低聲音,語氣卻格外鄭重,“今天院裡來的這幾位,是我王兄的貴客。
你只當他們是尋常人家的公子小姐,絕不可行大禮,也不可稱呼封號。
王兄還不知道他們身份,今天如果露了餡,往後這農莊的清淨就保不住了。”
尉遲寶琳聞言一怔,順著程處默的目光看向那輛驢車。千牛衛的車駕,他曾隨父親入宮時遠遠見過一回。
他喉結微微一滾,轉頭看向兩個弟弟,目光裡帶著嚴厲的叮囑。
尉遲寶琪默默點頭,依舊沉默。
尉遲寶環從圍欄邊站起來,他雖然年紀最小,但也知道輕重,乖乖退到兄長身邊,眼珠子轉了轉,小聲說了句“知道了”。
長樂將一切看在眼裡,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與程處默碰了一瞬,輕輕頷首,然後轉頭看向兕子。
此時的兕子使勁扭著身子,小腦袋左搖右晃想從姐姐指縫裡偷看,嘴裡不依不饒嘟囔:“大姐,兕子就想看一眼嘛。”
“不行。”長樂蹲下來,雙手捧著妹妹的小臉,認真注視她的眼睛,“兕子還記不記得,上回在家裡看殺魚,你哭了多久?”
兕子小臉一僵,嘴硬道:“兕子沒哭!兕子一點都沒哭。”
長樂也不跟她爭,只微微挑眉,靜靜看她。果然不過片刻,兕子就心虛地低下頭,小手絞著裙角不吭聲了。
“是的,我家兕子沒哭。不過,你漂亮鍋鍋家的小貓小狗今天還沒人陪呢。”
長樂放軟語氣,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鈴鐺輕輕搖了搖,“花花和灰灰剛被豬叫聲嚇到了,它們是你的好朋友。你去陪它們說說話,好不好?”
兕子眼睛亮了一下,轉頭看棗樹。花花正蹲在枝椏上,灰灰縮在窗臺下,兩隻貓都豎著耳朵。
長樂將鈴鐺放進兕子小手心,柔聲道:“你看,它在找你呢。”
兕子攥著鈴鐺,歪著腦袋想了想,終於點了點頭,拉著長樂的手往棗樹下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拽了拽長樂的衣袖:“那姐姐要跟我一起,不許偷偷去看豬豬!”
長樂失笑,伸手揉了揉她髮頂:“好,姐姐哪也不去。”
城陽和李治比兕子大幾歲,倒不用長樂操心。
城陽下車時朝圍欄那邊瞥了一眼,便默默移開視線,徑直走到雞圈邊看黃毛雞爭搶蚯蚓。
李治依舊安靜,站在院門口望了一圈,然後走向石桌旁輕輕坐下,捧起一盞涼茶。
兕子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用手帕包著的碎肉乾,蹲在阿黃面前小聲說:“阿黃,給你帶的,不許告訴花花。”
阿黃溼漉漉的舌頭一卷,肉乾就不見了,尾巴搖得整個屁股都在扭。
長樂坐在一旁石凳上,看妹妹和貓兒們玩得不亦樂乎,又忍不住側目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那人正卷著袖子從灶房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塊剛刮淨毛的豬蹄,日頭照在他額角細密的汗珠上閃著光。
她匆匆收回視線,垂眸替妹妹將散落的小揪揪重新紮好,耳根卻悄悄紅了。
井臺邊,老張頭已經把豬毛颳得乾乾淨淨。
開膛、取內臟、卸肉、剔骨,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豬頭整個卸下來,豬頸肉單獨切出,這是王知還特意交代要炭烤的。
五花肉被單獨挑出來,李老三小心翼翼捧著放進木盆,唸叨著“一層肥一層瘦,足足五層”。
豬內臟分門別類放進不同盆裡,豬血豆腐已經凝成了塊,在粗瓷盆裡顫巍巍晃著。
尉遲寶琳搬完石桌後一直在旁邊看。
當老張頭把那副完整豬骨架剔出來時,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豬肋骨的厚度,語氣裡帶著由衷佩服:“王莊主,這豬骨架比我府裡養的大了整一圈,聽處默說才養了大半年左右?”
“是的,半年多一點。”王知還正在灶房裡調炭烤豬頸肉的醃料,聞言抬頭回了一句。
尉遲寶琳微微搖頭,轉頭看了兩個弟弟一眼。
尉遲寶琪依舊沉默,卻認認真真打量著那副豬骨架,像在研究什麼兵器構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