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駙馬之開局兕子來敲門 第41章

作者:七小葫蘆娃

  玄武門那夜,月色亮得駭人,將整個長安城照得如同覆了一層寒霜。

  當建成的人頭滾落時,他清楚聽見自己心跳空了一拍——不是懼怕,是知道從那一刻起,有些東西便永遠背在了身上。

  這些年來,朝上朝下無人敢在他面前提這四個字。

  朝臣不提,是不敢;當年一同淌過血的老兄弟們不提,是因為那是共同的血痂;兒女們不提,是因為懂事。

  今天,這少年提了。不是戰戰兢兢的避諱,也不是義正辭嚴的指責,更不是曲意迴護的開脫。

  他只是平平常常地,將一筆陳年舊賬,以一個最普通人的視角,從頭到尾,算了一遍。

  他抬起眼,見王知還正用竹夾細細清理素瓷壺中的茶渣,動作一絲不苟,濛濛的水汽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這小子大概不知道,剛才那番話,比九年來滿朝文武所有歌功頌德的奏章加起來,更讓他心頭某處繃緊的弦,鬆了一寸。

  “當今陛下的舊事咱們就不提了。”李世民將茶盞擱回石桌,聲音恢復了先前的隨和,“王郎君,你既然說今上政績可稱道,那他推行的諸多新政,可有何不妥之處?”

  他問得隨意,長孫皇后卻注意到,他擱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叩了兩下——作為最熟悉他的妻子,長孫皇后當然知道,那是自己的丈夫在朝堂上,遇到真正要緊事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王知還將茶壺放回茶盤,略一沉吟。

  “李老爺,既然你想聽,那我就直說了。姑妄聽之,只當閒聊。”

  他指尖蘸了點殘茶,在石桌面上劃下一道橫線,“我認為今上力推的均田與府兵二制,是安國之本,確是大善政。

  但這二制,有一處共同的要害——都依賴朝廷手中有田,有戶籍。

  我們再想想如果田不夠了,或者戶籍混亂,根基就容易動搖。”

  “哦,王郎君,此話怎講?”李世民端起茶盞,卻不喝。

  “李老爺,你看。從貞觀初,天下戶數不足三百萬,到今天已超過三百五十萬,而且還在持續地增加。

  人丁一天天增多,田地卻不會增多一分。再過十年二十年,關中的永業田,肯定昰不夠分配的。

  田不夠分,府兵就難以自養。府兵無以自養,就必然要另稚贰�

  到時候,朝廷就只有兩個辦法。要麼加稅養兵,要麼坐視邊防逐漸松馳——加稅則民怨起,不加則邊患生。”

  他用指尖在那道水痕上,斜斜劃下一筆。茶水在石面上滲開,宛如一道湝的裂縫。

  李世民垂目看著那道水跡。戶部年復一年核算授田,關中永業田漸漸達到極限,邊軍催請糧餉的奏疏日益增多,這些他豈能不知。

  但這少年將諸多散碎癥結,用一條線清晰串聯——人增、地少、兵疲,環環相扣。

  “那依你之見,這事可有解決之法?”

  “不是無法解決,是不能立刻解決。”

  王知還將公道杯中餘瀝盡數倒進自己盞內,“均田、府兵乃是根基,根基不可輕易動搖的。

  但這制度既然以田地為本,就須在田地之外,另尋途徑——均田來穩住根本,同時鼓勵工商,鼓勵貨殖,使朝廷稅賦,不僅僅依賴田租。

  朝廷財用豐足,才能養兵、修渠、賑災,不必盡數取之於耕農。

  百姓肩上擔子輕了,府兵制才能慢慢圖變,不至於因田畝不足而驟然崩壞。

第76章 近親相結之弊端

  王知還略微停頓,目光投向院牆外遠山的輪廓,眼神變得有些深遠,語氣平靜卻透著一份慎重。

  當然還有一法,則擴地。此擴地則更加複雜。其中涉及到地理、軍事、民生等許多事情,今日就不談了。”

  他放下茶盞,語氣依舊平和:“當然,這僅僅只是我一個鄉野小民之妄言。

  治國不比種田,種田看天吃飯,成敗不過一畝三分地;治國關係萬千生靈,干係重大,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盡的。”

  李世民向後靠了靠,望著眼前少年平靜面容。貞觀九年,他在位第九年。

  九年來,站在他面前的人,或激昂陳詞,或戰兢惶恐,或語帶機鋒。

  唯獨此人——不說空話,不表立場,只是平心靜氣,為他算一筆再明白不過的賬:

  人會多,地會少,兵會窮,朝廷需早炙罚领镀涠ǎ瑪U地之言,先放之。

  王知還等李老爺消化之後停了一下,繼續道:“眼下聖上鼓勵民間早婚多生,這本身不是壞事,畢竟人口是國家的根本。

  但女子十三四歲就嫁人生子,身子骨還沒長開——從醫理上說,女子身體以血為本,月經初潮只是開始,腎氣尚未充足,此時受孕生子,對母體損耗極大。

  張仲景在《金匱要略》裡專門就提過,‘婦人年少,血氣未充,產育傷陰’。

  《周禮》裡也講‘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這不是禮教的束縛,是醫理的底線。”

  他說到這裡,語氣更認真了些,目光平視李世民:“這還只是尋常風險。要是遇上胎位不正,那就是一屍兩命。

  更有甚者,尤其是世家大族——講究一個近親通婚,不與外人通婚,保持所謂的血脈純正。

  他們卻不知血脈太近,三代之內同源同脈,生出來的孩子體質孱弱是輕的,重則導致先天缺陷、多病早夭。

  《左傳》裡說‘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同姓指的就是同宗血親。

  春秋時魯國行內婚,國君連續三代子嗣不昌,最後國咚 �

  這些古人已經反覆驗證過的事,後人若還不警醒,那就是拿子嗣的命在賭。

  這些世家大族,說起來飽讀經書,但在我看來,關於這方面卻是二字,無知。”

  他說這話時語氣極自然,只是在陳述客觀規律,沒有任何言外之意。

  長樂卻忽然低下頭,手指絞緊了帕子。

  長孫皇后端茶的手微微一頓,將茶盞輕輕擱在石桌上,瓷器落在石面上只發出極細微的一聲脆響。

  李世民聽完王知還之話,想起自家長樂和長孫衝的事,心裡已做打算。

  他忽然覺得,今天此行不虛。

  不是因為聽得幾句真話,而是因為在這方小小院落之中,有他在那九重宮闕內,永遠難得見到的東西——一份不必權衡利害、不必揣測聖意、乾乾淨淨的坦率。

  “聽君一席話,勝喝十盞茶。”李世民微微頷首,語出由衷,“往後如果再有不明之事,或許還要來打擾。希望郎君不要嫌吵。”

  “李老爺儘管來就是。”王知還取過茶葉罐,又往壺中添了一撮新葉,“我這裡別的不好說,茶水肯定管夠。”

  長孫皇后一直沒多說話。她安靜品茶,靜聽夫君與這少年一問一答。此刻她放下茶盞,輕輕牽了牽李世民衣袖,目光引向院角。

  李世民順著望去。

  此時的兕子坐在棗樹隆起的根瘤上,將編好的草環套在阿黃頭頂。

  阿黃甩頭,草環滑到鼻梁,灰灰不樂意了,喵,喵。兕子咯咯笑著扶正,湊上去親了貓兒一口。

  城陽站在雞籬外,隔著縫隙看黃毛雞爭搶蚯蚓,忽然回頭問長樂:“阿姊,那隻雞以前真是最瘦的麼?”

  李治獨自坐在石凳上,捧著小茶盞,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

  能看得出來方才王知還說的話,他字字入耳,此刻正垂眸望著盞中澄澈茶湯,若有所思。

  長樂卻有點不同,她坐在石桌這邊,手中茶盞半滿,也沒喝。

  她的目光落在那翩翩少年身上——那少年正低頭清洗茶具,午後的日光鍍亮他清雋的側臉。

  他風華正茂,揮斥方遒,語氣平淡,可她偏偏從那平淡裡,聽出了千鈞之重。

  她忽然想起長孫衝。她的表兄。舅舅屢次暗示,想親上加親。

  表兄待她總是溫文有禮,可她總覺得,表兄看她的目光裡藏著一份篤定——那份篤定與情意無關,只因長孫家與皇室聯姻,似乎是水到渠成。

  她不喜歡那種此生早已被妥帖安排的感覺。

  她更愛坐在這裡,聽此人用平平淡淡的語氣,講那些她從未聽聞的事——講茶道在水火相濟,講明君與聖人之別,講人口與田畝之困。

  每一樁都不是說教,只是將心中所想,如同竹匾中晾曬的草藥般攤開,不推銷,也不矯飾。

  她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絹帕,鬆開,又絞緊。

  長孫皇后將女兒情態盡收眼底。

  她太瞭解自家女兒——自幼端莊持重,從未對何人何事流露過分外的興趣。

  可此刻她微微傾身的角度,絞繞帕子的指尖,眸底那層若有似無的微光,都指向同一樁心事。

  她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收回視線,端起茶盞溍蛞豢凇2枰褯觯⒖啵啾M之後,確有回甘。

  李世民也看到了。他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盞涼茶喝了一口。涼茶苦,苦後也甘。

  他忽然覺得,手中這盞茶,與今日所聞之言,頗有幾分相似。

  日影西斜,棗樹的蔭涼從石桌慢慢移到院門。

  兕子或許是玩得倦了,跑回長孫皇后懷中,揉著眼睛嘟囔“困了”,含含糊糊念著“阿黃最乖……鍋鍋的茶苦苦,下回要放蜜餞……”話沒說完,已沉入夢鄉。

  李世民起身,從袖中取出一隻小木盒放在石桌上。開啟蓋子,裡面放著兩枚銀餅,銀光潤澤。

  他語氣尋常,如同鄰里串門臨走留贈一籃雞蛋:“王郎君,今日茶好,話更好。些許心意,權作茶資,也抵藥資。”

第77章 被震驚的帝皇帝后

  王知還看了看銀餅,沒有過多推辭,點頭收下。轉身回屋,取出兩包粗麻布袋,一厚一薄。

  “厚包是給夫人的新配藥材,黨參佐黃芪,略添三七,比先前麥冬沙參的方子更見溫潤,入秋後煎服,早晚各一盞。”

  他將小包遞給李世民,“薄包是給李老爺的,我自己焙的野茶,所剩不多。

  照我前法沖泡,不加佐料,首泡洗茶倒掉,從第二泡開始喝,可以續四五次水。”

  他略作停頓,語氣添了一分鄭重:“另有一事。夫人所學的腹式呼吸,必須每天堅持。這法子的功效,勝過諸藥。

  須知藥石之力,不過三分,剩下七分,全在平日將養。夫人切記不要過勞,心緒鬱結,對氣疾最是不宜。”

  長孫皇后聞言,心頭一暖,微微頷首:“王郎君之言,我記下了。”

  一家人登車。兕子趴在後窗,朝王知還揮著小手,將院裡貓狗雞鵝挨個點名道別。

  城陽臨上車前,終於鼓足勇氣細聲問:“哥哥,下回……還能來麼?”王知還朝她笑了笑,點頭。

  李治最後登車,跨上車轅前回頭看了王知還一眼,目光沉靜,如同無聲執禮。

  驢車晃悠著駛上官道,漸行漸遠,只留下湝蹄印與風中散逸的茶香。

  王知還站在院門目送,直到車影沒入遠處桑林,才將茶具一件件收進木盤。路過石凳,順手揉了揉小黑頭頂,阿黃蹭著他腿邊不肯離去。

  他另起一壺清水,為自己新沏一盞茶,端到棗樹下坐了。阿黃偎依腳邊,灰灰跳上他膝頭,蜷作一團。

  他輕輕撫著貓兒脊背,目光落在石桌。那張被炭條劃過一道斜痕的紙,仍壓在茶盤之下。

  方才所言種種,無非是站在後世,回看前塵。均田之困、府兵之弊,在史書中確需數十年才完全顯現。

  他不過是將其中關節脈絡平平鋪開,就像外公當年在灶間教他看火:火過旺,鍋底易穿;火不及,飯難熟。治國與種田,在某些根本道理上,本就相通。

  至於玄武門,那是他本心所想,本就是不得已而為之。自然,他之所以如此敢說,皆因不識李老爺之身份;倘若知曉,只怕是幾宿都睡不安穩。

  他將涼茶一飲而盡,把紙摺好,依舊壓回盤底,起身往灶間淘米。晚上想蒸一尾鱸魚,這味極其鮮美。

  昨日老張頭從溪中偶然捕得,還養在水缸裡。

  遠處官道,驢車晃晃悠悠。夕照將道旁桑樹染作一片暖金。

  車廂內,李世民坐在硬木橫檔上,手中摩挲著那粗麻茶包,指尖反覆感觸著麻線的糙意。

  長孫皇后倚著軟墊,懷中兕子睡得正酣。

  李治安靜坐在一側,手中捏著一截細草莖。那是從小黑玩耍的石凳下悄悄拾得,不知何時納入袖中。

  長樂坐在母親身旁,懷中抱著小小的茯苓布包。

  “大家在想什麼?”長孫皇后輕聲問。

  李世民沒有立刻回答。他將茶包放在膝上,望著窗外沉墜的落日。道旁稻田蛙聲漸起,遠處炊煙裊裊。

  “朕在想,”他緩緩開口,手指在茶包上輕叩兩下,“朕活了三十多年,在這朝堂之上也坐了九年。

  能同朕將話說到如此透徹之人,不過三位。房玄齡算一個,魏徵算一個。

  但他二人同朕說話,皆有所‘端’:玄齡端的是士人風骨,玄成端的是諫臣姿態。

  唯有此子,無所端。他說‘千古明君’時,與說‘茶涼發苦’,並無二致。”

  長孫皇后輕輕拍撫懷中兕子,莞爾道:“王郎君不知我等身份。可正因如此,方見真趣。

  妾今日看他替雉奴、城陽斟茶,如同對待鄰家孩子;為妾悦}時那份專注,既不似太醫戰兢,也不似遊醫敷衍。

  他說‘夫人切莫過勞’。此言太醫說過無數,自他口中說出,分量迥然。”

  “是不同的。”李世民靠向車壁,將野茶包放在膝頭,“他說玄武門時,語氣與論茶道無異。

  不避忌,不指責,也不迴護。只是將事攤開,說明白。

  此類言語,朕在朝堂聽不見,在老兄弟們那兒也聽不見。他們不提,是怕朕心結難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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