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李老爺拿起茶盞品了品,又看向王知還。“王郎君這話不簡單,是否還有其它深意?”
王知還提起公道杯,一邊為幾人續茶,一邊緩緩說道:“李老爺果然是妙人,連這茶裡的細微處都留意得到。”
他放下杯,目光溫煦地看向對方,語氣裡多了幾分體察的意味:“其實我想說的是,萬事萬物,大抵都循著同一個理——凡事總在冷熱之間、緩急之中尋一個恰當之度。”
“好比此茶,火候欠一分則香薄,過一分則味苦。”
他聲音平穩,卻若有深意,“又好比人生境遇,有時心燥似火,有時意冷如霜;
有時急如星火,恨不能一朝功成,有時又緩似停雲,陷在舊事裡走不出來……這其中的分寸,最是磨人。”
“種地看墒情,早了不出,晚了就幹;治病下藥劑,猛了傷身,輕了不去根。”
他稍稍停頓,言語間透出懇切,“依我看,人心裡的事,也是一樣的道理。
憂得太深,容易傷了心神;急得太切,反而亂了下盤。
總得尋個不溫不火、不滯不迫的步調,事才能穩,心才能安。”
末了,他微微頷首,語氣轉回平和:“自然,這只是我一家之見,說得隨性了。
對不對的,李老爺與諸位一聽便罷,全當茶話聊聊。”
王知還這番話並非空談茶理。
他觀李老爺面相,就已瞧出幾分不尋常——對方眉間總凝著一段化不開的憂,談笑時急切處似藏著心事,從容時又隱隱透著滯重。
這模樣,恰似一壺被心火反覆焙著的茶,聞著仍香,底子裡卻已悶出了澀意。
他知交情未深,不宜直言相詢,便藉著眼前這杯茶、世間尋常理,把那“事緩則圓,過猶不及”的道理,徐徐融在了水霧與言語之間。
話是說與席上眾人聽的,心意卻只渡向那一人。
茶盡理在,至於聽不聽得進、悟不悟得出,便只看各人的緣法與造化了。
李世民端著茶盞,也沒接話。
他到自己剛登基那幾年,恨不得一個月就把天下積弊全清乾淨,結果魏徵上了《諫太宗十思疏》,劈頭蓋臉罵他“求治太急”。
那時他還不服氣,後來才慢慢明白,治國不是打仗,不是衝得快就能贏。
這少年剛才說“水太熱則焦”,說的又何嘗不就是這個道理?
近來又因父親去世之事,更感內心焦灼。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王知還身上。
這少年剛才說話時語氣隨意,就像聊家常,想到哪說到哪。可偏偏每一句都落到了實處。
李世民忽然又問道:“王郎君,你剛才說凡事都有個度。
那你覺得,當今聖上這幾年的新政,這度上拿捏得怎麼樣?
當然,我們只是隨意地聊聊,不會涉及到朝堂之上的政治,上綱上線。”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此話一齣,院中氣氛悄然變了。
第74章 溋男溟T
長樂正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長孫皇后依舊含笑飲茶,可茶盞貼住下唇的時間比剛才長了幾分。
只有兕子渾然不覺,趴在石凳上給灰灰編草環。
王知還倒還是神色如常。對他而言,聊什麼無非就是無聊之下的消遣。
他姑且說之,別人姑且聽之。
他將公道杯擱在一旁,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語氣既不激昂,也不閃爍。
“聊聊是沒問題,當然,這也只是我一人之言。李老爺你姑且聽之,我也姑且說之,當不得真。
那我們就從這時間長河來看開始,就說當今聖上在位九年,做的事就擺在那裡,這一點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他語調平緩,“從貞觀二年突厥稱臣,北疆安定。到貞觀三年開科舉,寒門子弟有了進身之階。
貞觀四年滅東突厥,雪了渭水之恥。貞觀六年修訂律令,廢除酷刑,死刑五復奏。
貞觀七年均田制全面推行,天下流民歸籍,關中糧價降到一斗米三文錢——”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李老爺,你想想。不到十年,天下就安定,百姓安居樂業。
這個治世,是實打實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此等能力,絕非一般之人。”
李世民端著茶盞,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他聽過無數人歌功頌德,朝堂上那些大臣說起他的功績來能從早朝說到晚朝。
可那些話,他聽著總覺得隔了一層,總覺得有拍馬屁的嫌疑。
而眼前這少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說出的話,就是他對這個世界真實的看法。
此話讓自己著實受用,彷彿整個人都飄飄然。
“那王郎君,照你這麼說,那今日朝廷做得還是不錯。那你覺得,當今聖上這個人怎麼樣?”
李世民問得隨意,語氣像在聊家常,目光卻緊緊鎖在王知還臉上。
王知還正端起公道杯給長孫皇后續茶,聞言手上動作不停。
他將公道杯穩穩擱在茶盤上,抬眼看著李世民。
“我個人認為當今聖上,擔得起千古明君這四字。當然這四個字,也分了兩層意思。”
“哦?”李世民微微傾身。
“咱們就先說千古。千古倒不是說他十全十美,而是說他在位這九年做的事,放在任何一位帝王身上都是佼佼者。
一個人能在短短幾年內,讓一個剛走出亂世的國家安定到這個程度,讓百姓吃上飽飯、穿上暖衣——單憑這一點,他的功業就已經超越了絕大多數帝王。”
他停了一下,繼續道:“再說‘明君’。明君不是沒有私心的聖人,而是能在個人好惡與國家利益之間,或許自身生死存亡之際,做出正確選擇之人。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
——譬如,玄武門。”
“玄武門”三字落下,院中連蟬鳴都停了。
長樂手中的越窯盞輕輕一顫,青碧的茶湯潑出兩三點,落在月白裙裾上,慢慢滲開。
她垂著眼,指尖攥得發白,心中暗暗為之焦急。
長孫皇后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片刻,才緩緩將盞放回石桌,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唇邊的笑意還在,眼底卻靜了,只靜靜落在王知還臉上。
兕子正蹲在石凳旁逗灰灰,聞聲抬起小臉,看看母親,又看看忽然不作聲的姐姐,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貓兒背上的毛。
灰灰“嗚”了一聲,掙開跑了。
李治原用草莖逗著小黑,此刻手停了,只捏著那截草莖,側耳聽著石桌邊的動靜,背脊挺得筆直。
李世民卻依舊沒有動。
他依然微微傾著身,目光像深潭,映不出波瀾。只有搭在膝頭的手,食指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王知還好像根本沒察覺的到,當然察覺到了也不會在乎,無非是閒談之言。
他提起紅泥爐上的銅壺,一線熱水注入空盞。
水聲潺潺,在這寂靜裡格外清楚。白氣升騰,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這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說起來本來就沒有什麼江山大義、天命所歸。無非是事後閒人之添油加醋,說得玄了。”
頓了頓,他將注了七分滿的茶盞輕輕轉動,看琥珀色的湯沿著杯壁漾開。
“其實說到底無非就兩個字,絕路。”
他吐出兩個字,抬眼,目光掠過李世民,投向遠處棗樹搖晃的疏影。
“李老爺,你想想當時陛下的處境是不是就是,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之絕路。
朝堂之勢,軍中權柄,人心向背……早已擰成一根繩,已經套在脖子之上。
退一步,早已經不是海闊天空,而是萬丈懸崖,是妻兒老小、心腹袍澤一併摔得粉身碎骨。”
王知還他語氣平平,像在說後山的茶樹該修剪了。
“當今陛下作為為人夫,當護妻子;為人父,當保稚子;為主君,當顧下屬。這難道不是為人之本分?”
他啜了一口茶,喉結微動,“當這些人都被逼到懸崖邊時,拔刀向前,不是心狠,是本能。
換作任何人身處其位,別無他選。所謂‘刻薄寡恩’……”
他搖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悵然的笑,“那是太平年月,站在幹岸之上所說的便宜話罷了。
當時陛下但凡猶豫一秒,或許結局就不一樣了。由此也不得不佩服當今陛下之果勇。”
院中只聽見松炭在爐中“噼啪”輕響。
李世民仍看著他,深潭似的眼底,有什麼極細微地動了一下,又歸於沉寂。
他端起面前那盞早已涼透的茶,緩緩飲盡。涼茶入喉,先澀,後來竟泛出一絲回甘。
“王郎君,可坊間議論,大多說他手段酷烈,有違人倫。”
李世民忽然開口,聲音平穩無波,像在說旁人之事,目光卻仍鎖在王知還臉上,靜待下文。
他問出這句話,心中並無怒氣,反倒是一片近乎審慎的清明。
少年那句“本能”與“本分”,如清泉滌盪,竟讓他揹負九載的心枷為之一鬆。
可正因這前所未有的鬆快,反而生出了一絲更深的、連自己都未全然察覺的渴望——
他想知道,這穿透血肉、直指核心的理解,能否經受住那最鋒利的、名為“人倫”的刀刃的刮擦。
他想聽這少年,如何用他那套樸素卻堅硬的道理,去觸碰這世間最為堅固的、評判帝王功過的那道鐵尺。
這問話,是釋然後的更進一步,是驗證,也是他對自己內心的一場無聲的叩問。
第75章 老百姓不關心這些
王知還迎著他的目光,臉上那點悵然的笑意深了些,眼裡卻是一片澄澈。
“李老爺,”他緩聲道,語氣裡帶著種近乎樸拙的通達,“那是太平光景,坐在自家屋簷下說的話。
刀沒架在脖子上,道理總是圓的。真被逼到那份上,還能挺直腰桿念‘人倫’二字的,萬中無一。”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靜,“不在其位,不臨其境,苛責總是容易。可百姓心裡,另有一本賬。”
“至於我等之草民,”他伸手取過李世民面前的空盞,提起尚溫的公道杯,慢慢注水。
熱氣又嫋嫋升起。“說實在的,御座上坐的是誰,那把椅子怎麼來的,並不真的掛心。掛心的,是坐上那把椅子之後做的事。”
“這九年,邊關穩了,家裡糧缸見底又能填滿,夜裡睡覺不必再豎著耳朵聽馬蹄聲。
貞觀四年,突厥可汗被抓到長安那日,就比如我們村口最老的丈人,當時可是對著渭水方向焚紙叩頭,老淚縱橫……你要知道他兒子,就是死在那年。”
王知還的聲音很輕,卻像小錘,一下下敲在人心上。“百姓心裡有桿秤。一頭,是血淋淋的舊事;一頭,是實實在在的太平光景。如今,後頭這頭沉下去了。這便夠了。”
他將斟滿的茶盞,輕輕推回。
“所以,千古明君,”他總結般道,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未必是算無遺策的聖人。
而是在那不得不抉擇之後,用往後數十載光陰,將那抉擇所負的山河之重、萬民之託,一肩擔起,且未曾卸下之人。
對得住身後人,更對得住天下蒼生。如此,便是了。至於恩怨之小節,自有後人評說。”
話音落,餘韻嫋嫋,散入棗葉疏影、初夏薰風。
長孫皇后輕輕籲出一口氣,那口一直懸在胸口的、無形的氣。
她端起早已溫涼的茶,徐徐飲盡,眉眼間那層極淡的疏離,化開了。
長樂低下頭,用絹帕默默擦拭裙上茶漬,指尖不再顫抖。
李治鬆開捏得僵直的草莖,重新有一下沒一下地撓著小黑的耳根,目光卻不自主地,再次飄向那布衣少年。
兕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覺得大人們之間那種令她不安的東西散了,便又開心地低頭去編她那歪歪扭扭的草環。
李世民看著眼前重新斟滿的茶盞,琥珀湯裡,映出自己模糊的容顏。
他看了許久,方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涼透,入口清苦,那苦意在舌尖停留許久,才慢慢化開,留下一縷極淡的回甘。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那裡有一道舊疤,是二十歲那年打王世充時,被流箭擦過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