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起來吧。”李世民放下茶盞,目光落在他身上,“朕聽說,你在編一部字書?”
他的語氣很平,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李世民御宇九年,早練就了一身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他在等。等王知還自己開口。
王知還從懷裡取出那幾頁麻紙,雙手呈上。紙張還帶著體溫,微微發暖。
“回陛下,確有其事。臣確實在寫。但篇幅還不多,目前只完成了音韻卷的序章和幾個字例。今日正好帶來,是想請陛下看看方向對不對。”
趙德接過麻紙,雙手捧著放在御案上。
他在宮裡伺候了這麼多年,接東西的手法極有分寸,凡是臣子呈上來的文書,不管紙張多粗糙,他都用雙手,從不敢怠慢。
李世民拿起一看。
第一頁是序章,寥寥百餘字。開篇便寫:“昔者先王治世,必先正名。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文字者,名之寄也;音韻者,文之本也。”
這句話引的是《論語·子路》的典故,但沒有照搬原文:
“名不正則言不順”後面,《論語》接的是“言不順則事不成”,他卻把“文字”和“音韻”嵌了進去,把孔子的治國之道引到了編書的宗旨上。
然後說寫這部書的緣起和宗旨:不是為朝廷修官韻,那是秘書省和弘文館的事;不是為科舉定標準,那是禮部和國子監的職責。
而是為天下讀書人提供一個可以查閱的字書,翻開就能查,查了就能懂,懂了就能自己往下讀。
字句平實,沒有鋪陳,沒有駢四儷六的堆砌,簡單明瞭。
全篇沒有一處用典,沒有一個生僻字,卻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了。
李世民看完序章,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他沒說話,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是一個字的注例:“風”。
這個字下面列了三行。
第一行是反切:“府戎切。”又用小字注了各地口音的差異:“東都音近‘豐’,江南音近‘封’,關中讀如‘風’。”
旁邊還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圈裡寫著“唇齒輕擦,氣從縫出,東都人讀時唇圓,關中人讀時唇扁。”
這是用文字描述發音部位和發音方法:讀“風”字的時候,上齒輕輕碰下唇,氣流從齒唇之間的縫隙裡摩擦而出;
洛陽人讀這個字的時候嘴唇撮圓,所以音近“豐”;關中人讀的時候嘴唇扁平,所以音近“風”。
這種描述方式不是韻書的傳統,韻書只給反切,不管方音差異。這是他獨創的。
第二行是釋義。從《說文》的“八風也”開始,然後一條一條列出來:“東方曰明庶風,東南曰清明風,南方曰景風,西南曰涼風,西方曰閶闔風,西北曰不周風,北方曰廣莫風,東北曰融風。”
每條後面都用小字註明出處:《淮南子·天文訓》的原文,《爾雅·釋天》的異文,鄭玄注《周禮》時的疏解。
同一陣風,不同時代、不同注家有不同的講法,他沒有武斷地只取一家,而是一層一層列出來,讓讀者自己比較。
第三行是經文用例。從《詩經》的“風以動之,教以化之”到《楚辭》的“風颯颯兮木蕭蕭”,從《論語》的“君子之德風”到《莊子》的“大塊噫氣,其名為風”。
一共列了十二條,每條後面都附了簡單的句讀和釋義,標明出處,註明篇目,個別生僻字還附了反切。
李世民看完第三行,抬起頭來。他沒有說話,又翻了一頁。
這一頁是“月”字。
反切:“魚厥切。”註釋了關中口音與東都的差異:“關中音近‘越’,東都音近‘藥’。”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圈,寫著“撮口呼,舌尖抵下齒,唇圓而小”。
然後是釋義。從《說文》“闕也,太陰之精”開始,一路講到《禮記》的“月者三日而成魄”,《釋名》的“月,缺也,滿則缺也”。
《詩經》《尚書》《周易》《春秋》中帶“月”字的句子列了十七條。每一條的出處和句讀都標得清清楚楚。
更難得的是,他還標註了不同注家的解釋差異:《毛傳》怎麼說,《鄭箋》怎麼說,孔穎達的《正義》又怎麼說。三家異同,一目瞭然。
李世民看到最後一頁才放下。他端起了那盞茶,沒喝,端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叩得很慢,像是在敲什麼節拍。
“這幾頁,你寫了多久?”
“從決定開始寫,起筆到今日,一共六天。”王知還答得簡潔。
“六天。”李世民重複了一遍。他轉頭看了房玄齡一眼。
房玄齡沒有說話。但他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房玄齡是讀了一輩子書的人。
他十八歲舉進士,在隋末亂世裡揹著書箱逃難,從臨淄一路逃到洛陽,又從洛陽逃到長安,書箱的揹帶斷了兩次,用麻繩接上繼續背。
在瓦崗寨的軍帳裡點著松明讀書,松明的黑煙燻得眼睛發澀,他用袖子擦一擦接著讀。
在秦王府的幕僚廳裡熬夜草擬文書,天亮之前把筆擱下,揉一揉手腕又拿起另一支。
他知道這樣的註疏需要怎樣的功夫:每一個字的反切要查《切韻》《玉篇》,不是翻開就能用,而是要在不同的反切之間做比較,選擇最準確的那一個。
每一次釋義要翻《說文》《爾雅》,然後溯源:這個意思是本義還是引申義?如果是引申義,是從哪個本義引申來的?引申的路徑是什麼?
每一條經文用例要反覆比較十幾個版本才能選出最貼切的:《詩經》有齊、魯、韓、毛四家,《尚書》有今文古文之爭,《周易》有王弼注和鄭玄注兩個系統。
選哪個版本?為什麼選這個版本?選了這個版本之後,要不要用小字註明其他版本的異文?
一般人一月能完成一頁已經是極限,注意是一頁,不是一卷。一卷是十幾頁。這個年輕人用了六天,寫了三頁。
他不信。但他也不能不信,因為東西就擺在桌上。墨跡還沒幹透,字跡端正穩重,每一個字都在那裡,一清二楚。
更讓他吃驚的是,這些字裡行間透出的學養,那不是臨時抱佛腳能抱出來的。
臨時抱佛腳能抱出一個字的注例,抱不出這種體例的自覺。
他看出來了,這部書不是隨便堆一堆典故完事,而是有一套完整的體例:
音韻、釋義、用例,三個層次層層遞進,每一個字都要走完這三步。
這套體例不是抄來的,抄來的體例會有生硬的痕跡,就像穿別人的衣服總會有些不合身。這套體例是這個年輕人自己想出來的。
那得是十幾年的功底,還得有一種編者特有的思維,不是學者的思維,是編者的思維。
學者只需要把一個字研究透,編者需要考慮讀者在翻開這一頁的時候,第一眼看到什麼、第二眼看到什麼、怎麼排列最容易找到需要的資訊。
房玄齡上前一步。李世民微微點頭,房玄齡才拿起那幾頁麻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風”字底下那八條風的註釋時,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東方曰明庶風”那一條的小注上。
小注裡寫著鄭玄注《周禮》時的疏解和《淮南子》原文的差異。
他在心裡做了一個判斷:這個差異點選得很精準,不是泛泛地說“各家有異文”,而是指出了具體是哪一句、哪一個字有異,異在哪裡。
“東方曰明庶風……”他低聲唸了一句。唸完又停了一下,才放下那頁紙。他沒有急著看下一頁,而是抬起頭來,看向王知還。
房玄齡的目光很溫和,但溫和底下有一種讀書人看讀書人才有的審視。
不是官員審視下屬,不是前輩審視後輩,是一個寫過字的人看另一個寫字的人,在掂量他的分量。
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白:這部書不是寫給皇帝看的,是寫給天下讀書人看的。
陸法言編《切韻》,八個人合力,用了數年之功;許慎編《說文》,一個人用了二十一年,編到死。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寫?不是“敢不敢”的問題,敢寫的人有很多,國子監裡每年都有人號稱要編一部新字書。
是能不能的問題。能編出來的人,幾百年才出一個。
他沒問出口。但他的眼睛問了。
王知還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要寫這部書,沒有說自己有多大的把握,沒有許諾什麼時候能寫完。
他只是安靜地站著,目光平穩,不躲不閃。
那目光的意思也很明白:東西就在你手裡。你看過了。能不能寫,你自己判斷。
“侯爺,”房玄齡終於開口了,這聲侯爺的語氣是一個讀書人對一個讀書人的語氣。
和之前的語氣隔著一層很薄但很明顯的界限。“這幾頁,我想討一份。拿回去細看。”
“房相若喜歡,請隨意。”王知還的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臣還在寫,等寫完了全卷,再請房相指正。”
房玄齡點了點頭,將那幾頁紙摺好收進袖中。那動作很輕,卻很小心,像是存放一件極容易破碎的東西。
他退後半步,垂下眼簾。但王知還看見他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攏了一下,像是在用手指記住那幾頁紙的厚度。
“王知還。”李世民開口了。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分,低得不多,但足夠讓人聽出變化。低了的那半分,讓王知還心裡微微一動。
“陛下。”
“朕問你一句話。你老老實實回答。”
第179章 我不要獎勵,我只求兩件事
王知還站直了身子,把剛才趙德遞過來的茶碗放在旁邊的几案上。
“這部書,你打算怎麼編?需要多久?”
“回陛下,微臣打算分三步走。”王知還直起身,聲音平穩。
他沒有看地上,也沒有看房頂,目光落在李世民面前那一方御案上,不遠不近,剛好是臣子奏對的禮數。
“第一步先正音。把天下字音收攏起來,標註清楚:不光是韻書上的正音,還有各地的方音,讓讀書的人翻開就能讀準,知道關中人怎麼讀、洛陽人怎麼讀、江南人怎麼讀。
第二步再釋義。把每一個字的意思從源頭理清楚,從《說文》的本義開始,中間變過幾次、怎麼變的,漢人怎麼用、晉人怎麼用,到如今還剩幾層意思,都寫明白。
第三步才注經。把字放進句子裡、篇裡、書裡,讓前面正好的音和理清的義落回實處。”
他停了停,目光迎著李世民。
“至於時間,臣不敢說。一部字書,少則數載,多則窮盡一生。
許慎編《說文》用了二十一年,陸法言編《切韻》用了八年,可那是八個人合力的八年。
臣只有一個人。但臣既然開始了,就不會停下來。”
殿裡安靜了一瞬。
這一瞬裡,窗外的風聲、更漏的水聲、香爐裡龍涎香燃燒的細微聲響,都格外清晰。
李世民端起茶盞,又放下了。他看著王知還,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
那是他在貞觀初年看魏徵時才有的神色:一種重新打量一個人的神色。
“王知還。”李世民的聲音沉了幾分,沉得不多,但沉得恰到好處,“你這部《貞觀正韻》,朕看了,很不錯。”
他頓了頓,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一下。
“你放出訊息說要編書,朕原以為是虛張聲勢,是你布的疑兵,是反擊之策:用一部還沒寫出來的書去壓五姓七望的氣焰。
朕當時覺得,這一招不錯,但也就是不錯。倒沒想到你是真寫出來了。
不是隻有名字,不是隻有框架,不是隻有幾頁提綱。是真的寫出來了,每一個字都在紙上。”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不在意。“朕果然沒看錯你。”
這話裡除了讚許,還有一層別的意思。
王知還聽出來了,李世民說自己原以為是虛張聲勢,這是實話,不是客套。
以李世民對朝堂上這些權质侄蔚牟t解,他不可能不往那個方向想。
但他今天看到了實打實的稿紙,這不是謄抄本,是原稿,還帶著炭粉的痕跡。
所以他用果然沒看錯來收尾,不只是在肯定這部書,也是在肯定自己對這個年輕人的判斷:自己從一開始的信任沒有落空。
房玄齡也聽出來了。房玄齡在朝堂上站了十七年,能聽出每一句話背後的弦外之音。
君臣之間相處久了,有些話不用說透:李世民這番話的言外之意是:朕知道你在朝堂上的處境,也知道你在用這本書證明自己。你做到了,朕看見了。
王知還只是躬身立著,沒有接話。這時候接話是多餘的。
任何一個詞彙,無論是,臣慚愧,還是,陛下謬讚,都會打破這個時刻的重量。
有時候語言是有破壞力的,他選擇沉默。沉默有時是最好的回應。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片刻,又叩了一下。他在想,有功不能不賞,這是朝廷的規矩。
但賞什麼?半個月前才賜了宅子、賜了田,又連番加賞:先是封侯,再是賜田,又賜宅,短短半月之內賞了三次。若再賞,不成體統。
可若是什麼都不給,這樣一部註定會流傳後世的書,它的編者入宮獻稿,空手而歸。
賞罰若無信,這座御書房就裝不下後話了。他李世民不是那種有功不賞的君主,從來不是。
從武德元年在晉陽起兵到貞觀九年在太極殿上朝,他賞過的人已不計其數。
有功的賞,有才的賞,敢諫的也賞。賞是他作為君王最常用的語言之一。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微澀,他沒咽,含了一會兒才慢慢吞下去。
“你這部書,”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從容,“朕覺得很好。但有功不能不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