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駙馬之開局兕子來敲門 第146章

作者:七小葫蘆娃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低到幾乎像是在替別人傳話。

  “還有一件事。”他說,“御史臺有人遞了摺子,彈劾侯爺治下不嚴、護衛橫行鄉里。”

  院子裡徹底靜了。

  王知還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他就那麼端著,端了很久,端到碗裡的茶湯表面凝起一層薄薄的油光。

  “誰遞的?”

  “還沒查到。”程處默說,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石頭互相磨,“但摺子已經遞到大理寺了。

  不是遞到御史臺——是繞過了御史臺,直接遞到大理寺。按規矩,彈劾地方官員應該先經過御史臺初審,初審通過再轉大理寺。

  這道摺子沒有走御史臺。說明遞摺子的人在大理寺有門路。

  苦主是一個姓吳的農夫,說是周山帶人把他家的豬圈拆了,把他推倒在地,摔斷了胳膊。

  吳某已經被大理寺收監了,作為證人保護。周山和陳武,明天要被傳到長安問話。”

  王知還放下茶碗。碗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不重,但在安靜的院子裡,那聲音刺耳得像一截木頭斷在了什麼地方。

  他垂著眼看著石桌的紋路,看了很久。

  “周山是獵戶出身,跟在莊上,從沒出過莊。他拿什麼去橫行鄉里?”

  沒有人回答。因為都知道答案。

  程處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房遺直輕輕拉了一下袖子,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鐵蛋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院門口。他沒有進來。他站在門檻外面,看著王知還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王知還的手還擱在桌上。他看著那幾根手指,忽然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但他沒有說話。

  “你們先坐。”他站起來,往正堂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走進正堂,在書案前坐下來,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暗處,坐了很久。

  有些東西需要時間,急不得。但周山和陳武沒有時間了——傳票明天卯時就到。他必須在傳票到達之前,讓長安城裡有人替他說一句話。

  然後他站起來,點了燈。燈芯跳了一下,火苗慢慢穩住了。他鋪開一張新的紙,提筆蘸墨。

  筆尖在硯臺邊沿颳了兩下,刮掉多餘的墨。

  房玄齡?不行。房玄齡是文官之首,他幫人講規矩、講程式、講時機。

  彈劾走的是大理寺的程式,房玄齡就算想幫他,也只能在程式上卡——大理寺受理是否違制、御史臺為何被繞過、三司會審是否必要。

  程式戰五姓七望玩了上百年,他們比誰都熟。等房玄齡在朝堂上把程式走完,周山在大理寺的牢裡已經脫了一層皮了。

  程咬金。只能是程咬金。程咬金是盧國公、輔國大將軍,在軍中一言九鼎。

  更重要的是,他和這件事有天然的交集——被彈劾的是“護衛”,是武人。

  文官被彈劾找文官幫忙,武人被彈劾找武將遞話,天經地義。

  而且程咬金從不按規矩出牌——他就是規矩的例外。

  他在朝堂上打呼嚕,陛下不罰他;他在慶功宴上發酒瘋,誰也不敢攔他;他拍著桌子罵人,三品大員也只能賠笑。

  五姓能用規則玩死文官,但拿程咬金這種粗人沒辦法——他不按你的規則來,你罰他?

  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罵你一句,你看誰敢彈劾他?但程咬金不是沒有弱點。

  他的弱點就是護短。瓦崗寨出來的老將,最恨有人在背後動自己的人。

  他當年在瓦崗寨為了一個小校的事,差點跟李密翻臉。

  這些年他護著的人,從秦王府舊部到程處默結交的朋友,一個都沒少過。

  他落筆。

  “國公爺:有人動我的人。我不求您動手。只求您替我遞一句話——我這個人,護短。”

  他擱下筆,等墨跡乾透,將紙摺好,放進信封。沒有落款,只在封口處加了一滴封蠟。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那封信上,照在案上那疊《貞觀正韻》的稿紙上,照在他還沒來得及洗淨的手指上。

  指尖上還沾著暖房裡的泥土,幹成了褐色的薄殼。

  他轉身走出正堂。石桌邊的三個人都站了起來。

  程處默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王兄,周山那邊……”

  “你去一趟長安,幫我把這封信交給程公。”王知還把信遞過去。他的語氣很平,和平時說“幫我把鋤頭拿過來”一樣,“別的不用做。信到了就行。”

  程處默接過信,沒有多問,揣進懷裡。“明早我進城,最早申時回來。”

  王知還轉向馬周:“先生,明天,酒坊的賬,你親自管。進多少糧、出多少酒,每一筆都要記清楚。”

  馬周看著他:“侯爺,你想做什麼?”

  王知還頓了一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我想讓他們知道,我不是隻會忍。明日,進宮面聖。”

  夜風從院門灌進來,吹動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院子裡的燈槐伙L吹得晃了晃,明滅不定。

  阿黃從門檻上爬起來,走到他腳邊,把下巴擱在他腳背上。灰灰從窗臺上跳下來,落在他肩頭,尾巴搭在他後頸上,涼絲絲的。

  王知還站了片刻,轉身走進暖房。

  暖房裡還帶著白天的餘溫,泥土的潮氣混著西紅柿葉子的清澀氣味,在黑暗裡濃得化不開。他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最近那株西紅柿的葉片。

  葉片在他的指尖下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這裡。

  遠處,夜色徽种f子。看不見周山,看不見長安,看不見那些正在等著他的人。

  他能看見的,只是院子裡那棵棗樹的影子,枝枝杈杈地投在地上,像一張還沒畫完的圖。

  他在黑暗裡蹲了很久,蹲到膝蓋發僵才站起來,走出暖房,把門關好。

  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那隻粗瓷茶碗上,茶碗裡還剩著半碗涼透的茶。

  他端起茶碗,把那半碗涼茶一飲而盡。

  苦澀從舌尖一直漫到喉嚨。

  他嚥下去了。

第178章 逼我面聖

  貞觀九年,九月初二,清晨。

  藍田的晨霧比昨日薄了幾分,薄得能看見遠處的終南山脊。

  秋意已經深了,官道兩旁的槐樹開始落葉,黃葉鋪了一層,踩上去沙沙地響。

  王知還蹲在暖房裡,手裡捏著一支炭筆,在麻紙上寫著什麼。

  紙面攤在他膝蓋上,邊緣被露水洇溼了一角——暖房的地氣蒸騰,晨起時露水順著草簾往下淌,滴在紙上,暈開一小片淡灰色的水痕。

  他只是用指腹抹了抹,沒管那麼多,繼續往下寫。

  “先正音,後釋義,再注經。”

  他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圈外又畫了一個圈,圈外再畫一個圈。

  三層圈套在一起,像是石子投入水中盪開的波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

  聲音在最裡面那層,字義裹在中間,經文在最外層。

  他寫得很慢,也只能慢。每一筆落下去之前,都得先想清楚這個字怎麼讀——

  讀的時候舌頭抵在哪裡,是舌尖頂著上齒齦,還是舌面貼著上顎;

  氣息怎麼出,是從鼻中走還是從口中出,是清是濁,是送氣還是不送氣。

  為什麼是這個音,不是那個音。這個意思從哪裡來,《爾雅》怎麼說,《說文》怎麼說,《釋名》又怎麼說。

  幾百年間變過幾次:兩漢經師的訓詁是一層,魏晉清談家的轉義又是一層,變到如今還剩幾層本義。

  這些事,前世上學時學過,給大郎啟蒙時練過,可當真要落筆成書,落到每一個字的筆畫裡,那就不一樣了。

  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比他想像的更困難。

  馬周蹲在暖房門口,手裡也捏著一支筆,在另一張紙上寫著什麼。

  兩人隔著一道門檻,各自埋頭,誰也沒說話。只有炭筆劃過麻紙的沙沙聲,和暖房地壟下柴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王知還擱下筆,吹了吹紙上的炭痕。炭粉細細地揚起來,在晨光裡浮了片刻便散了。

  他將那幾頁紙來回看了兩遍,然後摺好,放進懷裡,貼著胸口那枚玉佩戴著的位置。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泥。

  “馬先生,你在家裡繼續,我去一趟長安。”

  馬周抬起頭,看著他懷裡的紙。馬周的眼眶有些發青,昨夜兩人對稿到深夜,序章改了三遍才定稿。

  第一遍寫的開篇是“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那是許慎《說文解字序》的舊調,王知還看完說“太高了,放低一點”。

  第二遍改成了“昔者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那是《淮南子》的典故,馬周自己覺得不錯,但王知還說“太遠了,貼近一點”。

  第三遍馬周放下筆問他:“莊主到底想要什麼樣的開頭?”

  王知還想了一會兒說:“不要讓讀的人覺得這是一部高高在上的聖賢書。要讓他覺得,翻開第一頁,就像推開一扇門,門裡有人在說話,他聽得懂。”

  於是有了第四遍:“凡字之成,始於聲。聲之正,然後字可明。”沒有典故,沒有鋪陳,沒有一個生僻字。

  馬周寫完之後自己唸了一遍,忽然覺得之前的三個版本都是廢話。他放下筆,拱了拱手:“莊主入宮面聖?”

  “嗯。”

  “那就帶這幾頁?”

  “先帶這幾頁。後面的,等我回來了再寫。”王知還走出暖房,在門口站了片刻,回過頭看了一眼桌上攤著的那些紙,“該讓世人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敢寫,會寫,在寫。”

  他牽出那頭灰毛驢。驢背上搭著一條舊氈毯,鞍子是半年前在藍田集市上花三十文錢買的,磨得發亮。

  阿黃跟到院門口,蹲在門檻上,豎起耳朵看著他走遠。

  灰毛驢蹄聲嗒嗒,沿著官道往長安方向去了。官道上的塵土被露水打得微溼,驢蹄踩上去印出湝的月牙印。

  他坐在驢上,脊背挺直。昨夜沒太休息好,和馬先生對稿對到三更天,雞叫頭遍才閤眼。

  可少年人的筋骨終究是少年人的筋骨,他今日依舊精神滿滿,眼眶裡不見一絲血絲。

  這或許就是少年的本錢。

  御書房外。

  趙德遠遠看見那頭灰毛驢從甬道上過來,沒等王知還走近就轉身進去通報了。

  趙德在宮裡頭待了二十多年,眼力早就練出來了,什麼人該讓他等,什麼人該立刻通報,他分得清清楚楚。

  這位藍田侯明顯是屬於後者。

  沒一會兒,趙德又出來了。他臉上帶著笑,側身讓開。

  “侯爺,陛下請您進去。正好今日房相也在。”

  王知還拱了拱手,邁步走進御書房。

  御書房的門檻很高,這是大興宮的老規矩,隋文帝定都長安時大興土木,宮殿的門檻都做得很高,取“高門檻納貴客”之意。

  他抬腳跨過去的時候,腳尖沒有碰到門檻。在宮裡跨門檻是有講究的,不能踩,踩了就是失禮。

  御書房裡焚著龍涎香,青煙從博山爐裡嫋嫋升起,在梁間盤繞不去。

  龍涎香的氣味很特別,不像沉香那樣濃烈,也不像檀香那樣甜膩,而是一種清冽的、帶著海風的鹹腥味的香。

  據說龍涎香是從海里漂來的,漁民撿到了就賣給宮裡的採辦,價比黃金。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正翻著那份《貞觀正韻》的訊息抄本,那是前幾日王知還在藍田放出風聲後,有司謄抄呈上來的。

  謄抄的人是秘書省的楷書手,筆跡工整,每個字都有指甲蓋大小。

  但謄抄本畢竟是謄抄本,只有訊息,沒有原文。他看了幾行就放下了,他等的不是這個。

  見王知還進來,他把那幾張紙往旁邊挪了挪,端起越窯青瓷茶盞抿了一口。

  房玄齡站在一旁,手裡也捧著一杯茶。

  他站的位置不近不遠,恰好在御案左側三步處,那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近一分則僭越,遠一分則疏離。

  見王知還進來,他微微頷首。

  “參見陛下。”王知還躬身行禮。他的禮數規規矩矩,沒有一絲可挑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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