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他把枯枝一根一根往外撈,撈出來的枝子堆在渠岸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些枝子上長了黴斑,墨綠色的,像一層細細的絨毛——這說明它們在水裡泡了至少一整夜。
大郎是卯時三刻發現的。他起了床去練功房,發現鐵蛋不在。
鐵蛋從來沒有比他晚到過這麼多,在莊上住了這麼久,這是頭一回。
他走到菜地,沿著渠岸走上去,看見鐵蛋蹲在渠邊,已經撈了一大半。
鐵蛋的袖子捲到胳膊肘,小臂上全是泥水,臉上濺了幾道黑印子,頭髮上沾了一片爛葉子。
大郎沒有說話。他蹲下來,也伸手去撈。兩個人又挖了半個時辰。
太陽已經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起來了,晨霧散了,渠水在日頭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水重新流起來的那一刻,鐵蛋蹲在岸邊上,看著水流重新灌進乾涸的渠段,把渠底那些龜裂的泥縫一條一條地填滿。
水重新流起來的那一刻,鐵蛋蹲在岸邊上,看著水流重新灌進田裡,低聲說了一句:“是故意的。”
大郎沒有說話。他也知道是故意的。風不會用石頭壓枯枝,爛葉不會自己從青石嶺上長腿跑下來塞進水渠裡。
堵這條渠的人知道彎口最窄,知道用石頭壓住邊緣能讓枯枝卡得更緊。
這個人要麼在莊上幹過活,要麼在夜裡來過莊子不止一次。
第三天,兩頭豬死了。
豬圈在東跨院的北邊,緊挨著漚肥池。莊上的豬一共養了一百來頭,分三批入欄。
最早一批是去年剛到藍田縣買的架子豬,已經養了一年多了,膘肥體壯,早就能出欄了,之前做的殺豬菜,殺的豬就是這一批。
第二批是今年開春買的,長了一大半,到了架子期,正是長肉最快的時候。
第三批是上個月剛入欄的小豬仔,還在吃奶。
死的是第二批裡的兩頭,七八個月的架子豬,骨架已經長齊了,背上的膘正在往上貼,再養一個月就能到出欄的斤兩。
鐵蛋是辰時去餵豬時發現的。兩頭豬躺在圈角,四條腿僵直地伸著,嘴半張,牙齦發紫。
圈裡的其他豬縮在另一邊,擠成一團,有幾頭不停地用鼻子拱牆根——它們是被嚇的。豬比人敏感,能嗅到死的氣味。
周夏從藥房趕過來,蹲在豬圈邊上。他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掰開豬嘴,看了看牙齦和舌苔——牙齦發紫,舌苔發黑,這是中毒的跡象,不是病死的特徵。
又摸了摸豬的肚子,肚子沒有鼓脹,排除了腸胃脹氣致死的可能。
然後他用一根細竹籤在豬的喉管裡探了一下,拔出來看了看竹籤上的黏液——顏色正常,沒有血絲,說明不是呼吸道感染。
周夏蹲在豬圈邊上,檢查了那兩頭死豬。他掰開豬嘴看了看,又摸了摸豬的肚子,站起來,搖了搖頭。
“看不出病。像是吃了什麼東西,但查不出來。豬食是酒糟和米糠拌的,沒問題。”
他站起來,搖了搖頭。
“看不出具體的病。”他壓低聲音,“像是吃了什麼東西,但查不出來。
豬食是酒糟和米糠拌的,沒問題——我檢查過食槽裡剩下的料。酒糟是昨晚從酒坊拉過來的,是同一批酒糟。
如果是酒糟的問題,不會只死兩頭——同一槽裡的其他豬吃了也沒事。”
鐵蛋蹲在豬圈外頭,攥著拳頭,指節泛白。
然後他站起來,快步走到棗樹底下,站在王知還面前。
“侯爺,”他說,聲音壓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繩子,“你跟我說現在不能跳,我聽了。你跟我說要等,我也等了。
但他們是鐵了心要把這莊子搞垮。等我們什麼都沒了的時候,還拿什麼跟他們打?”
第177章 忍無可忍
王知還看著他。他沒有立刻說話。
“鐵蛋,”大郎從後面跟上來,“侯爺心裡比你清楚。他……”
“我不怕侯爺清楚。”鐵蛋打斷了他,“我怕的是侯爺什麼都往肚子裡嚥,嚥到最後連自己都忘了疼。”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連阿黃都從門檻上爬起來,豎著耳朵看著這邊。
王知還放下茶碗。他站起來,走到鐵蛋面前。鐵蛋比他矮了一個頭,但此刻梗著脖子,像是已經準備好捱罵了。
“鐵蛋,”王知還開口了,聲音不高,“你說得對。我確實在忍。你問我為什麼忍?
是因為我一旦跳了,他們就知道我急了。他們急了會出錯,我急了,我也不是神,我也會出錯。”
他停了一下:“但我今天告訴你一件事。我也在算著日子。”
鐵蛋抬起頭,看著他。
“他們以為我會一直忍下去。”王知還的聲音低了下來,“忍到忍無可忍。但我不會。我忍,是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等時候到了——”
他沒有說完,轉身走回棗樹下,重新坐下。
“去把豬埋了。埋深一點。”
鐵蛋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有說。他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輕了幾分。
當天傍晚,馬周來找王知還。
他手裡沒有拿筆,也沒有拿紙——這在這個書生身上是很少見的事。
他在石凳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侯爺,草民今天算了一筆賬。”
他伸出一根手指。手指很瘦,指節因為常年握筆而微微變形。
“佃戶少了六戶。加上之前本就缺的人手——今年開春招佃戶時就沒有招滿,原計劃招一百二十戶,實到只有九十六戶。
現在又走了六戶,還剩九十戶。按一戶兩個壯勞力算,種地的人手少了兩成。明年開春之前,至少還要再招二十戶才能維持現有的耕種面積。
但現在招不到了。不是莊上的地不好,是五姓七望放出去的那句話已經傳遍了藍田縣——跟藍田侯種地的人,以後租不到五姓的地。
五姓在關中的田產佔了將近四成。得罪五姓,就等於得罪了關中將近一半的田產。沒有一個佃戶敢冒這個險。”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酒坊的存糧,撐不過半個月。酒坊是莊上最大的進項——比地租都大。
程家那邊的訂單已經排到了明年開春,長安城裡多少人等著喝醉長安。
但如果半個月後沒有新糧進來,酒坊就得停工。一旦斷貨,程家在長安的信譽受損——那些下了訂單的酒肆、食肆、大戶,不會管是不是藍田莊上出了事,他們只會說程家交不出貨。
五姓不敢動程咬金,但他們敢讓程家因為侯爺而受損失。程家若是因此撤了代理,侯爺的酒坊就等於被斷了通往長安的路。”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水渠堵了,豬死了。這兩件事看起來是小事——水渠堵了,掏開就是;豬死了,埋了就是。但莊上的人不這麼看。”
他的語速放慢了,“莊上的人會想:為什麼以前水渠不堵,這幾天就堵了?
為什麼以前豬不死,這幾天就死了?這些事是衝著莊主來的,可捱打的是莊上的人。
鐵蛋今天站在這裡跟侯爺說話——那是這孩子心裡有一團火,憋著沒滅。但其他人呢?
那些佃戶、長工、匠人——他們跟侯爺沒有鐵蛋那樣的交情。他們會怕。
怕自己變成下一個堵渠的,怕自己家的豬明天也死得不明不白。人心一旦散了,比什麼都難聚。”
他放下手,看著王知還:“侯爺,他們不是要讓侯爺死。他們是要讓侯爺活不下去。”
王知還端著茶碗,沒有喝。他看著碗裡浮沉的茶葉,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開口了,“你說得對。但這些事,不會讓我倒下。”
他放下茶碗。
“佃戶走了,可以再招。明年開春還早,這幾個月夠做很多事。
五姓能放話,我也能放話——跟藍田侯種地的人,工錢比別處多一成。不是收買人心,是告訴外面的人:我沒有被嚇倒。
糧沒了,可以再買。程家的代理不會因為半個月的斷貨就撤——程處默不是那樣的人。
酒坊停工半個月,我有辦法。水渠堵了,可以再通。豬死了,可以再養。他們能斷我一根手指,斷不了我一隻手。
他們能堵我一條渠,堵不了我的水源——水源在青石嶺上,山溪是活的,只要山在,水就在。”
他抬起頭,看著馬周:“我只是在想,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麼。”
馬周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王知還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有衡量,像是在判斷這個年輕侯爺說的究竟是氣話還是真話。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了幾分:“侯爺,如果他們接下來做的不是斷手指,是砍手呢?”
王知還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停住了。
馬周這句話問得很輕,但他聽得很重。斷手指——堵渠、毒豬、逼走佃戶——是消耗戰,是讓你慢慢流血,血流乾了你自然會倒下。
砍手——那就不是消耗了。是一次性的,是衝著讓你立刻失去某種核心能力來的。斷了手,不止是少一根手指的事。
斷了手,你握不住刀,拿不起鋤頭,再也站不起來。什麼是莊子的“手”?是人。是周山。是陳武。是所有站在莊上能打的人。
如果五姓把這些人抽走了——不是殺死,是調走——莊子的防禦就等於被卸了。一夜之間,從有刀的莊子變成沒刀的莊子。
他沒有接話。但他聽懂了。
第四天,程處默來了。和他一起到的,還有房遺直。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臉上的表情都不好看。
程處默先開口:“京兆尹把新稻推廣的報告壓住了。沒駁回,沒批覆,就是壓在案頭不動。”
“還有一件事。”程處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吏部有人提議給你加一個國子監祭酒的銜。”
院子裡的空氣忽然沉了一下。國子監祭酒,從三品。比侯爺你現在的正四品上整整高了一階半。
這聽起來是升官,但國子監祭酒是要在長安坐班的,主管國家最高學府。
一旦接了,他就得離開藍田,入京任職。不接,就是“不識抬舉”。
“國子監祭酒?”馬周的聲音從棗樹下傳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從三品。比侯爺現在的品級高了一階半。他們捨得給這麼高的官?”
“捨得。”房遺直說,“因為給的官越高,侯爺越不好辭。辭了,就是不識抬舉。不辭,就得入京坐班。”
王知還端著茶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問的卻是另一件事:“房公子,如果我辭了,朝堂上會怎麼說?”
房遺直頓了一下。他看了看王知還,斟酌著措辭:“吏部議升,是看重侯爺的才學。
侯爺辭了,傳出去就是‘不識抬舉’。御史臺那邊,會有人遞摺子說你‘自恃功高、傲慢不遜’。”
“還有呢?”
“還有——”房遺直的聲音低了幾分,“房家和尉遲家在長安城裡的生意。茶剛剛鋪開,長安城的世家們正在觀望。
如果侯爺辭了從三品的官,那些正在猶豫要不要跟侯爺做生意的世家,會重新掂量掂量。”
程處默的眉頭皺了起來:“你的意思是,他們提這個官,就是算準了王兄不能辭?”
房遺直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王知還端著茶碗,把這件事放在心裡掂了掂。不接,朝堂上會有人說他“傲慢不遜”,生意場上會有人覺得他“靠不住”。
接了,他就得離開藍田,莊子散了,書斷了,根沒了。
他放下茶碗:“那就讓他們說。”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他們說我傲慢,我就傲慢。他們說我靠不住,我就靠給他們看。”
王知還站起來,“替我回房相一句話——臣才疏學湥豢按巳巍颖O祭酒之議,請吏部另擇賢能。”
房遺直看著他,沒有勸,沒有點頭。他只是說了一句:“侯爺,你可想清楚了?這一辭,朝堂上的風評,至少半年緩不過來。”
“想清楚了。”王知還說,“風評可以緩,莊子散了就收不回來了。”
房遺直不再說話,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程處默站在旁邊,看著王知還,沉默了很久才開口:“王兄,你知道你剛才辭了什麼嗎?從三品。多少人一輩子都爬不到這個位置。”
“我知道。”王知還看著他,“但如果我接了,我連那個位置都坐不穩。”
馬周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等房遺直和程處默都安靜下來,他才開口:“侯爺,草民斗膽說一句。這一辭,短痛。接了,長痛。侯爺選的是短痛,這是對的。”
王知還看著他,點了點頭。然後他站起來,走進正堂,在書案前坐下。
他鋪開那張寫了半頁的稿紙,拿起筆,蘸了墨,繼續往下寫。筆尖劃過紙面,沙沙地響。
程處默咬了咬牙,像是還有什麼話在嘴裡轉了好幾圈,最後還是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