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就是……”大郎的手指在書頁上摩挲著,紙頁被他的指腹搓得微微髮捲,“您種出新稻之前,做新犁之前,是不是就已經算好了會成?”
王知還看了他一眼。這孩子不是隨口問問的,是真的在想這件事。
他來莊上一個多月了,認字、讀書、學木工,每一樣都學得很認真,從不偷懶。
但王知還能看出來,他心裡憋著一股勁——想做大事,可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你聽好了。”王知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一個人能不能做成事,不是在做成的那一刻決定的。”
大郎抬起眼。
“是在決定要去做的那一刻,就已經不一樣了。”
大郎怔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那句話在心裡反覆嚼了幾遍。他沒有再問。
但王知還看見,他攥著書頁的手指,慢慢鬆開了,指節也不再泛白了。
“先把今天的字寫完。”王知還站起來,“吃完早飯,到後院來找我。”
大郎應了一聲,走到石桌邊坐下,鋪開麻紙,開始磨墨。
陽光從棗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他的肩上,亮一塊,暗一塊。他一筆一筆地寫,認真得像個正在刻碑的石匠。
後院空地。
這塊地緊挨著酒坊,一畝見方,平時堆著柴火和舊木料。
王知還讓鐵蛋提前收拾過了,柴火挪到牆角,木料碼得整整齊齊。
地上撒了水,壓了塵,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像前院那麼鬆軟。
大郎和鐵蛋站在空地上。大郎站得端正,鐵蛋站得隨意。
兩個人站在一起的畫面,像一棵松樹旁邊長了一株野藤——一個規規矩矩,一個歪歪扭扭。
王知還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他先讓他們站著,自己走到空地中央,雙腳開立,與肩同寬。
然後他緩緩下沉,膝蓋微曲,尾閭內收,百會上領。雙手慢慢抬起,掌心朝下,如按水中浮球。
這是站樁的起勢。
他不急。站樁急不得。心急則氣浮,氣浮則樁不穩。這是身體重新找到重心、重新學會和大地相處的一個過程。
大郎看著他,目光從腳底看到頭頂,又從頭看到腳底。這孩子的眼睛毒,看什麼都在心裡先拆一遍,看明白了再動手。
鐵蛋沒大郎那麼沉得住氣,已經開始跟著學了。
他學著王知還的樣子,雙腳開立,膝蓋微曲,雙手抬起來——然後重心往後一倒,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先把腳踩實了再抬手。”王知還看了他一眼,“架子搭不穩,什麼都白搭。”
鐵蛋重新站好,這回不敢急了,先把腳站穩了,才慢慢抬手。
王知還走到大郎身邊,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往下輕輕按了一下。大郎的肩膀紋絲不動。
“穩住。平時怎麼站的,現在就怎麼站。”他又走到鐵蛋身邊,按了按他的肩膀——鐵蛋的肩膀晃了一下,他趕緊把膝蓋往下又蹲了蹲,才算穩住。
王知還退後兩步,看著兩個人。一個穩得像生了根,一個晃晃悠悠但眼神發亮。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系統裡兌換功法時看到的一句話——“習武之資,不在筋骨,在心性。”
大郎心性沉穩,天生就坐得住冷板凳;鐵蛋心性燥,但他有股不服輸的勁,這股勁用對了地方,比什麼都管用。
“莊主!”鐵蛋忍不住開口了,他還保持著站樁的姿勢,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珠,“我這樁要站到什麼時候?”
“站到你不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鐵蛋張了張嘴,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咬著嘴唇繼續站。
王知還走到空地另一邊,自己也開始練。
他練的是那門《崩山勁》。從系統兌換之後,他一直沒怎麼正經練過,只是每天早上站一盞茶的樁,熟悉發力的感覺。
此刻他沉下心來,從起勢開始,一招一式地往外打。
拳從腰出,力從地起。他的拳架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生澀——不是那種練了幾十年的老手,一招一式都圓融貫通。
他的拳裡有一種“拆解”的痕跡,每一個動作都能看出是反覆琢磨之後才做出來的。
但他不急。他知道自己是中等偏上的資質。不是天才,但也不是庸才。天才靠天賦,他靠耐心。
大郎一邊站樁一邊看他,看得入了神。鐵蛋也是,眼睛一直追著王知還的拳頭走。
一套拳打完,王知還收勢,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轉過身,看著兩個已經站了快一炷香功夫的孩子。
“看出什麼了?”
大郎想了想,說:“莊主的拳,拆開看每一招都簡單,但連在一起就……”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就活了。”
鐵蛋撓了撓頭:“莊主打拳的時候,拳頭出去那一下,好像全身的力氣都到了拳頭上。”
王知還微微點頭。大郎看結構,鐵蛋看力道——這兩個孩子,一個擅於拆解,一個擅於感受。
“大郎。”他開口,“你過來,我們試試。”
大郎走過來。王知還讓他站到自己面前,然後說:“推我。”
大郎愣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王知還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王知還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不是沒站穩,是故意沒對抗,讓他感受。
“再推。”
大郎加了點力氣,這回推的時候,他的手剛一捱上王知還的肩膀,就感覺王知還的身體順著他的力道微微轉了一下,那股勁道被卸掉了大半。
“我再推你。你感受一下。”王知還伸出手,搭在大郎的肩膀上,輕輕一按。大郎的肩膀本能地往下一沉,身體穩住了。
但王知還的掌心裡有一股暗勁,順著他的肩膀往下滲,一直滲到腳底。
大郎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塊薄冰上,冰面在微微顫動,隨時可能裂開。
“站穩了。”王知還收回手,“你剛才感覺到了什麼?”
大郎想了想,說:“您的勁道是從腳底上來的,傳到肩膀的時候,已經不是我剛才推您的那種力道了。”
王知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孩子的敏銳程度,比他預想的還要高。
“鐵蛋,你來。”他轉向鐵蛋,“打我。”
第138章 準備動工
鐵蛋猶豫了一下,舉起拳頭,朝王知還的胸口打了一拳。
王知還抬手擋了一下,身體紋絲不動。
“太輕。”他說,“你早上沒吃飯?”
鐵蛋咬了咬牙,又打了一拳。這回用了幾分力氣,拳頭帶著風聲。
王知還抬手擋開,身體微微側了一下,那股力道從他身側滑了過去。
“還不夠。”
鐵蛋深吸一口氣,攥緊拳頭,腰一擰,拳從腰出——這一拳,用了全力。
拳頭砸在王知還的掌心,發出一聲悶響。
王知還的手掌紋絲不動。但鐵蛋自己往後退了兩步,拳頭攥得咯吱響,虎口震得發麻。
“這一拳有幾分力氣了。”王知還收回手,“但你打完之後自己退了,為什麼?”
鐵蛋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虎口已經紅了。
他想了一會兒,說:“力用得太猛,沒收住。打出去之後,身體跟著往前衝,腳下空了。”
王知還點了點頭。
他心裡把這兩個孩子的天賦在心裡過了過。
大郎身體穩,感知敏銳,適合走精巧路子。
鐵蛋身體爆發力好,氣勢足,但控制力差。
一個善守,一個善攻。兩個正好互補。
至於他自己——中等偏上的資質,不算差,但也不算頂尖。
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不是天賦,是把一件事反覆拆、反覆練的耐心。
就像種地一樣,地力不夠,就施肥;墒情不好,就澆水。不急不躁,一天一天地磨。
他知道,教徒弟不能心急。大郎的天賦是上等,鐵蛋的天賦是頂級,但天賦不等於實力。
就像是一塊好地,肥力足,但如果不深耕、不施肥、不澆水,照樣長不出好莊稼。
他要把這兩個人教出來——不是為了讓他們去打架,是為了讓他們在這個世道里,有自保的本事,有立足的根基。
就像他教周夏學醫、教小滿做雜務、教大郎讀書一樣,都是讓他們有一技之長,能自己養活自己。
但最重要的就是關鍵時候,能保護農莊,能給自己提供助力,能保護自己。
“今天就到這裡。”他說,“鐵蛋多練站樁,你下盤不穩,打出去的拳再猛也是虛的。
大郎多練發力,你能感知到力,但不會往外送,這需要時間慢慢磨。”
鐵蛋應了一聲,還想再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攥著拳頭,指節泛白,顯然還在回想剛才那一拳。
大郎點了點頭,一聲不吭,但王知還能看出來,他已經在心裡把剛才那些話掰碎了、嚼爛了,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化。
這就很好。
正午,程處默來了。
他是騎著棗紅馬來的,馬背上馱了鼓鼓囊囊兩大包東西。
阿黃照例搖著尾巴迎上去,在他腿邊轉了三圈。轉完了還打了個噴嚏,大約是馬身上的塵土嗆了鼻子。
灰灰蹲在牆頭上,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舔爪子。
今天小黑和花花難得在家。這倆傢伙就不像阿黃和灰灰一樣,這倆傢伙無比的高冷。
昨日花花還叼回了一隻半大不小的兔子,感覺自家的主子有點用,但不多。
它還要顧著一家老小的伙食。
“王兄!”程處默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把馬背上的兩個大包袱卸下來,往石桌上一擱,“你要的陶管和油紙,我給你弄來了。”
包袱解開,裡面是十幾節陶管。管壁不厚,燒得不算精緻,但介面處打磨得光滑,一節一節套在一起,嚴絲合縫。
油紙是桐油浸過的,厚實、透光,疊得整整齊齊。
程處默說這是從長安東市最好的紙坊買的,多花了三成錢,但質量相當有保證。
王知還拿起一節陶管,對著光看了看內壁,又用手指摸了摸介面。
陶管燒得不算精緻,但能用。油紙也不錯,厚實,透光,蒙在窗上能擋風,日光還能透進來。
“夠不夠?”程處默問。
“夠了。”王知還放下陶管,“走,幹活。”
幾個人把陶管搬到酒坊東牆外。
程處默脫了外袍,只穿一件短褐,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兩截粗壯的小臂。
小臂上青筋鼓著,一看就是常年練武的人。
鐵蛋跟在後頭,手裡提著陶管,一趟一趟地搬,跑得滿頭大汗。
王知還蹲在地上,用鐵鍬在牆根挖了一道湝希烟展芤还澮还澋亟悠饋恚瑥木品话l酵池的排氣孔一直通到暖房的火道入口。
程處默往介面處抹泥封死,抹得很仔細,手指摳著泥,把縫隙填得嚴嚴實實。
“不能漏氣。”王知還叮囑,“漏了熱氣就白引了。”
程處默“嗯”了一聲,頭也沒抬,繼續抹泥。
陶管鋪好之後,是蒙油紙。
暖房的框架前幾天就搭好了——木梁、木柱,榫卯結構,沒用一根鐵釘。
大郎的手藝,活兒幹得甚是利索。
油紙裁成合適的大小,蒙在木框上,用細竹條壓邊,再用麻繩紮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