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小滿也來幫忙,蹲在邊上遞竹條,動作輕快。周夏在旁邊遞油紙,一卷一卷地展開,裁得整整齊齊。
鐵蛋爬上木梯,把蒙好的油紙窗固定在屋頂上。程處默在下面扶著梯子,仰頭看著,嘴裡喊著“穩當點”。
鐵蛋手穩,一張油紙窗安上去,四角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
忙活了將近一個時辰,暖房終於封頂了。
王知還蹲在火道入口處,點了一把柴火塞進灶膛。
火苗舔著灶膛,熱氣順著陶管往暖房裡走。他站起來,走到暖房門口,推開門。
一股溫熱的氣流撲面而來,不燙,但明顯比外頭暖和多了。
他伸手摸了摸油紙窗的邊框——溫的。
又蹲下來,把手貼在火道出口的石板上——熱的,但不燙手。
程處默也走進來,被熱氣烘得額角冒汗。
他環顧四周,暖房不大,寬半丈,長兩丈。算下來,也就一分多地的面積。
“這麼小?”他問。
“精耕細作的地方,不需要大。”王知還蹲下來,手指在火道出口的石板上摸了摸,熱,但不燙手。“這一分地,種好了,冬天也能出菜。”
程處默蹲在他旁邊,伸手也摸了摸石板,咧嘴笑了:“行。你說了算。你只要記得冬天我家的西紅柿就行了。”
“放心,少不了你的。”
午後的日頭毒辣。
暖房裡的溫度還在慢慢往上升,陶管裡的熱氣絲絲縷縷地往外冒。
王知還從灶房裡搬出幾袋種子,大郎扛著鋤頭跟在後面,鐵蛋提著水桶,周夏拿著記錄用的紙筆,幾個人進了暖房。
暖房不大,但被熱氣烘得暖融融的。
王知還在心裡把暖房裡的地分成了三塊。最裡面靠牆的那塊,種西紅柿。
西紅柿喜光,暖房最裡面光照最好,溫度也最穩定,正合適。
中間那塊種菠菜和蒜苗,這兩種菜長得快,一個多月就能收一茬,冬天能吃好幾茬。
門口那塊,他沒動。那塊地離門近,冷風進來先吹到那裡,溫度不穩定。
他想再觀察幾天,看看這塊地到底能維持多少度,再決定種什麼。
“西紅柿種最裡面。”他蹲下來,用手指在土裡劃了幾道湝稀�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但每一下都精準——該多深就多深,該多寬就多寬,不需要量,手就是尺。
“菠菜種中間,蒜苗種菠菜邊上。菠菜和蒜苗長得快,冬天能收兩三茬。”
小滿蹲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把西紅柿種子。種子小小的,褐色的,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她小心翼翼地把種子一粒一粒放進溝裡,間距均勻。放完一行,用手輕輕撥了點土蓋上。
王知還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這丫頭的手天生就穩。學醫的人,手穩是最基本的,看來倒是沒看錯她。
鐵蛋蹲在中間那塊地邊上,拿著蒜瓣往土裡按。蒜瓣尖朝上,按進土裡半寸深,間距一掌寬。
他按得快,但每一下都用力過度,指節陷入土裡,帶出一個小坑。
“鐵蛋,輕點。”王知還頭也沒抬,“蒜瓣不是釘子,按進去就行,別往死裡按。”
鐵蛋嘿嘿一笑,放輕了力道。
蒜瓣被他一按,土裡的水從指縫間擠出來,洇溼了他的指尖,黏糊糊的。
菠菜種子是撒播的。王知還抓了一把,手腕輕輕一抖,種子均勻地落在土面上,像下了一場細細的雨。
小滿蹲在旁邊看著,眼睛一眨不眨。周夏站在暖房門口,手裡拿著紙筆,記錄著播種的位置、品種、行距。
“暖房裡的地,要精耕細作。”王知還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一分地,種好了,比十畝大田都值錢。西紅柿冬天要是能長出來,一顆能頂一筐蘿蔔。”
程處默蹲在門口,看著暖房裡幾個人忙活,忍不住問了一句:“姜呢?你上回說想種姜來著。”
王知還搖了搖頭,“姜喜暖,暖房裡的溫度還不夠。得找個更暖和的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灶房的方向。
“有地方了。”他說。
暖房裡的活幹完,已經是未時了。
太陽開始偏西,暑氣沒那麼毒了。老張頭已經帶著佃戶們在田裡等著了。
十畝白菜,五畝蘿蔔。白菜種在酒坊南邊那塊地裡,土質鬆軟,排水好。
蘿蔔種在東邊那塊沙土地裡,蘿蔔喜沙土,長得順溜。
鐵蛋扛著鋤頭走在最前頭,大郎揹著種子袋跟在後面,周夏拿著記錄用的紙筆,小滿提著一壺水,跟在最後頭。
王知還蹲在田埂上,看著佃戶們翻地、起壟、播種。
白菜要條播,在壟上開湝希N子均勻撒進去,覆土半寸。
蘿蔔要穴播,按株距刨坑,每坑下三四粒種子,覆土後輕輕壓實。
白菜和蘿蔔是大田裡的主要收成,入冬前收了,醃成酸菜、曬成蘿蔔乾,夠莊子上一大家子人吃一整個冬天。
但今天真正的大頭,不是白菜蘿蔔。
王知還站起來,走到莊子北邊那片最大的田邊。
一百多畝,連成一片。這片地,半個多月前還長著齊腰深的水稻,稻穗沉甸甸的,壓彎了稻稈。
如今水稻已經割完了,稻茬齊刷刷地留在田裡,像是大地剃了頭之後留下的青茬。
稻田裡的水也放幹了,地皮曬得發白,踩上去硬邦邦的,但底下還是溼的——這正是種油菜的好時候。
油菜不挑地。水稻收完的田,肥力還在,墒情正好,不用再翻第二遍,直接條播就行。
鐵蛋已經在田裡了。他今天體力活幹得多,但這會兒一點都不見累。
他扛著鋤頭走在壟溝裡,每走一步刨一道湝希鶆颉⒐P直、深溡恢拢g距也一致。
這孩子的力氣活兒幹得好,王知還從沒操心過他下地的事。
大郎跟在他後面,把油菜種子均勻地撒進溝裡,再覆土。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穩,比一個月前剛來的時候利索多了。
老張頭帶著幾個佃戶在另一頭也忙活著,鋤頭起落,壟溝筆直,種子撒得又快又勻。
他們都是種了幾十年的老把式,這種活閉著眼都能幹。
王知還蹲在田埂上,看著鐵蛋從田這頭走到那頭,又從田那頭走回來。
他的身影在日頭下拉得老長,鋤頭在肩上閃著光。
油菜種子撒進土裡,用不了多久就能發芽。
等到明年春天,這一百六十五畝油菜開花的時候,整片田都是金黃色的。
蜜蜂嗡嗡嗡地在花間飛,採了蜜回去釀成油菜花蜜,甜得能齁死人。
菜籽收了榨油,油渣可以餵豬餵雞,油可以炒菜、點燈,比買來的胡麻油便宜得多。
之前的長線佈局,現在終於開始落地了。
傍晚,日頭偏西。
王知還從田裡回來,蹲在灶房門口。
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餘燼還在,紅彤彤的,像是快要嚥氣的夕陽。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從昨天就在想的事。
暖房建起來了,但暖房是給精貴菜種的。姜和蔥呢?這兩樣東西,冬天裡金貴得很。
長安城裡冬天能吃到鮮姜鮮蔥的人家,掰著手指頭數得過來。不是買不起,是買不到。
他盯著灶膛裡的餘燼看了一會兒。
灶膛裡有餘熱。不用白不用。
第139章 衣食住行
王知還站起身來,從牆角搬了幾個陶盆,裝上半盆肥土。
把姜塊切成小塊,每塊留一個芽眼,埋進土裡,芽眼朝上,覆土半寸。
姜喜暖,怕凍,灶膛邊的溫度剛剛好,不冷不熱,正好催芽。
蔥籽更簡單,撒在另一個盆裡,覆薄土,澆透水,擱在灶膛邊上。
但他還在想另一件事。一件比種姜種蔥更大的事。
灶膛裡有餘熱,人住的屋子裡能不能也有?
他蹲在灶膛邊,盯著那些紅彤彤的餘燼,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這念頭模模糊糊的,像一團霧,但越琢磨越清楚。
如果能把灶膛的熱氣引到人住的屋子裡去呢?不用多,只要一點,屋裡就不會那麼冷了。
他記得歷史上貞觀年間的記載——每年冬天,長安城裡都會凍死人。不是幾十個,是幾百個。
那些買不起炭的窮苦人家,那些在街邊乞討的流民,那些住在破廟裡的老弱病殘。
一場大雪過後,第二天早晨,坊正帶著人從巷口往外抬屍體,一抬就是一車。
大唐雖然有了貞觀之治,府庫漸豐,百姓漸安,但冬天還是會凍死人。不是朝廷不管,是管不過來。
長安城尚且如此,關中各州縣呢?隴右、河東那些更冷的地方呢?那些邊鎮的府兵,冬天守城的時候,手腳凍爛的有多少?
他忘記在哪個縣誌上看過一筆——貞觀五年,關中大寒,凍死者逾千。
逾千。不是一千個數字,是一千條人命。
一千個和他流著同樣血脈的,一千個和他莊上佃戶一樣的人,一樣的爹孃,一樣的兒女。
這些人不是餓死的,不是病死的,是凍死的。
他忽然想起“衣食住行”這四個字。
從小到大,人人都這麼說,說順了口,好像這就是天經地義的順序。可他從沒認真想過——為什麼是“衣食住行”?
衣在最前。或許不是因為衣服比食物要緊,畢竟大家都知道,人三天不吃飯就要倒,三天不穿衣服卻還能撐。
古人把“衣”放在“食”前頭,不僅僅只是因為生存,可能還是因為體面。
是人脫了皮毛之後,拿第一塊獸皮裹住自己的那一刻,才算真正從萬物裡走了出來。
衣是遮羞的,是別尊卑的,是明貴賤的——是人之所以為人的那條線。
食在其次。倉廩實而知禮節,肚子空了,什麼體面都撐不住。
聖人說得透徹——先吃飽,再談別的。
衣是門面,食是根基,二者缺一不可,但“衣”在前頭,是提醒人:你活著,不光僅僅是為了活著。
住又在其次。有了衣,有了食,人才有餘力去想遮風擋雨的事。
巢居穴處,上古已然,但真正講究起來,是在衣食無憂之後。
一間屋子,擋的不只是風雨霜雪,更是野獸和外敵。住是安定,是歸屬,是一家老小圍爐夜話的那個“家”字。
行在最後。行是向外走的。衣蔽體,食果腹,住安身,都妥帖了,人才有心思往外走。
行是探索,是交流,是把自家有的換成別人有的,是把天下的好東西搬到自家門口來。
這四件事,一層一層往上壘,壘出了人間煙火,壘出了萬里山河。
可現在的問題是——那些凍死的人,他們有衣穿,有飯吃,有屋子住,可他們的屋子不保暖。
寒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從瓦縫裡鑽進來,夜裡蓋上所有能蓋的東西,還是冷。冷到骨頭裡,冷到血都凝住。
“住”這一層,他們只做到了前半截——有屋子。後半截——屋子能禦寒——還沒做到。
如果能有一種法子,不費柴、不費炭,讓尋常百姓也能睡上熱乎乎的床,那“住”這一層的後半截,就算補齊了。
這事既救了人,又得了功德值——兩不誤。
他在腦子裡把火道的走法又過了一遍。灶膛、火道、煙囪、床板。
彎彎曲曲的火道,讓熱氣走慢一點,多留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