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然而,”田疇話鋒一轉,
“盧公海內人望,豈是閹宦所能輕易撼動?“
“首先,太尉張溫、司徒崔烈等朝中重臣,乃至大將軍何進,雖與盧公政見不和,”
“但在此事上卻出奇的想法一致,皆不願見名儒蒙冤受戮,寒了天下士人之心,紛紛或明或暗上書陳情。”
“其次,盧公在緱氏山講學時的弟子,以及慕其名望計程車人,乃至宗室子弟,皆奔走呼號。”
“河內司馬朗、潁川陳紀等青年才俊串聯太學生,伏闕上書者不絕。聲勢之大,連宮中亦有耳聞。”
田疇頓了頓,臉上露出振奮的神色:
“再者,因您與皇甫將軍在冀州連戰連捷,軍報傳回,陛下心情稍霽。”
“且盧公畢竟曾為帝師,陛下雖怨其‘惰軍’,但內心深處,未必真欲取其性命。”
田疇將杯中水一飲而盡,稍稍平復了氣息,接著詳細說道:
“盧師如今雖身陷囹圄,但得諸位師兄弟及故舊門生多方打點,獄中環境已不似初時那般苛酷。”
“日常飲食、醫藥皆有人照料,暫無凍餒傷病之憂。師兄弟們輪流探視、送衣送食,盧師亦能透過我們瞭解外界訊息。”
他語氣放緩,帶著幾分寬慰:
“尤其是得知玄德公您在冀州孤軍拖延,令黃巾不得南下之事,盧師雖身陷囹圄,卻是撫掌大笑,連道:”
“吾徒英果,不負平生所教!”
劉備聞言,心中自然升起一股豪情,能得恩師如此肯定,也不負他在冀州轉戰千里,帶著這幫兄弟們拖延黃巾腳步。
田疇頓了頓,等待眾人消化了資訊之後,才在張飛連番催促下繼續說道:
“後來皇甫將軍北上,冀州黃巾一戰而定的訊息傳來,盧師多日鬱結之氣為之一舒,開始專心在獄中修書。”
聽聞田疇一番敘述,劉備心頭那塊懸了許久的重石,終於稍稍落下。
他暗自長舒了一口氣,緊鎖的眉宇也舒展了幾分。
只要恩師性命無虞,便是不幸中的萬幸。
既然人還在,局勢未到最壞的地步,那麼一切就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此番進京,劉備最憂懼的,便是他們這些在外征戰的弟子尚未發力周旋,朝廷便已速速給盧植定下罪責。
若真是木已成舟,即便他劉備在冀州立下擎天之功,恐怕也難以讓天子收回成命,
屆時恩師性命堪憂,他將抱憾終身。
如今看來,情況比預想中要好上許多。
恩師雖身陷囹圄,但罪責未定,這便是最大的利好。
朝中既有張溫、崔烈等重臣不願坐視,亦有太學生等清議力量為之奔走。
更何況,執掌此次凱旋的皇甫嵩將軍,心下亦有為盧師開脫之意。
有這位功勳卓著的宿將出面,再加上內外呼應,
營救之事,顯然比孤軍奮戰要容易得多,希望也大了許多。
第107章 酒宴
想到此處,劉備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能略微鬆弛,他看向一直沉默思索的田豐,諔┱埥蹋�
“元皓先生,依你之見,我等當下該如何行事,方能最大助力恩師脫困?”
田豐捻著鬍鬚,目光銳利,顯然早已深思熟慮。
他聲如沉鍾,緩聲道:
“主公明鑑。盧公此難,看似起於閹宦左豐構陷,實則牽動朝堂根本格局,乃是清流與閹黨角力之焦點。”
“欲救盧尚書,須明三層關節,行三路方略。”
“哦?請先生詳述。”劉備身體微微前傾,帳內眾人也皆凝神靜聽。
“其一,當明聖意。”田豐豎起一指:
“陛下心結在於權衡之道,強諫不如順勢。”
“待面聖之時,不妨以皇甫嵩平定冀州為例,進言‘用兵貴在持重,步步為營方是老成謬馈!�
他稍作停頓,續道:
“其二,須借朝堂之力。主公可借何進等外戚之勢制衡閹宦,然需謹記把握分寸,萬不可深陷黨爭漩渦。”
“其三,當蓄清議之聲。”田豐目光掃過眾人:
“宜遣人聯絡太學諸生,使士林清議保持聲勢。但務求張弛有度,切莫激起陛下逆反之心。”
田豐一番剖析,如撥雲見日,
將營救盧植所涉及的政治格局與行動方略清晰地呈現在眾人面前。
帳內一時靜默,眾人皆在消化這其中的深意。
劉備正待細問其中關竅,帳外再次傳來侍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同於田疇來訪時的急促與恭敬:
“報——劉司馬,大將軍府主簿,在營外求見,言奉大將軍之命,有要事相請!”
“大將軍何進?”劉備與田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方才田豐還言及可借何進之勢,這邀請便不期而至,時機拿捏得如此精準,
可見洛陽城內,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他們這處營盤。
“快請!”劉備立刻收斂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沉聲道。
片刻後,一位身著迮邸舛瘸聊哪贻p文士緩步走入帳中。
他目光掃過帳內紛紛起身行禮的眾人,最終落在站在最前方的劉備身上,微微頷首:
“大將軍府主簿陳琳,見過諸位。”
話音方落,他也不多作客套,視線在田疇身上稍作停留,便徑直向劉備拱手道:
“下官奉大將軍之命,特來拜會劉司馬。”
“大將軍聽聞司馬一路鞍馬勞頓,本不當再行打擾。然則心中既牽掛冀州戰局細節,更有要事亟待與司馬商議,故在府中略備薄宴,懇請司馬撥冗前往一敘。”
陳琳這番話雖措辭謙和,語氣間卻自有一股不容推拒的意味。
畢竟他身出大將軍幕府,而大將軍總攬天下兵權。
是以即便他只是個秩比三百石的主簿,面對劉備這位秩比千石的別部司馬,言談間亦自透出幾分居高臨下的氣勢。
再加上他出身於廣陵陳氏,雖然不是頂尖望族,但也是詩書傳家、累世清名計程車人門第,
兼之自幼見慣官場往來,結交多有名士鴻儒。
故對於劉備這群“出身微寒”,起於行武之人多少有些蔑視。
不過劉備此時卻沒有深究其心底的瞧不上,他正思慮著何進相邀的關鍵之點。
尤其是結合剛剛田疇的帶來的訊息與田豐的分析,他心中更是認定何進此刻相邀,目的絕不單純是詢問戰事。
於是他臉上漏出笑容,拱手還禮:
“陳主簿言重了。大將軍相召,備豈敢不至?”
“只是備初至京師,風塵未洗,恐有失儀。請主簿回覆大將軍,備稍作整理,即刻便往府上拜謁。”
陳琳見劉備應允,倨傲的點了點頭,臉上也漏出疏離的笑容:
“劉司馬客氣了。既如此,下官便在營外等候,為司馬引路。”
待陳琳退出帳外,那股來自大將軍府的迫人壓力似乎也隨之稍減,但帳內凝重的氣氛卻未散去。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田豐,等待他最後的提點。
田豐看向劉備,目光如炬,沉聲道:
“主公,此去大將軍府,正是踐行方才所議‘借勢’之策的良機。”
“何進與宦官勢同水火,急需外力。”
“主公可示之以眨嗫刹炱湟鈭D,但切記,萬不可輕易承諾,亦不可完全倚仗。”
“我等之根本,仍在軍功與陛下之念。”
徐邈也輕聲補充道:
“玄德公,大將軍府亦是各方眼線彙集之地,一言一行,皆需斟酌。”
劉備將兩位质康脑捓斡涭缎模c選隨行人員,一直靜立一旁的田疇卻主動上前一步,拱手道:
“玄德公,大將軍府門禁森嚴,規矩繁多,疇在洛陽盤桓數月,對各府邸路徑、人物性情略知一二,或可為您引路、參忠欢┱堅饰彝小!�
劉備聞言,心中一動。
田疇年輕機敏,又在洛陽經營了些人脈,確實是個好幫手。
他看向田豐,見其微微頷首,便應允道:“好!有子泰同行,我心更安。”
隨即,劉備點將:“元皓先生、憲和、子泰隨我同往。守拙,”
他看向牛憨,“你帶數名親衛,隨行護衛。”
選擇牛憨而非關羽、張飛、典韋,是劉備經過考量的。
畢竟此時雖然身有軍功,但眾人畢竟除了自己毫無官職,關羽與典韋此前尚被朝廷通緝,故不適合帶出去溜達,
至於張飛……他雖然是清白身,但其氣勢太盛,容易與人挑釁。
而牛憨則雖勇力絕倫卻性子憨直,不易主動生事,作為護衛既能保證安全,又不至於過於張揚。
“喏!”牛憨甕聲應道,提起靠在帳邊的大斧,便去點選人手。
片刻之後,一行人準備停當。
劉備身著司馬官服,田豐、簡雍、田疇皆作文士打扮,
牛憨則披了件皮甲,腰胯公孫瓚贈送的那把,馬刀,帶著八名精選的悍卒,跟在陳琳的車駕之後,
離開了平樂觀大營,向著洛陽城內進發。
越靠近洛陽城牆,那股帝都的恢弘氣勢便愈發迫人。
穿過高大的城門,進入城內,景象又與城外軍營截然不同。
街道寬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其繁華富庶,遠非幽冀邊郡可比。
即便是見識過薊縣、廣宗等大城的劉備等人,也不禁為洛陽的鼎盛人煙暗自驚歎。
田疇在一旁低聲為劉備指點:
“玄德公,前方那處高聳的樓觀便是朱雀闕,過了此闕,便是達官顯貴聚居的戚里、永和裡一帶,大將軍府便在永和裡中。”
陳琳的車駕在前引路,暢通無阻,顯然大將軍府的招牌在洛陽城內極具威懾力。
沿途巡城的北軍士卒見到車駕,紛紛避讓行禮。
不多時,一座佔地極廣、門庭森嚴的府邸出現在眼前。
朱漆大門上鉚釘閃爍,門前矗立著兩尊巨大的石獅,左右各有十餘名頂盔貫甲、手持長戟的衛士肅立,氣象威嚴。
門楣之上,“大將軍府”四個鎏金大字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陳琳下車,對迎上來的門吏吩咐了幾句,隨即轉身對劉備道:
“劉司馬,請隨我來,大將軍已在偏廳等候。”
劉備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身後眾人微微頷首,
便帶著田豐、簡雍、田疇,在牛憨及親衛的簇擁下,邁步踏入了這座象徵著東漢外戚權力頂峰的門檻。
……
而在劉備踏足大將軍府之前的幾個時辰裡,此處已先行上演過一場暗流湧動的密談。
與會者僅三人:高居主位的大將軍何進,分坐兩側的門客袁紹與主簿陳琳。
何進眉宇間凝著一絲躁意,沉聲開口:
“本初,孔璋,今日請二位來,是想議一議——那劉備,我等是該拉,還是該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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