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劉備遠眺著洛陽的城門,心中感慨萬千。
這其實不是他第一次來洛陽。
上一次,還是在數年前。
那時,他還是個心懷壯志、卻前途迷茫的年輕遊俠,持著老師盧植的名帖,
隻身前來這天下之中,渴望見識世面,尋找機遇。
印象中的洛陽,是市井的喧囂,是太學的肅穆,是官署的森嚴,是貴胄車駕的奢華。
那時的他,混跡於人流,
仰望那些高門甲第,深感自身之渺小與這帝都的深不可測。
如同一滴水珠,匯入奔騰的大河,雖能感受其磅礴,卻不知自身將流向何方。
而今日,他再度站在這座巨城之下。
身份已然不同。
他不再是那個無人問津的白身遊俠,而是在平定席捲天下的黃巾之亂中立下赫赫戰功的大漢別部司馬!
是隨著功勳卓著的主帥皇甫嵩凱旋的將領之一!
他的身後,是經歷了血火淬鍊、對他忠心不渝的兄弟與士卒。
關羽的沉毅,張飛的豪莽,牛憨的憨勇,典韋的忠悍,田豐的智郑営旱碾S和……
這一切,構成了他如今立足的根基。
然而,身份的轉變,並未衝散他對這座帝都的敬畏,反而增添了更深的審慎。
上一次,他是旁觀者,可以帶著幾分疏離觀察這座城市。
這一次,他將是參與者,即將踏入那權力交織的核心漩渦。
他知道,這洛陽的繁華之下,隱藏著比廣宗城牆更堅厚、比戰場廝殺更兇險的暗流。
黨錮之禍的餘波未平,宦官外戚的爭鬥不休,恩師盧植尚且身陷囹圄……
這一切,都讓他心中的那份“凱旋喜悅”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輕輕撫摸著腰間劍柄,冰涼的觸感讓他心神稍定。
上一次來時,他懷揣的是對未來的模糊憧憬與一絲不安。
這一次,他肩負的則是兄弟們的期許、恩師的命撸约澳欠蓦m屢經挫折卻未曾熄滅的、匡扶漢室的初心。
“洛陽……”劉備在心中默唸,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而清澈,
“備,此番前來,與昔日不同了。”
作為曾孤軍逆行,以一己之力拖延張角南下的劉備。
是天子點名要見的人。
他所有的一腔熱血,都能在面見天子時獲得答案。
不過在此之前,還是要先進行獻俘大典。
凱旋獻俘,乃國之重典,儀式極其隆重繁瑣。
大軍並未直接入城,而是在洛陽西郊的平樂觀一帶預先設立的巨大營區內駐紮,進行最後的準備。
旌旗蔽空,甲冑如林,整個營區瀰漫著一種肅穆而緊張的氣氛。
各級將校在禮官近乎苛刻的指導下,反覆演練著典禮的每一個步驟,從行列站位、進退禮儀,到獻俘時的頌詞、動作,務求精準無誤,彰顯天朝威儀。
劉備作為別部司馬,且是天子特意提及的功臣,
在獻俘的隊伍中位置頗為靠前,緊隨在皇甫嵩這位主帥重將之後。
他身著嶄新的司馬官服,頭戴武冠,腰佩長劍,
雖竭力保持面色平靜,但緊握的拳心和微微汗溼的掌心,還是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這並非怯場,而是一種混雜著榮譽感、責任感以及對未知前途審慎的複雜情緒。
關羽、張飛、牛憨、典韋等主要將領,亦皆按品級著裝,位列其後。
張飛被那些繁文縟節攪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的關羽抱怨:
“二哥,這勞什子典禮,比跟張梁那廝廝殺還累人!動彈一下都怕錯了規矩!”
關羽微闔的丹鳳眼睜開一絲縫隙,低聲道:
“三弟噤聲。此乃朝廷法度,關乎大哥顏面,慎言慎行。”
牛憨則努力挺直腰板,瞪大眼睛,試圖記住前方禮官說的每一個字,
可惜收效甚微,只覺得腦袋裡一團漿糊。
典韋更是如同木雕泥塑般站著,只盼這折磨人的儀式早點結束。
吉時已到,號角長鳴,鐘鼓齊喧。
獻俘隊伍在儀仗的引導下,浩浩蕩蕩向著洛陽城南的辟雍、明堂方向行進。
道路兩旁,早已被羽林郎和北軍士卒清場戒嚴,但更遠處,無數洛陽百姓翹首以盼,人山人海,萬頭攢動,歡呼聲、議論聲如同海嘯般湧來。
“看!那就是皇甫將軍!”
“後面那位黑臉將軍好生威猛!”
“嚯!那個巨漢!怕不是有九尺高?那就是力破廣宗城門的牛憨?”
“聽聞劉玄德將軍仁德愛兵,以千餘眾阻張角十萬……”
各種議論聲中,劉備能清晰地聽到關於自己以及麾下兄弟的讚譽。
他目不斜視,步履沉穩,心中卻知,這一切的榮耀與喧囂,都繫於前方那座至高無上的祭壇,繫於那位尚未置嫣熳印�
獻俘的儀式在辟雍前的廣場上進行。
高高的祭壇上,設著漢室祖宗牌位與天帝神位。
壇下文武百官,公卿列侯,按品秩肅立,鴉雀無聲。
空氣中瀰漫著香料燃燒的氤氳氣息,莊嚴肅穆到了極致。
劉備隨著隊伍,在禮官的高唱聲中,亦步亦趨,行三跪九叩大禮。
他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讚賞,或許……
也有忌憚。
他眼觀鼻,鼻觀心,將所有的雜念壓下,只專注於眼前的禮儀。
直到最後一通鼓聲落下,祭壇上的香火青煙嫋嫋散入天際,
劉備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弛,內襯的官服已被汗水浸透。
他依照禮制,與眾人一同躬身,等待御座上天子的封賞。
然而,端坐於華蓋之下,冕旒遮面的天子並未多言,只是由侍立在旁的中常侍張讓朗聲宣詔,
無非是嘉勉將士辛勞,宣告天下已定,著各有功人員暫回館驛安置,靜候朝廷召見封賞云云。
詔書言辭冠冕堂皇,卻並未如許多浴血將士內心期盼的那樣,即刻兌現功勳。
沒有想象中的金殿唱名,也沒有即刻的加官進爵。
一股淡淡的失落,如同隨著微涼的秋風,悄然在功勳將領們的臉上瀰漫開來。
這與眾將士在回洛路上暢想的不一樣。
一些性子急的將領,臉上已忍不住露出詫異與不解之色。
劉備心中亦是微微一頓,但他很快便收斂了情緒。
他深知洛陽非比邊疆,朝廷法度、各方博弈絕非戰場殺伐那般簡單直接。
尤其是目前宦官當道……
他面色如常,再次躬身行禮,隨著退朝的隊伍,離開了這象徵至高榮耀的典禮現場。
獻俘大典的喧囂與榮耀,如同祭壇上燃盡的香灰,在肅穆的儀式結束後,迅速被一種微妙的沉寂所取代。
大軍並未入駐洛陽城內,而是依照規制,依舊返回西郊平樂觀的營區駐紮,美其名曰“休整待賞”,
實則是一種無形的隔離與觀望。
回到駐地營帳,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張飛最先按捺不住,一把扯下有些勒脖子的武冠,嘟囔道:
“直娘伲≌垓v這大半日,磕了無數個頭,連個銅錢賞賜都沒見著!皇帝老兒也忒小氣!”
“翼德!”劉備低喝一聲,眉頭微蹙,
“慎言!朝廷封賞,自有法度章程,豈是市井分贓,當場便要兌現?”
關羽撫著長髯,丹鳳眼中精光內斂,沉聲道:“大哥所言極是。
“今日典禮,重在禮儀規制,彰顯朝廷威儀。”
“封賞之事,關乎朝廷體統、各方權衡,絕非一蹴而就。我等初來乍到,更需謹言慎行,不可授人以柄。”
田豐坐在一旁,神色凝重地點點頭:
“主公與關將軍看得透徹。今日觀禮,百官雲集,卻各懷心思。”
“宦官、外戚、清流士人,彼此牽制。”
“我等著眼於戰功封賞,而廟堂之上,所慮者遠不止於此。”
就在眾人皆盡沉默之時,門外侍者前來通傳:
“劉司馬,外面有一士子,自稱幽州田疇,前來求見。”
“子泰?”
劉備聞言大喜,眼中閃過一絲急切,隨後起身,親自迎到門口,口中還急忙說道:
“快請!快請!”
與劉備一同起身相迎的,還有徐邈。
二人既是同鄉,又曾在薊縣劉焉帳下結為生死之交;
其後同在盧植門下求學,志趣相投,學問亦在伯仲之間,早已彼此引為知己。
然而,盧植蒙難之際,兩人卻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徐邈決意追隨劉備,欲先建功立業、值霉俾殻賵D營救恩師;
而田疇則毅然隨盧植一路赴洛陽,與眾師兄弟共同守護盧師安危。
一別數月,音信稀疏。
此刻驟然聞得故人訊息,二人皆是精神一振,欣喜難抑。
帳簾掀起,一個風塵僕僕卻難掩精幹之氣的年輕身影快步走入,正是田疇田子泰。
與數月前在廣宗分別時相比,他眉宇間多了幾分歷練與沉凝,顯然在洛陽這龍潭虎穴中經歷了不少。
“子泰!”劉備上前一把扶住欲行禮的田疇,關切道,“一路辛苦!洛陽情況如何?盧師他……”
田疇喘了口氣,臉上帶著奔波後的疲憊,但眼神明亮。
他先向帳內關羽、張飛等人團團一揖,這才沉聲開口,語速快而清晰:
“玄德公,諸位將軍,洛陽情況,錯綜複雜,在下長話短說。”
“首先,盧公目前暫無性命之憂!”他第一句話便讓劉備懸著的心放下大半。
“詳情如何?快細細講來!”
劉備催促道,引田疇坐下,親自遞過一杯水。
田疇接過水杯,並未急著喝,繼續道:
“盧公被囚車押回後,被投入北寺獄。“
“彼時情況確實危急,張讓、趙忠等閹宦恨其入骨,欲羅織罪名,置之死地而後快。”
帳內氣氛頓時一緊。張飛拳頭捏得咯咯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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