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牛憨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劉備望著他,目光裡有溫和,也有愧疚。
“是大哥不好。這一攤事,拖了你這麼久。”
牛憨搖頭:“大哥別這麼說。是俺自己願意來的。士仁他們……”
他說不下去。
劉備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去吧。”他說,“好好歇一陣子,日後要忙的事還很多。”
牛憨重重點頭。
“大哥,那俺……走了。”
劉備拍了拍他的肩,沒有說話。
牛憨轉身,大步走向帳口。掀簾的手已抬起,身後忽然傳來一聲:
“四弟。”
牛憨回頭。
帳簾掀起一角,秋日的陽光斜斜切進來,落在劉備身上。
他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嘴角揚起一絲笑,那笑意裡帶著兄長特有的溫厚:
“把玄甲軍和靖北軍也帶回去。”
“這群兄弟離鄉日久,也該回去看看爹孃,看看婆娘娃兒。”
牛憨撓撓頭,憨實的臉上露出猶豫:“可是……”
他想說河北雖已初定,但難保沒有宵小窺伺,大哥身邊不能無人。
“沒什麼可是的。”劉備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
“等明年開春,你就要帶這群兄弟北上幽州了。至少讓他們再在家鄉過個年。”
他頓了頓,從案上取過一卷文書,遞給牛憨:
“這是幽州戰後犒賞的名冊。你帶回去,親自發到每一個弟兄手裡。”
牛憨接過,手有些抖,重重點頭。
…………
十月初五,牛憨率玄甲軍、靖北軍離開鄴城,南下青州。
五千鐵騎,甲冑鮮明,旗幟如雲。
趙雲、張飛、典韋等人送出三十里,張繡一路跟到黃河邊,直到滔滔水聲阻住去路。
“將軍,”張繡勒住馬,望著牛憨,“我……”
牛憨轉過身,看著他。
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已是滿臉風塵的漢子。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叫四哥就行。”牛憨說。
張繡喉結滾動,眼眶微紅。
他攥著砝K的手緊了緊,終於開口:“四哥,你……你保重。”
牛憨翻了個白眼,覺得張繡這廝幾年不見變笨不少。
沒了當初在冀州一起打黃巾時候的機伶。
“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他沒好氣地啐了一口,
“待開了春北上幽州,你還要做我副將。一副哭哭啼啼的樣子,像什麼話!”
張繡一愣,隨即笑了。
那笑容被河風吹散,卻實實在在落在眼裡。
牛憨不再多說,撥轉馬頭,揚鞭而去。
張繡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久久不動。
趙雲策馬上前,與他並肩而立。
“師兄,”趙雲輕聲道,“回去吧。”
張繡點點頭,卻沒有動。
他只是望著對岸,望著那片漸漸模糊的煙塵,喃喃道:
“子龍,你說,四哥他……是怎麼做到的呢?”
趙雲沒有問“做到什麼”。
他知道張繡在問什麼。
“不知道。”趙雲說,“可我知道,有他在的地方,人心就穩。”
張繡沉默良久,終於調轉馬頭。
“走吧。”他說,“回去。”
…………
十月初九,臨淄。
牛憨勒馬於城外,久久不動。
上一次離開臨淄城,是初春。
那時督農司新制的耬車剛剛鋪開,新招的督農官剛剛派往各縣。
城外的田地還是一片枯黃,六千兄弟跟在他身後,氣勢如虹,北上幽州。
如今回來,已是深秋。
麥田早已收割,只剩一片空曠的茬地,在秋風中等候來年。
天高地闊,有孤雁南飛。
六千玄甲軍、靖北軍,進城五千一百三十五人。
那八百六十五人,永遠留在了幽州。
“將軍,”裴元紹策馬上前,“進城吧。”
牛憨點點頭,卻沒有動。
他只是望著那座城門,望著城頭那面依舊飄揚的“劉”字大旗,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回家了。
可有些人,回不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策馬上前。馬蹄踏過城門洞的那一刻,他忽然勒住了馬。
不是因為什麼軍情,是因為他看見了——
城門內,黑壓壓站滿了人。
不是官吏,不是軍隊,是百姓。
男女老幼,扶老攜幼,站滿了從城門到城內的整條街道。
他們不說話,只是望著他。
牛憨愣住了。
人群中,一個老者顫巍巍地走出來,在他馬前跪下。
牛憨慌忙翻身下馬,一把扶住那老者。
“老丈,使不得,快起來!”
老者不肯起,抬起頭來時,已是淚流滿面。
“將軍,”他的聲音顫抖著,
“俺那大兒子,跟著您去的幽州……他、他回來了沒有?”
牛憨的手僵住了。
他看著老者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裡滿是期盼,滿是恐懼,滿是卑微的祈求。
他轉身看向身後眾將士。
五千一百三十五人勒馬而立,沒有一人發出聲音。
也無一人露出見到親人的欣喜面色。
秋風捲過街道,捲起幾片枯葉,落在人群與軍隊之間的空地上。
牛憨慢慢鬆開扶著老者的手,退後一步。
然後,他單膝跪了下去。
“老丈,”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沙啞,“您兒子……是好樣的。”
他沒有說回來,也沒有說不回來。
可這句話,已經足夠了。
老者愣愣地望著他,嘴唇哆嗦著,終於伏地大哭。
人群中,漸漸響起了哭聲。
不是嚎啕,是壓抑著的、低低的啜泣。
那八百六十五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他們的爹孃,他們的妻兒,都在這裡。
牛憨跪在地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裴元紹翻身下馬,王屯、陳季、石河、聶綱……
一個接一個,五千一百三十五人全部下馬,單膝跪地。
鐵甲鏗鏘,卻無一人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婦人牽著個五六歲的孩子,從人群中走出來。
她走到牛憨面前,蹲下身,把一個布包塞進他手裡。
牛憨抬頭。
婦人眼眶紅著,卻沒有哭。
她只是輕聲道:
“將軍,這是俺男人臨走前託俺做的鞋。他說,等打完仗回來,要穿著新鞋去給將軍請安。”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
“他……他穿不上了。將軍,您……您替他穿吧。”
牛憨低頭,開啟布包。
是一雙粗布鞋,針腳密密麻麻,納得結結實實。
他捧著那雙鞋,手在抖。
良久,他站起身,脫掉自己腳上的靴子,赤著腳,把那雙布鞋穿了上去。
大小正好。
婦人看著,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捂住嘴,深深鞠了一躬,牽著孩子退回了人群。
牛憨站在那裡,穿著那雙布鞋,望著滿城的百姓,望著跪了滿地的兄弟。
他想起了離開鄴城前,大哥對他說的話:
“把玄甲軍和靖北軍也帶回去。這群兄弟離鄉日久,也該回去看看爹孃,看看婆娘娃兒。”
大哥早就知道。
知道會有這一天,知道會有這滿城的淚水,知道會有這無法言說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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