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可大哥還是讓他帶著兄弟們回來了。
因為,該看的,還是要看。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牛憨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到街旁一處石階上,站了上去。
“諸位父老!”
他的聲音粗獷,卻傳遍了整條街,“俺牛憨,對不住你們!”
他抱拳,深深彎下腰,一揖到地。
人群安靜了。
“那八百六十五個兄弟,都是好樣的!”
“他們在幽州,跟著劉使君,跟著俺,殺敵保家,沒有一個是孬種!”
他直起身,眼眶通紅,聲音卻越來越洪亮:
“他們的撫卹,劉使君已經親自定了。”
“每人二十畝田,免賦三年,兒女讀書,由州牧府供養!”
“這是軍令狀,俺牛憨今日當著諸位父老的面,立在這裡!”
他說完,又深深一揖。
人群中,哭聲漸漸小了。
那老者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將軍,”他說,“俺知道了。”
他伸出手,在牛憨肩上拍了拍,就像拍自己兒子的肩。
“好孩子,起來吧。”
牛憨抬起頭,望著這個剛失去長子的老人,鼻子一酸。
“老丈,俺……”
老者搖搖頭,打斷了他:“將軍,俺兒子跟著您,俺放心。”
他轉過身,對著滿城百姓,揚聲道:
“大夥兒都散了吧!將軍和弟兄們剛回來,累了!讓他們回家!讓他們回家!”
人群慢慢散開,讓出一條路。
牛憨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佝僂的背影,那些還在抹淚的婦人,那些懵懂的孩子。
他忽然明白了大哥常說的那句話:
“民心,是打出來的,更是守出來的。”
裴元紹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將軍,進城吧。”
牛憨點點頭。
他邁步往前走,腳上那雙新鞋,踩在青石板上,軟軟的,暖暖的。
身後,五千一百三十五人牽馬而行。
隊伍穿過城門口,穿過那條長長的街道,走向城西的大營。
沿途,有老人在門前站著,望著隊伍,尋找熟悉的面孔。
有婦人抱著孩子,指著隊伍中的某個人,小聲說著什麼。
有孩子追著隊伍跑,學著那些軍士的樣子,挺起胸膛。
牛憨走在前頭,始終沒有回頭。
可他的眼睛,一直酸著。
…………
牛憨是在申時回到公主府的。
他站在府門外,望著那扇熟悉的門,久久不動。
門開了。
劉疏君站在門內。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頭髮挽起,面容比分別時清減了些。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
誰都沒有說話。
秋日的陽光灑在他們之間,有塵埃在光裡浮動,像無數細小的精靈在跳舞。
牛憨喉結滾動,終於邁步上前。
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那個襁褓。
小小的臉,皺皺的,閉著眼睛在睡覺。
他伸出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輕輕碰了碰那孩子的臉。
那孩子動了動,睜開眼,望著他。
牛憨愣住了。
那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所有的廝殺、所有的血火、所有的離別,都值了。
他抬起頭,望著劉疏君。
“淑君,”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他叫什麼?”
劉疏君的眼淚落了下來。
“等你回來取。”她說。
牛憨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低頭看看那個襁褓裡的小人兒,又抬頭看看劉疏君,再看看那孩子。
那雙眼睛,亮亮的,
直直地望著他,沒有害怕,沒有哭,就那麼安靜地望著。
“等俺回來取……”牛憨喃喃重複著,忽然覺得眼眶又酸了。
他伸出手,想把孩子抱過來,卻又怕自己這雙殺過人的手傷著那小小的身子,猶豫著不敢動。
劉疏君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眼中的淚意化作一絲溫柔的笑意。她上前一步,輕輕將襁褓放進他懷裡。
“抱穩了。”她輕聲說。
牛憨渾身僵住,兩隻手託著那輕飄飄的襁褓,彷彿託著千斤重擔。
他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
那孩子也看著他,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一下。
牛憨愣住了。
他征戰沙場十餘年,殺敵無數,多少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從未怕過什麼。
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心都化了。
“他……他衝俺笑了。”牛憨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劉疏君站在他身旁,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等了你八個月。”她說,“從生下來那天,就在等。”
牛憨喉結滾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生命,一遍又一遍地看著。
彷彿要把這八個月缺失的時光,都看回來。
秋日的陽光灑在府門口,灑在這一家三口身上。
院子裡,冬桃和秋水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遠處,只留下這安靜的、彷彿凝固了的一刻。
良久,劉疏君輕聲問:“想好了嗎?叫什麼?”
牛憨抬起頭,看著她。
“俺……”他想了想,“俺讀書少,你取吧。”
劉疏君搖搖頭,目光溫柔卻堅定:“你是他父親。你來取。”
牛憨又低下頭,看著那張小臉。
那孩子已經又睡著了,小小的眉頭舒展著,偶爾吧唧一下小嘴。
牛憨想起大哥常常在兄弟聚會時誇耀劉封的話:此子類我。
他又低頭去看那張小臉。
粉雕玉琢的,更像淑君。
又想起自己這一生,從涿郡田舍郎,到如今鎮北將軍、駙馬都尉。
他忽然覺得這個孩子還是不要像自己的好。
最好是更像淑君多一些,將來撫撫琴,做做詩,讀讀書,就能安穩度過一生。
不需要經歷腥風血雨,也不用飽經戰亂。
“就叫……”他頓了頓,望著那雙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彎著的、像極了他母親的眼睛,
“就叫安兒吧。”
“牛安?”劉疏君輕輕唸了一遍,眼中泛起笑意,
“安之若素,處之泰然。好名字。”
牛憨撓撓頭,憨聲道:
“俺沒想那麼多。就是希望他這輩子,平平安安的。”
劉疏君看著他,看著他笨拙地抱著孩子的模樣,看著他臉上那種從未有過的柔軟。
她伸出手,輕輕挽住他的手臂。
“進去吧。”她說,“一路風塵,該歇歇了。”
牛憨點點頭,抱著孩子,與她並肩走進府門。
身後,秋陽正好。
遠處,隱約傳來玄甲軍大營中弟兄們的笑鬧聲——
那些回了家的漢子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擁抱這難得的團圓。
…………
當晚,公主府內院。
燭火搖曳,將滿室燻得暖融融的。
劉疏君垂眸,手指輕巧地解著牛憨腰間帶上的銅釦。
玄色戰袍褪下時,她的指尖驀地一頓。
牛憨的左臂上,一道新添的疤痕,猙獰地橫在那裡。還沒完全長好,邊緣泛著淡淡的粉紅。
“這是……”她的聲音有些抖。
牛憨偏過頭看了一眼,渾不在意地撣了撣衣袖。
“過河間的時候,易縣那幫守軍骨頭硬得很。”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今日天氣,
“我為鼓舞士氣,先登城頭,打破敵軍。被流矢蹭了一下,不礙事,皮肉傷。”
他說完,又準備去解另一隻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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