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金散去不復回
沒有責備,沒有怒氣,只有一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東西——
讓張飛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嚥了回去,嗓子裡那團火似的急躁,被那一眼看得熄了下去。
“三弟,”劉備輕聲道,聲音低得像怕驚著什麼,“你留下,守營。”
張飛張了張嘴。
他想說“大哥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想說“俺老張跟著你殺敵從沒拖過後腿”,想說的話堵在喉嚨口,滾了幾滾,卻一個字也沒能蹦出來。
他憋著一口氣,重重跺了跺腳,靴子砸在地上,悶響一聲。
“嗯。”
那一聲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不甘,帶著委屈,卻唯獨沒有爭辯。
這時,帳簾被人猛地掀開。
牛憨大步走進來,甲冑上還帶著塵土,顯然是剛從外面趕回。
“大哥!”他單膝跪地,抬起頭,那雙牛眼裡有一種罕見的急切,“俺也去!”
劉備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繡那小子,”牛憨的聲音有些發澀:
“在冀州的時候,跟著俺一路,端哨卡,殺俦瑏K肩作戰。後來他回去找叔父,俺沒攔著。”
“如今他要死了,俺不能不去。”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還有淑君。”
他抬起頭,望著劉備,那雙眼睛裡有什麼在閃動:
“當年在洛陽,俺和淑君逃難,被牛輔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是張繡——”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深吸一口氣才繼續:
“是他寧願自殘,騙過追兵,救了俺們一命。”
“大哥,俺這條命,欠他的。”
帳中一時寂靜。
郭嘉手中盤玩的葫蘆停住了,怔怔地望著牛憨。他跟隨劉備多年,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事。
張飛張了張嘴,神情複雜。
趙雲站在一旁,望著牛憨,眼中多了幾分敬重。
劉備走到牛憨面前,彎下腰,將他扶起。
“四弟,”他輕聲道,“我知道。”
牛憨一怔。
“張濟救過你和殿下的事,胡車兒與我說過。”
劉備望著他,目光溫和卻堅定,“你欠他的,就是咱們兄弟欠他的。”
“可是四弟——”
劉備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正因為你知道欠他的,我才更不能讓你去。”
牛憨愣住。
劉備轉過頭,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最終落在趙雲身上。
“子龍。”
趙雲抱拳:“末將在!”
“點齊三千精騎,隨我出發。”
趙雲應諾,轉身大步走出。
劉備又看向張飛:
“翼德,你與四弟留守大營。鄴城未下,不可輕動。若城中有什麼變故,你二人多聽奉孝的。”
張飛抱拳,難得沒有嚷嚷:“弟明白。”
最後,劉備轉向牛憨。
這位四弟站在那兒,魁梧的身軀像一座山,可那雙眼睛裡,卻滿是不甘和不解。
劉備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弟,”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可知,我為何不讓你去?”
牛憨搖頭。
“因為你是我軍中,唯一能統帥大軍的。”
劉備望著他,目光裡有期許,也有沉重:
“翼德、惡來,萬人敵也。可若論臨陣指揮、排程各部、統籌全域性——”
他頓了頓:“他們不如你。”
牛憨怔住。
“草原、遼東、幽州,三場戰事已經證明了你的統帥能力。由你坐鎮中軍,統帥大軍,眾將都服。”
劉備的聲音沉下去:
“四弟,你欠張繡一條命。可你肩上,還扛著數萬將士的命,扛著青州百姓的命,扛著——”
他望著牛憨,那目光裡有一種極深的信任:
“扛著我劉備,託付給你的東西。”
牛憨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張繡那邊,我去。”劉備繼續道,“子龍馬快,三千精騎,晝夜兼程,三日可至甄城。”
“若能救出張繡,我親自帶他回來見你。”
“若不能——”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你欠他的,咱們兄弟一起還。”
牛憨站在那裡,魁梧的身軀微微顫抖。
良久,他緩緩跪下,重重叩首。
“大哥……”
他只說了兩個字,便再也說不下去。
劉備將他扶起,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沒有再說一個字。
轉身,大步走向帳口。
帳簾掀起的瞬間,秋日的陽光湧進來,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輪廓。
他沒有回頭。
帳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第331章 及時趕到。
張繡站在河岸邊的高坡上,望著對岸。
濮水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河道收窄,水流湍急。兩岸是大片收割後的農田,空曠,一覽無餘。
對岸,隱隱有煙塵揚起。
那是曹操的軍隊。
斥候說,曹軍前鋒已至五十里外,明日拂曉,必抵濮水。
三萬對三萬。
可張繡知道自己這三萬人是什麼貨色。
兗州世家湊出來的雜牌軍——有世家的私兵,有臨時徵發的農夫,有跟著起舻牧髅瘛�
刀槍不齊,甲冑不全,別說訓練,能分清左右就不錯了。
而那些世家——
張繡嘴角扯出一絲笑。
那些世家,已經躺在泥土裡了。
這幾日,他帶著親兵,一家一家敲開門。
李乾還在做夢,被他一槍刺穿咽喉。
劉氏家主跪地求饒,他連眼皮都沒眨。張氏滿門一百餘口,哭聲震天,他只是揮了揮手。
血流成河。
人頭堆成小山。
昨日,他把那些人頭裝在車上,派人送去給曹操。
“兗州世家,為將軍除之。將軍若要殺我張繡,儘管來。”
他知道曹操會來。
一定會來。
不是為了那些人頭——曹操巴不得那些世家死。是為了他張繡自己。
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曹操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將軍。”
身後傳來腳步聲。
張繡沒有回頭。
賈詡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望著對岸那片揚起的煙塵。
“文和,”張繡忽然開口,“你說,玄德公收到訊息了嗎?”
賈詡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遠處,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有什麼在微微閃動。
“應該收到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
“詡讓人把訊息送出去的。一式三份,分三條路,總有一條能到。”
張繡點點頭,沒有說話。
“將軍,”賈詡輕聲道,“你不問問,詡為何要送那訊息?”
張繡轉過頭,看著他。
“文和,你做什麼,從來不需要我問。”
賈詡垂下眼簾,嘴角動了動,那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將軍信我?”
張繡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回頭,繼續望著對岸。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輕:
“文和,你說,玄德公會不會來?”
賈詡沉默片刻:“會。”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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